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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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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風

江風落幾乎是一夜未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雜亂的思緒塞滿了她的心中。

破產導致個人征信無法滿足銀行的要求,無固定職業讓她沒有積蓄,秋辭夢的病情她在來古鎮前就被梁清妍告知了。

當她和秋辭夢與蘇老板告別時,梁清妍突然將她拉倒一旁,避開蘇文珠和秋辭夢兩人,沈重地囑托江風落好好照顧秋辭夢。

“我思考了很久才做出這個抉擇,雖然違背了與秋小姐的約定,但我認為你有資格得知真相。”

梁清妍轉過身看向遠處的蘇文珠她們,蘇文珠依依不舍地拉住秋辭夢的雙手說些體己話,“白血病,你了解這個病嗎?”

江風落的心在梁清妍問出那句話後,一瞬間跌落寒窟,聯想秋辭夢此前舉舉,不,絕對不可能,只是貧血罷了——

“秋小姐快死了,最多能活到下月月底。明明是需要去醫院化療的病人,卻還要舟車勞頓地去旅游,我著實不理解她。”

蘇文珠把自己隨身攜帶多年的玉鐲戴在秋辭夢的手上,玉鐲是被棲霞寺主持開過光的,據聞有保平安的效果,她的確很喜歡秋辭夢,不僅僅是同鄉的緣故。

梁清妍思及蘇文珠的過去,許久未犯的煙癮勁兒又再度席卷她的味蕾,熟練地從口袋中摸出一盒女士香煙和打火機,取出一支煙正打算點燃,睨了眼面前的江風落,挑眉輕笑:“嘗過嗎?”

江風落迷茫地搖搖頭,將手中的行李放在地面上,擡頭朝前看就是空無一人的柏油馬路,低聲回答道:“從未”。

“梁醫生,為什麽你認為我有資格知道?”

語氣頗為不解,江風落隱隱地感受到自己的直覺是對的,因為秋辭夢——

“因為秋小姐心悅你。”

帶著輕微植物燃燼的氣息和濃重的尼古丁的味道不停地刺激江風落的鼻腔,梁清妍吐了口煙圈,白色的煙霧地圍繞在她們之間。

她隨意地擺手趕走那些令人難受的煙草味,煙霧使她在江風落的眼中逐漸變得模糊,今日的她與江風落印象中的梁醫生完全不是同一個人,像是朵頹廢腐爛的幹枯玫瑰。

“你呢?你喜歡秋辭夢嗎?”

梁清妍把煙頭丟入酒店門口旁邊的垃圾桶內,深邃的眼睛極具穿透力地紮進江風落的心中,江風落瞥了眼不遠處與蘇文珠道別的秋辭夢。

漆黑的淩晨的天空見不著一顆星星,蘇老板說她們出發的時候不好,明天會有暴雨天氣,可秋辭夢依舊頑固地堅持淩晨出發。

她們會乘坐火車前往古鎮,而江風落的自行車就暫時寄放在蘇文珠的旅館處,等日後再來取。

“她有暗戀的對象了,我親耳聽見她與白阿姨的談話。”

江風落承認她對秋辭夢有不同其他人的感情,她不喜歡秋辭夢,她是愛秋辭夢。

但秋辭夢心裏既然已經有人率先占據了,她又怎麽好意思再追求呢?

一提到秋辭夢有暗戀對象這件事兒,江風落有些黯然神傷,像是棵被霜打了的茄子,喪氣地哀嘆一聲。

蘇文珠故意拖著秋辭夢,好讓梁清妍把事情給江風落講清楚,已經步入中年的她活得愈發通透,既然與這兩個年輕人有緣,自是不願看她們走自己曾經的錯路。

瞧見梁清妍居然背著她悄悄抽煙,蘇文珠頓時感覺心裏的怒火蹭得竄上來了,以前的梁清妍二十出頭就是個老煙槍,她們兩個相識後才慢慢戒掉。

蘇文珠側頭包含殺氣地瞪了眼梁清妍,梁清妍尷尬地摸了摸鼻尖,不自覺地朝她眨了眨眼睛,企圖蒙混過關,蘇文珠可不吃她這一套,對她做口型:這周別來找我了。

梁清妍深感難辦,的確也是她吸煙在先,必須抓緊和江風落講完,等送走她們後再去哄哄蘇文珠。

“江風落你是真傻還是假裝的?大家都能看出來秋辭夢對你的愛意。”

恨鐵不成鋼的口吻,梁清妍恨不得把秋辭夢拉倒江風落面前,讓兩人互通心意,一個原本可以簡簡單單、甜甜蜜蜜的戀愛,非被這兩人搞成酸楚的青春疼痛文學。

“可是——”

“沒有可是,沒有別人,只有你!只有你江風落!”,梁清妍越說越氣,不禁提高音量,“你知道嗎?吃晚飯時白有儀偷偷問她的心上人是誰,她毫不猶豫地說出你江風落的名字!她們才剛剛認識啊!她對你的愛從不避諱!”

手機的特別提示音響起,將江風落從記憶中拽回現實,江風落收拾好情緒,滑動屏幕看見秋辭夢的消息。

【親親小女朋友】:醒了嗎?不用下午四點了,現在就過來吧,清江河畔,我等你。

【親親小女朋友】:吃飯沒?沒吃的話就先去吧。

江風落察覺到與往常不對勁的地方,她的直覺一向很準,尤其是秋辭夢近幾日的心理狀態非常不穩定。

在Y市時除了那晚她病發有些自暴自棄的意思,其餘時間都還好,和蘇文珠有說有笑的,兩人一起追劇到深夜。

但是自從來到古鎮後,不知她是受了什麽刺激,甚至還有了輕生的念頭,她時常躲在酒店的衛生間內半個小時或者更久,起初江風落以為是秋辭夢在逃避她。

後面她在衛生間的垃圾簍裏瞧見了未處理幹凈的紙團,觸目驚心的紅色深深地刻在那些紙團上,江風落才驚覺,秋辭夢已經徹底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她的心上人與她同處一屋,在她江風落面前自殘,怎麽會不難受呢?

