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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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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風

梁清妍接到老友的電話後就從診所內急匆匆地朝旅館趕過來了。

江風落隱約猜到門口那人的身份,面色冷漠疏離,帶著一副金絲框邊的高光眼鏡,未紮上頭的碎發自然地垂在臉頰兩側,倒是與蘇老板完全相反的性格。

“才下班嗎?”

蘇文珠在前臺木櫃裏翻出自己珍藏多年的茶餅,放入青釉瓷杯中,用燙水倒八分滿,磕上茶蓋微微搖晃,再移動茶蓋露出細縫倒出茶水。

“你不用洗茶了,我今晚不喝。”

梁清妍走到江風落身前,她生性冷淡,不喜多與外人接觸,便只問了一句話:“在樓上哪個房間?”

“302,鑰匙在櫃臺上。”蘇文珠不緊不慢地繼續自己手中的茶藝,難得拆一次都勻毛尖的茶餅,就算梁清妍不品可不能浪費了。

江風落快一步走到櫃臺前伸手抓住了鑰匙,在梁清妍疑惑的眼神下,一時不知如何解釋,只能語氣別扭地說:“我跟您一起上去吧。”

話音未落,梁清妍直接拒絕江風落的提議,同時把她手中攥緊的鑰匙拿走。

江風落剛還想再說點什麽,櫃臺後的蘇文珠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搖頭示意江風落不要激怒梁清妍。

“你我喝茶罷,嘗嘗我從隔壁市區帶回來的都勻毛尖,名茶嘞。”

都勻毛尖外形條索披豪,經熱水燙泡,卷曲的葉子舒展,色澤翠綠,香味清列而飄遠。

蘇文珠從櫃臺下取出高腳玻璃杯,放入茶葉後將再度煮沸的雪水倒入其中。

江風落瞧著蘇老板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不由得對她的來歷產生了好奇。

旅館如此破舊卻能拿出名茶和精美的茶具,太神奇了,感覺像是武俠小說裏的掃地僧一樣。

蘇文珠經歷了半生,怎麽會看不出江風落的心思?

她把高腳杯遞給雙手撐在櫃臺上的江風落,自己則珍重地端起瓷杯,抹開茶蓋輕品一口。

“你今天走了運,這水可是去年冬日我與清妍專門前往棲霞寺帶回的梅枝雪煮沸而成。”

一提起梁清妍這位好友,蘇文珠的眼神裏滿是懷念,絮絮叨叨地對江風落講了許多事兒。

“這茶最出名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三綠透黃,我原先年輕時,也不愛喝茶,倒是清妍,愛得很。”

“清妍看似清冷,生人勿近,但人是極好的,她會真摯地對每一個朋友,我和她——”

“秋小姐人也特別好。”

“什麽?”蘇文珠被冒然出聲的江風落打斷了她的回憶,沒聽清楚江風落講了什麽。

蘇文珠也不多計較江風落的失禮,她很喜歡這個聰明稚氣的孩子,單手敲了敲櫃臺桌面,又問了一次:“你剛剛說什麽了?”

“秋小姐人很好”,江風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喃喃自語地說:“秋辭夢小姐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蘇文珠實在是忍受不了江風落,一把奪回她手裏的高腳杯,是她看走眼了,江風落哪裏配喝她留給梁清妍的名茶。

此時的三樓,秋辭夢與梁清妍達成了一個共識。

秋辭夢裹著淡色的被子,軟綿綿地靠在墻壁上,氣色極差,眼眶泛著紅色,她抽了幾張床頭櫃上的紙巾,用力地擦拭自己嘴角的血跡。

“你時限不多了,近期適當減少運動量,旅游這種耗費精力的事情就且停止吧。”

梁清妍以前在三甲醫院任職二十幾年,後來因為蘇文珠才辦理離職,搬到Y市老城區裏開了一家小診所。

雖然白血病並不是她的主攻科室,但是行醫幾十年對這種絕癥也有一定了解和研究。

窗外傳來一陣喧鬧的蟬鳴,梁清妍這才發現窗戶沒有關,她環顧四周,憑心而論,蘇文珠開的這家旅館的確該翻新裝修了。

秋辭夢最美的就是那一雙眼睛,嬌俏靈動,一點都看不出是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雙眼。

梁清妍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可惜的是她的診所裏沒有關於治療白血病的藥物,這種藥物的審核向來嚴格,轉念一想秋辭夢年紀輕輕的——

“梁醫生,我希望你能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秋辭夢掀開被子強撐自己下床,從自己的行李箱內翻出一包茶餅。

才拿出來,梁清妍就聞出來是君山銀針,一股熟悉的眷戀濃密的香氣,茶之中的絕對名家,是她最愛的茶。

秋辭夢面帶鄭重地將手中的茶餅交給了梁清妍,這是她的好友田尋雁偷偷地塞到她行李箱中的禮物。

田尋雁不知道在哪裏聽說多喝茶能夠調理病況,反手就把自家老爸珍藏多年的茶餅買了下來,不過最後她爸沒收她錢。

“我心意已決,梁醫生。”

“為什麽?不是沒有奇跡的發生”,梁清妍下意識地反問秋辭夢,她見過太多的病人,有麻木的有心懷希望的,像秋辭夢這般年輕坦然的倒是沒幾個。

況且白血病雖然死亡率極高,但並不是沒有治愈的可能性,為什麽一個前途無限的人要主動放棄自己的生命呢?

