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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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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風

直到懷中溫熱的體溫逐漸變得冰冷,江風落依舊不肯相信秋辭夢已經離開人世了。

秋辭夢安靜地躺在她的懷抱裏,陽光透過秋辭夢散落的發絲留下斑駁的陰影,毫無血色的肌膚在強光的照耀下幾近透明,看上去似乎她只是睡著了。

江風落想起秋辭夢曾經在蘇文珠狹小的旅館裏,伏在她的身上,手中拿著本泰戈爾的《飛鳥集》。

秋辭夢笑著說,她人生讀到的第一句現代詩就是“生如夏花般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念念不忘多年,以至於成為她的人生信條之一。

那時的江風落是怎麽做得呢?

秋辭夢一談到自己喜歡的事物,眼睛亮閃閃的,笑起來露出嘴邊的小梨渦,顧盼飛揚,整個人仿佛在發光。

她抽走秋辭夢手中的書籍,翻身把她壓到身下,兩人隔著一層被褥都能感受到彼此火熱滾燙的體溫。

四目相對,秋辭夢面含羞澀鉆進被子裏,江風落有意逗她,手跟隨著她的動作躥進去,去掐她腰間的癢癢肉。

盈盈一握的細腰,手所觸及的肌膚皆是軟嫩舒滑,唯一的缺點就是太瘦了,江風落在心裏暗暗記下,明天多給秋辭夢準備點可口的美食。

時光停住在她們的身旁,靜註她們之間的嬉鬧,無人知曉它的到來和離去。

後來的一切,在江風落的記憶裏宛如走馬觀花。

她神情恍惚地見著撐竹筏的老爺爺打醫院的救助電話,急匆匆趕來的醫生和護士當場宣判秋辭夢的死亡,將她的遺體帶回醫院冷藏。

江風落在整個過程中插不上一句話,因為她並不是秋辭夢的直系親屬。

遺體只能等秋辭夢存活於世的奶奶或者其他親屬來認領,在眾人的眼中,江風落只是秋辭夢關系比較親近的朋友罷了。

救護車呼嘯而去,竹筏老爺爺面帶惋惜地拍了拍江風落的肩膀,勸慰道:“江小姐,節哀。你的朋友她只是去另一個美麗的世界了。”

老人察覺到江風落的狀態很奇怪,淡漠的表情瞧不出絲毫的難過傷心,仿佛剛剛死去的人與她沒有關系。

江風落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石橋返回酒店,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想與外界有任何接觸。

酒店房間裏擺放的物件一如往常,秋辭夢的白色挎包還放在床頭櫃上,江風落下意識地掏出手機,解鎖滑屏,桌面的壁紙是上次爬山的時候,秋辭夢累得氣喘籲籲滿臉通紅,她偷偷拍的一張。

江風落不喜拍照,因為她莫名覺得拍照這件事情很無趣,可今日才發現,她和秋辭夢沒有一張合照,唯一留下的照片就是桌面的這張。

還是因為想逗秋辭夢,偷拍想做成表情包聊天時用,結果點開的時候越看越可愛,就設置成桌面了,本來鎖屏也是這張,但怕被秋辭夢看見,就換成了一張秋天落葉的風景照。

【親親小女朋友】:你還不回酒店嗎?

【親親小女朋友】:一起吃飯吧,今天我找到了家不錯的飯店。

手指點完發送江風落才回過神來,微信另一頭的人再也無法回她消息了。

江風落有些忘記她在酒店的時光了,似乎是在第二天早上,田尋雁頂著兩個深厚的黑眼圈帶著律師敲響了酒店的房門。

她與田尋雁在C城有過一面之緣,知道她是秋辭夢的至交好友,畢竟她和秋辭夢的關系並未向親朋好友告知,自是不如田尋雁這個青梅有說服力。

田尋雁帶走了秋辭夢所有的遺物除了她的挎包。

江風落拿起挎包正想提醒門外的田尋雁她拿漏了,田尋雁仿佛是猜測到她的想法,背對著她疏離地說:“江小姐你收著吧,那個挎包秋秋是專門留給你的。”

聞言江風落不禁捏緊了手中冰冷的皮包,剛打算開口再對田尋雁說些什麽,田尋雁吝嗇於給她一個眼色,直接甩手離開。

律師讓她取出行李箱的銀行卡,並拿出遺產繼承合同告訴她,根據秋辭夢的遺囑,江風落將獲得她十分之三的遺產,剩下的將由她奶奶繼承,正好她手中才取出的銀行卡的數額就是規定的繼承金額。

一個白色的挎包,一張有存款的銀行卡,這就是秋辭夢留給她今生唯一愛過的人的遺物。

田尋雁和律師來得快,走得也快,不過短短兩天的時間就處理好秋辭夢的身後事。

江風落就像一個外人,被排除在外,她想參與,卻沒有資格,只能在酒店的房間內醉生夢死。

田尋雁手持秋奶奶的代理書在當地警局驗證後直接將屍體火化帶回C城,律師和她走完繼承合同流程後揚長而去。

徒留江風落一人困在這個小小的古鎮裏。

一切都太快了,眨眼間,似乎一切都變了,又似乎沒變。

思來想去,她決定收拾行李回家,帶上了秋辭夢的挎包,給家中父母打了一通電話,於是就訂了最近的機票。

如果有人問她關於秋辭夢的死難過嗎?傷心嗎?