江風落不知該如何去開導秋辭夢,也不懂秋辭夢這一行為的原因。

“我明白江風落對我有意思,但是——”,秋辭夢坐在竹筏上,身處綠水青山中,手指穿過湍急的江水,近日來緊繃的精神也不由得放松了點,“我與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只是愛我,愛我的容貌,愛我的性格,亦或者是我的氣質。”

秋辭夢的聲音輕柔地像是初春的微風,溫暖中夾帶著些許冬季留下的寒意。

“她愛我流於表面的一切,卻不願走進我的內心,叩問我的靈魂。”

話音未落,秋辭夢直接掛斷電話,忽視電話另一頭田尋雁的質疑,翻身躺在竹筏上,竹筏被繩索套在岸邊,撐筏的老人家去送孫女上學了,談好了過會兒再回來送她去對岸。

其實秋辭夢並不想去岸邊,熟悉的鐵銹味兒再度湧上喉嚨,來古鎮後她的身體一日不一日,江風落總是拐彎抹角地想帶她去醫院看看,有時她是真的覺得江風落很傻。

名校畢業的行業新星、從未品嘗過人間疾苦的江風落,真的會理解她的決定嗎?

邱妙津曾在《鱷魚手記》中寫到:健康的人才有資格談戀愛,把愛情拿來治病只會病得更嚴重。

彼時尚且年幼的她對此言論不屑一顧,認為愛情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療愈品,千百年有人為它生為它死,與愛人攜手並肩,能解決一切的困難。

今日的她終於明白了,只有身心健康的人才能去擁抱愛情,尤其是心理健全的人。

秋辭夢有想過為江風落去努力活下去,在和江風落並肩下山的每分每秒,是真的想跟她走一輩子。

剛來古鎮第一次病發時,江風落滿眼的關心和擔憂刺痛了她的心,她一聲不吭地被江風落牽出酒店,準備找車去附近的醫院,最後快要找到車時,她放棄了。

江風落罕見地對她發了次脾氣,甩手直接回酒店,然後她們進行了長達好幾天的冷戰。

【是姓江的傻瓜】:不用,我馬上過來。

秋辭夢的指尖久久地停留在江風落的微信頭像上,心裏如同被打翻的調料臺,五味雜陳的,忽地想起那天吵架的夜晚。

“為什麽?”

這是江風落第二次問她原因,秋辭夢背過身,悶悶地答道:“上次說過,這次不想說了。”

“秋秋,錢不是理由。”

這是江風落第二次否定她的原因,秋辭夢更感悲涼,不再回答。

“秋秋,你沒錢我可以替你湊,但是你自己都放棄了自己,那麽你無藥可救。”

“江風落!你憑什麽說我放棄了自己?”,秋辭夢被她的言論激怒了,猛地轉身死死盯住面前的江風落,“你覺得我很想死嗎?你覺得我沒有牽掛嗎?我也想活著,請你睜開眼睛看看現實好嗎?”

“我父母在我小時候飛機失事就這樣永遠的離開了我,哪怕有保險公司賠款,我要上學,我奶奶疾病纏身,茶米油鹽哪樣不要錢!”

“家裏沒有勞動力,賠款只是坐吃山空,你不得不要省著花,精打細算地過日子,江風落你一帆風順的人生有體驗過真的窮嗎?”

秋辭夢這突然的情緒爆發的質問,錐心的字字句句,讓江風落第一次反思,反思她與秋辭夢的差距。

江風落無法回答上述的每一個問題,她在那忽然間不敢再面對秋辭夢,她像是落敗的逃兵,恍恍惚惚地走回了酒店。

秋辭夢目送她逃竄的背影,大口喘著氣,盡力讓自己心情平覆,兩行溫熱的淚珠劃過她的臉頰。

現實與記憶交織,江風落站在岸邊,竹筏的主人還未歸來。

江風落將她從竹筏上拉到岸邊,清江穿越過整個古鎮,鏈接起鎮子的兩岸。

秋辭夢和江風落就這樣靜靜地走到石橋上,是昨日秋辭夢告白她的那條石橋。

江風落其實一直在偷偷觀察秋辭夢的神色,她嘗試了幾次,才終於鼓足勇氣,“秋秋,我問了朋友,化療——”

蔥白的手指輕輕地放在她的唇上,秋辭夢用眼神示意她先別說話,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眸望進她的心中。

“銀行卡在我的行李箱內,行李箱密碼是4321,銀行卡的密碼是987604。”

“我死後,勞煩你將我的遺物寄給田尋雁,她的聯系方式在我的挎包裏的便簽上,火化後自會有人前來處理我的屍體。”

“遇見你是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情”,秋辭夢貼近她,將自己的頭埋在她的脖頸處,灼熱的氣息順著臉部線條緩緩地爬到她的耳後,江風落下意識抱住懷中的秋辭夢。

低頭就看見秋辭夢蒼白憔悴的臉色,淩亂的發絲散落在她的臉上,她原是想伸手替秋辭夢撥開那些擾人的發絲,卻只聽見秋辭夢飽含笑意的告別:

“今日古鎮的天氣很好,湛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還有——”

秋辭夢踮起腳尖淺淺地親吻江風落的嘴唇,神情像是饜足的貓兒。

“再見啦,江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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