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宋玉坤強壓內心的狂喜，但一想到這些年的操蛋生活，他大吼一聲，發狂地拍打方向盤。

後面的麻袋動了動，傳出嗚嗚聲。

那小孩手腳都被捆了，嘴也塞著，眼睛被黑布綁著。他不想節外生枝，尤其是今天。

今天他和王響，只能活一個。想到這，他定定神，踩了腳油門。

面包車在雨中狂奔，水花濺到冒雨趕路的人身上，引起一陣叫罵。

宋玉坤開車拐進樺鋼廠大門。聽說廠子倒閉頭幾年，門口還有打更人看著，後來有點用的東西都拆完倒騰走了，車道兩側曾經井然有序、欣欣向榮的廠區，如今剩下競是些沒人稀罕的破銅爛鐵。自己和這廠子一樣，在樺林風光過，現在也變得垃圾一般，無人問津。

小面包在六號高爐旁的熱風爐背後停下。宋玉坤下車，冒雨四下查看。大禮拜六的，還下著雨，不會有人來這鬼地方。也就幾條野狗，還在垃圾堆裏刨食。宋玉坤聽見不遠處有動靜，轉頭看半天也沒發現什麽。估計汽車的聲音把野狗召來了。

宋玉坤擡頭看著六號高爐，這是樺鋼當時投產的最後一臺高爐，近四十米高，也是現在廠區僅剩的比較完整的建築，說是留個念想。

這念想，誰愛留誰留吧。反正他宋玉坤今天之後是要遠走高飛，向前看了。

宋玉坤打開車門，扛起麻袋沿維修通道往高爐上面走。

冥冥之間，他回頭看著銹跡斑斑的熱風爐，冰冷的雨水就像棕紅色的眼淚，從巨大的鋼鐵怪獸身上沖刷而下。

宋玉坤禁不住想：這眼淚，是為誰流的？

* * *

宋玉坤撐起雨衣，把幾根□□在炸藥裏插好，然後纏上黑膠帶，接通電源。然後他把這“□□”輕輕放進塑料袋，又套了層布袋，放在小孩靠著的排氣閥後面。他轉頭走下去又回來：很好，從維修通道上來的角度根本看不見。

他對自己的手藝有九成把握。

這兩年在礦場，自己低聲下氣，沒少給“炮手”溜須拍馬、上煙送酒，才跟那癟犢子學了點東西。等有了把握，他就趁著月黑風高，偷出八斤□□和一包□□。別的就簡單了，現在隨便去個小超市，可以直接買到遙控用的器材。

“獵場”布置完畢。宋玉坤最後看了眼被雨水打濕、還在扭動的麻袋，知道已經不能回頭了。

他心一橫，走下維修通道。時間還早，現在必須把唯一可能的破綻----面包車停遠些，不能讓王響來了就發現，可能打草驚蛇。

陰雨中的樺鋼是灰色、黑色的，鋼鐵裸漏著和赭紅的磚墻虬結在一起，生長著，像冷卻池誕生的怪物。

宋玉坤瞅見遠處的大禮堂，十年前自己的命運就在那兒發生了變化。他總能夢到那個場景：先是龔彪那個戴綠帽的，然後是謀劃了一切的王響，自己接著被帶走接受調查......

......在這結束這噩夢、結束一切，真是再合適不過。

路過熱風爐時，宋玉坤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脖子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褲兜，摸到握把狀的引爆器才略微松弛一些。

沒等他弄明白怎麽一回事，不遠處又出現悉悉索索的聲音。他忍不了了，俯身撿起半塊轉，轉身擡起胳膊就要打。

“馬勒戈壁，哪來的野......”

恍惚間，眼前的地面彈起一個淺綠色的影子，宋玉坤只來得及看到根似乎肉做的管子和八條骨瘦嶙峋的腿，就兩眼一黑倒在地上。

* * *

宋玉坤坐在水曲柳的大辦公桌前。

他在等。

在這兒、在樺鋼廠，他是一名獵手，胸有成竹的獵手。

敲門聲。

“進，門沒鎖。”

一身黃色碎花連衣裙、腳蹬紅色高跟鞋的黃麗茹走進來。開始有點猶豫，隨後像是下了決心，她幾步走到辦公桌側面，在他身旁站定。

“宋廠長......”

他假裝看文件，也不擡頭。

“哎，小黃啊。廠醫院改革的事，辦公室還在制定方案。”

他頓了頓，轉頭看黃麗茹。對方的妝容比平時要濃，尤其嘴唇都快抹成血紅色了。

“我一直說要接受改變；尤其年輕人，更要勇於改變自己，跟上時代。思想上不要有負擔，步子要再邁的大一點。\"

突然，黃麗茹俯身一把抱住宋玉坤。他本以為會聞到香水的味道，卻被濃烈的機油氣息嗆得直咳嗽，他擡頭一看，那臉已經不再是青春靚麗的黃麗茹，而是王響。

“你真是個雜碎！”

宋玉坤突然直起上身，大口喘著氣，只覺得嘴裏一股惡心的味道。

他幹嘔了半天，好不容易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近熱風爐口，找了個還算幹凈的地方坐下，想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沒註意剛才自己身邊，還一動不動地躺著一只淺綠色的八腳“蜘蛛”。

它的使命已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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