江風落不知道怎麽回答,難過是真的,傷心也是真的,可她到現在都未給秋辭夢流下一滴眼淚。

到家的那晚,她久違地與媽媽談心,用極簡的語言講述了她這段短暫的愛情。

“我和她因意外相識,後她病發身亡,我們的愛情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

“你還喜歡他嗎?唉,時間會替你淡忘的,歲月會抹平你的傷痛。女兒,聽媽媽勸,放下吧。”

江媽媽語重心長道:“他的死亡與你沒有任何關系,世界上好男人多得是,我過段時間就給你介紹幾個。女兒啊,你也老大不小了,結婚該提上日程了。”

“她是女人”,江風落冒然出聲打斷江媽媽滔滔不絕地催婚長篇大論,江媽媽明顯楞了楞,陡然拔高音量質問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你說什麽?你跟個女的談戀愛了?”

江媽媽蹭的一下站起來,尖細的嗓音咄咄逼人地追問她面前仿佛變得陌生的女兒:“江風落!你學什麽不好學別人搞同性戀!我養你這麽大,供你讀了這麽多年的書,就教你去談同性戀是吧!”

江風落完全沒關註媽媽的話,自從提到秋辭夢後,她現在滿腦子都秋辭夢,秋辭夢生氣時的樣子、哭的時候的樣子、笑的時候的樣子。

笑的時候最好看,月牙般的雙眼,濃密卷翹的睫毛隨著她的眨眼一上一下的,像是個放大的洋娃娃。

眼見江風落不回她的話,江媽媽再度追問道:“你跟她談了多久?”

江風落:“認識了五十二天。”

“五十二天?!”,江媽媽驚呼,“我怎麽不知道從我肚子生出來的親生女兒是個大情種啊!五十幾天能談出個花來嗎?江風落你真的喜歡她嗎?”

母親的話像是堅硬的細針,伴隨著一句句怒罵地刺進她柔軟的內心,酸脹的滋味彌漫在她的心中。

江風落從小就是鄰裏間互相稱讚的“別人家的孩子”。

成績、樣貌、身材都是上等,所有人都認為她會嫁給一個家世優秀的男人,如果再生對龍鳳胎簡直就是人生贏家。

甚至她的母親也是這樣想的。

每每聽到類似的言論,江風落都會嗤之以鼻,為什麽沒人看到她自身能力的優秀,卻把嫁一個世俗意義的好人家當做是她人生的價值?

難道她優秀的成績比不過嫁一個男人嗎?

難道她寒窗苦讀十幾年、拼命創業工作就是為了給未來的夫家錦上添花嗎?

簡直可笑,為什麽要她成為其他人的附屬品?

這些想法她從來都不敢說出口,悄悄埋藏在自己的內心並逐漸發芽生根。

喜歡秋辭夢不是偶然,也不是對男性厭惡後的選擇,而是源於人類最原始的欲望沖動,對愛情的向往。

江風落原以為自己要單身一輩子,她不想談戀愛不想結婚不想生孩子,掙完錢就美滋滋地退休,要是老了就去住養老院,假如身子骨還健朗就去報夕陽紅旅游團。

這是江風落能想到的最好的人生,平穩安康,從某種意義來講她和秋辭夢是一類人,都在世俗中向往浪漫與自由。

“媽媽,我清楚地意識到我不僅喜歡她,我還愛她”,江風落起身盯著母親的眼睛,繼續反駁道:

“有些愛情講究細水長流,有些愛情講究狂風急雨,愛情的模式從來都不被定義。”

“五十二天,足夠我認清對她的感情了,人生在世,總不過百餘年時間,除去吃飯睡覺學習工作以及其他瑣碎的時間,能留給與相愛的人共處的時間所剩無幾。”

江媽媽恍然發覺她的孩子站立起的身高已經比她高出許多了,與記憶中稚氣的臉相比,眼前的江風落眉眼更顯成熟。

以前會在她做飯時扯住她的裙擺,奶聲奶氣地撒嬌要媽媽抱的孩子,原來早就長大了。

“或許在媽媽的眼裏,這場愛情就像是一場劣質的鬧劇,但是——”

江風落頓了頓,一字一句真真切切地對母親說道:“但是我的心動從未摻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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