“很簡單啊,因為窮啊。”

秋辭夢露出一個無奈苦澀的笑容,眼裏泛著淚花,在那一瞬間她失去了對情緒的控制權。

“梁醫生,我內心其實非常矛盾,我的理智告訴我要學會放棄,我的潛意識卻又告訴我還有救。”

梁清妍暫停了收拾醫療箱的動作,仔細地傾聽今夜她最後一個病人的心聲。

“漸漸地,我發現了,我做不到徹底地放下。我每次閉上眼睛睡覺前都會祈禱,祈禱我一覺睡醒病就好了。”

“我求生的本能在我的心裏掙紮,當我和我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告別後,我以為我終於放下了”,秋辭夢嘆了一口氣,“可我又偏偏遇見了讓我心動的人。”

梁清妍轉身給了秋辭夢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身為醫生她救不了眼前的病人,但作為一個年長的朋友給予秋辭夢一點溫暖,權當是精神慰籍了。

她下樓時看見坐在一樓焦急等待地江風落,蘇文珠問她樓上小姑娘的情況,念及與秋辭夢的約定,她說了從醫多年第一句隱瞞病情的假話——“正常貧血,無大礙”。

江風落聞言終於放下了自己懸一晚上的心,轉身跑上三樓想盡快看看秋辭夢,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前半夜她還打算和秋辭夢劃清界線,現在她滿腦子都塞著秋辭夢的一顰一笑,江風落想,我不會真的栽在秋辭夢身上了吧?

蘇老板旅館的生意不好,這段時間也就只有她一個顧客,算上今夜的秋辭夢,整棟樓裏就住了三個人。

樓道裏沒有裝應聲燈,要顧客自己去每一層樓梯的盡頭樓道的入口處,找到開關打開樓道裏的燈。

江風落視力不錯,借著樓道盡頭窗外的月關也能看清楚大部分,所以她沒有開燈摸黑回到了房間。

扭動門把手,擡腳走進間裏,倒是沒有看見秋辭夢,她按住墻壁上的開關,一瞬間屋內明亮耀眼,床上被子胡亂疊在一起,拱成一個圓形的團子。

江風落察覺到不對勁,嘗試性地輕聲喚了幾聲秋辭夢,沒有回應,她半疑半惑地靠近床邊,一把掀開重疊的被子。

秋辭夢躲在被子裏瑟瑟發抖,蜷縮成一團,意識模糊,嘴裏不停地喊著什麽,江風落湊近才聽清楚,原來是在喊爸爸媽媽。

忽然出現的燈光讓秋辭夢從混沌中稍微撿回了一點神識,她察覺到江風落在床的附近,莫名地感到了心安,動了動手指。

江風落以為秋辭夢要她上床睡覺,她沒想到秋辭夢的睡姿如此狂野,雖然有兩張床,但秋辭夢應該挺怕冷的。

一張床一張被子,可兩張床的被子都在秋辭夢的床上,那就只能江風落和秋辭夢睡一張床上了。

江風落邊想就邊洗漱完畢上床和秋辭夢共享被子睡覺了。

半夜時她被秋辭夢的突發狀態驚醒,才驚覺自己的雙手都摟到秋辭夢腰上了。

她見秋辭夢病得厲害,勸說秋辭夢去醫院,秋辭夢沒同意她的建議。

當她正惱怒秋辭夢不關心自己健康時,秋辭夢從她掛在床頭的背包裏取出一個厚厚的本子,約莫有A4紙大小,封面應該是她自己手工做的,十分精美。

她拿著本子湊近江風落,隨手翻開一頁,黃色的橫線紙頁上貼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是一家三口,照片內的美麗女人懷裏抱著一個可愛的小孩,英俊帥氣的男人摟著那位漂亮的女人。

根據孩子的面相輪廓,依稀可以看出是秋辭夢小時候的樣子。

“明天我想去Y市附近的棲霞寺給我父母祈福,我今夜夢見他們了。”

秋辭夢詢問旁邊氣得背過身的江風落,看江風落賭氣不理她,用手指戳了戳江風落的肩膀,“你不回我,我就默認你同意嘍。”

江風落一下子起身下床,秋辭夢摸不準她的想法,硬著頭皮又問了一句:“怎麽了?”

畢竟她現在是住在江風落訂的旅館房間裏,她們應該算作,同居室友?

江風落板著臉,沒好氣地應了一句:

“我之前在一樓茶幾上看見有一袋紅棗,聽說貧血要吃紅棗,我去拿來給你泡點水喝。”

江風落穿著拖鞋就開門下樓找蘇老板要紅棗去了,秋辭夢側頭看向窗外剛剛破曉的天空,一想到江風落,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幼稚鬼。

秋辭夢笑著朝江風落離開的背影做口型悄悄地腹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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