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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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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風

棲霞寺,坐落於Y市老城區三十公裏外的黃粱山山頂處,Y市市民唯一官方指定認證的“靈”寺。

根據Y市的縣志記載,棲霞寺由一位遠道而來的僧人建於四百年前,曾在一次地震中庇護災民後名聲大噪。

經Y市百姓口口相傳,據說只要在寺廟正殿內誠心誠意跪拜佛像,若是正殿後的河池中浮出紅白鯉便代表佛祖認可跪拜者的所求;若是河池中浮出丹頂鯉便代表佛祖拒絕了跪拜者的所求。

但棲霞寺不同於一般寺廟的隨進隨出,它有個規矩,規矩只有一字——“緣”。

進寺的必須是與佛的有緣人,緣分這個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可棲霞寺它偏偏是個“靈”寺。

黃粱山地勢高險,海拔近兩千米,勤勞的古代Y市人在黃粱山修築了一條隨著山勢蜿蜒曲折的石階。

當秋辭夢和江風落花了整個上午的時間,終於爬到山腰第四百塊的石階處時,遇見了個不修邊幅的怪人。

濃密的胡須幾乎快要遮擋住他的嘴唇,銀灰的中短發隨意披在肩後,臉上帶著一副太陽墨鏡。

上穿白色老頭背心外搭透明防曬衣,下穿黑色短褲,讓她們感到離譜的是,這位叔叔是扛著一輛自行車爬上來的。

秋辭夢輕輕扯了扯江風落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先暫停爬山的進度,江風落轉身瞧見面色潮紅、累得氣喘籲籲的秋辭夢,不由得被她逗笑出聲。

“今天早上我勸你不要帶這麽多東西來爬山,現在還剩一半的路程”,江風落取出背包裏自帶的保溫杯擰開瓶蓋遞給坐在石階上的秋辭夢。

秋辭夢被江風落說得大大方方地翻了她一個白眼,早上收拾東西時,不知道是誰恨不得連折疊躺椅都搬上。

她純粹是因為昨夜的病情身體還有虛弱再加上平日裏也不愛運動,突然一時爬山身體有些吃不消。

再者,她背包裏不過就是帶了三四個蘋果、幾包薯片幾袋面包之類的零食,爬山是個體力活,肯定餓得快,帶點零食不過分吧。

“你這脾氣,也就我江風落受得了,誰爬山不帶飲用水帶果凍啊!”

江風落回頭走幾步,直接在秋辭夢的旁邊屈膝坐下,她是個運動老手,大學時期就熱衷於各種極限運動。

本來她想跟秋辭夢建議,幹脆她替她去寺廟拜了算了,轉念一想秋辭夢肯定不會同意,就陪陪她吧。

“蘇老板說,在徑直穿過瀑布的沿邊石子路上會有那株草”,秋辭夢小口喝著江風落準備的紅棗水,保溫杯質量不錯,一上午了還是溫的。

只有手持棲霞草才能進入寺內,並且住持會親自出門迎接查看草的真實性。

在第四百塊石階處沿右直走幾百米後,會看見一大片茂盛的竹林,竹林深處有一簾清泉瀑布從山澗傾瀉而出。

在水流日積月累的沖擊下形成一塊快奇形怪狀的巖石,圍繞在瀑布的邊緣處,該石表面被水流打磨得光滑鋥亮,而內裏卻是半石半水。

夏季時棲霞草會在巖石裏紮根發芽,順著巖石的縫隙長出,呈現紫色的葉片和根莖。

受獨特的生長環境影響,此草的存活率極低,能在瀑布周圍找到一株都是極其幸運,棲霞寺的僧人則認為能拾取該草的就是有緣人。

江風落環顧四周,石階附近除了那位陌生的大叔外,並不能看見蘇文珠所提到的竹林。

如果找不到棲霞草,江風落瞥了眼還在慢吞吞喝她親手泡的紅棗水的秋某人,陷入了沈思。

“江江”,秋辭夢蓋上保溫杯,從背包裏掏出一個蘋果,用紙巾擦拭好幾遍,才丟到江風落的懷裏。

她眼含笑意,挑眉朝身側的人說:“吃點水果補充能量,我出門前特意看了黃歷,諸事皆宜。”

江風落啃了一下蘋果,清脆爽口,將原本尋找竹林的視線移到秋辭夢臉上,入眼得是她澄澈專註的雙眼和她身後的藍天白雲。

她剛認識秋辭夢時就被她的顏值驚艷過,但今日褪去病色的秋辭夢卻是如此動人心弦。

層層雲霧繚繞的崇山峻嶺間,一眼望不盡頭的青色石階上,秋辭夢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她的身旁,嫣然一笑。

江風落忽然產生一股強烈的沖動,她想親吻秋辭夢白裏透紅的臉頰,想親吻秋辭夢那雙美麗的眼睛。

是中了丘比特的箭嗎?

否則她為什麽會想和秋辭夢長長久久地一起旅行,會牽掛秋辭夢的點點滴滴?

明明很想掌握時間停溯的超能力,卻又不得不甘心這樣淺嘗輒止。

這就是心動的滋味嗎?

山風回答不了她的問題,驕陽躲在雲朵後拒絕為她解惑,江風落只感到她此刻的心正如此時的氣溫一樣,炙熱濃烈。

陌生的大叔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扛著自行車朝秋辭夢她們走來。

“你們是要去山頂的棲霞寺嗎?我包裏恰巧有棲霞草,不過——”,大叔肩膀上的自行車擋住了他大半個臉,隆起的肱二頭肌彰顯他強健的身體。

“我只有一株,根據寺廟的規則,一株一人,你們之間得留一人幫我修理這輛自行車。”

“大叔,我來!”,江風落立刻站起身把沙武肩上的車拿下,“我經常修理自己的登山自行車,經驗豐富,大叔你把草給她吧。”

沙武這人做事兒一點都不含糊,在江風落行動的一剎那,他就利落地掏出包裏的棲霞草遞給坐在石階上的秋辭夢。

粗糙的手掌像是鋒利的沙石一樣,被太陽暴曬的黃黑皮膚與秋辭夢白皙的手臂形成鮮明的對比。

秋辭夢略帶遲疑地接過了沙武手中用塑料袋包裹住的棲霞草並朝他道了一聲謝謝。

沙武撓著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來我今日是想翻越過黃粱山”,粗獷中帶著淳樸的鄉音,“可惜我的老夥計它吃不消這山路。”

聽口音應該不是Y市人,倒像是H城的人,沙武下一句也證明了秋辭夢的猜想。

“我本來要獨自騎行到Z省去,這草是我上山前的老夥伴送我的,讓我去寺廟求個平安。”

江風落取下背上的包,反向朝下抖動,散落出一地的物件。

她蹲下挑挑揀揀半晌,最終選定酒精和紗布交給秋辭夢,“你要感到熱了,把酒精到在紗布上敷在裸露的皮膚上,記住千萬不要弄進眼睛裏了。”

秋辭夢點點頭,表示自己聽進了江風落的囑咐,順便把自己包裏的零食都留給了江風落和大叔,隨後繼續朝山頂出發。

棲霞寺內,原本默念誦經的主持突然睜開了雙眼,似古井般幽靜,包含了歲月的沈澱和人生的閱歷。

“今日的貴客來了”,他起身跨步走出正殿,正在打掃的僧人們紛紛朝住持行禮。

慧能大師穿過走廊,前往寺門外的石階等待秋辭夢的到來。

另一邊山腰上的江風落和沙武兩人,修好的自行車被遺忘在空地上,他們坐在樹蔭下聊天吃零食。

“沙大叔,所以你去Z省就是為了見一個數十年未曾蒙面的人?”

“也不是沒見過面,只不過是隔得太久遠,我已經快忘記他的長相了。”

沙武外出打工時與他有一面之緣,當時沙武家裏的孩子生病住院急需一筆錢,他剛好到工地來視察,就借了他這筆錢。

後來的沙武存了許多年終於攢夠這筆借款,因為資金的緣故選擇騎行到Z省與他見面還錢。

“那您的孩子呢?現在應該工作了吧”,江風落靠在樹幹上下意識地追問了他一句。

“孩子沒救回來。”

沙武悶聲地說到,一提起他的孩子,他就忍不住老淚縱橫,孩子的死成為紮在他心裏永恒的刺。

江風落意識到自己的言辭戳到沙大叔的痛處,愧疚地停下他們之間的交流。

眼見沙大叔因為親人的離去傷心欲絕,江風落突然想到昨夜秋辭夢的病容,秋辭夢她應該不會——

不不不,秋辭夢和梁醫生都說了只是普通的貧血,而且秋辭夢那麽機靈,肯定不會有事的。

江風落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心裏的不安愈發躁動。

秋辭夢在正殿裏手持三柱高香,瞌上雙眼,虔誠地朝佛祖祈禱,佛像前的燭臺裏供滿香客的香燭。

高大莊嚴的佛像矗立在正殿中央,千百年間,它聆聽過人間萬千種愁緒。

慧能大師在殿門外等候秋辭夢,她與佛祖並無緣分,但有人執意送她來見佛祖,那便見吧。

秋辭夢將手中的香燭插在佛像前,不再停留,轉身推開殿門離去。

“秋施主,且隨我去正殿後的河池查看”,慧能大師喚住剛出正殿的秋辭夢。

秋辭夢擡起眼眸看向面前身著袈裟的主持,雙手合十朝他行禮,幹凈利落地答覆他道:“大師,不必了。”

“我今日前來寺廟多有打擾,我的所求不是為自己所求,我想佛祖會因為我的貪心而不理睬。”

“世人多有貪心,秋施主何必妄自菲薄?”

慧能大師轉動手中的佛珠,轉身平視正殿前的寺門,來來往往的僧人與偶爾落地的鳥兒穿插在一起。

他聽見他年邁的聲音詢問秋辭夢的所求,秋辭夢楞在原地,好一會兒才低落地說:

“我想用自己丟失的生命換親人朋友一生健康。”

秋辭夢頓了頓,顫抖地聲線彰顯她此時內心的波瀾,“還有,我希望她能夠忘記我。”

慧能大師察覺到秋辭夢嘴裏的“她”,對於秋施主來講肯定是不同尋常的人,他不知她們之間的故事,但他莫名想告知這位施主一些話語。

他是一個隨心的人,心裏是怎麽想得他就會立刻付諸行動。

“秋施主”,慧能取下手中那一串佛珠,輕柔莊重地掛在秋辭夢的手上,“每個人都會有截然不同的道路,在這條路上我們會遇見許多人。”

“年輕的後輩,我想告訴你的是,不要因為會失去就舍棄相遇,也不要因為相遇而畏懼失去。 ”

直到秋辭夢走到山腰處瞧見斜靠在樹幹上沈睡的江風落時,慧能大師的話還回蕩在她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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