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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花與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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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花與鶴

花籬醒來時,眼前籠罩的血霧已然消散,他看見了熟悉的竹樓屋頂,終於松了一口氣。

回來了……

接著,眼前出現了一個丫頭的圓臉,這丫頭扁了扁嘴,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花籬頓時絕望地閉起了眼。

圓臉丫頭不僅哇哇大哭,還在哇哇大叫。

“師父哇!你去殺人!怎麽差點把自己搞死啊!從,從山下把你撿回來的時候,你肩膀都被箭紮透了啊!師父!你中的毒!我和師姐還不會解!”

被星星魔音穿腦,花籬痛不欲生,只覺得肩上的被箭矢貫穿的傷處越發疼了,但他傷得太重,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他閉著眼,攢了好一陣的力氣,才吐出了兩個字:“閉嘴!”

圓臉丫頭抽抽搭搭地收了聲,委委屈屈地看著花籬,哽咽道:“我……我也是,擔,擔心師父嘛……”

花籬又合起眼,輕聲問:“月月呢?”

星星搓了搓臉,小聲道:“師姐還在試能解毒的藥。”

花籬嘆了口氣,道:“不必試,我這樣,不是因為毒。”毒已經解了,只是,在殊無妄毒發時,內息正在自己體內流轉,殊無妄內勁失控,自己也難免被震傷。

星星聽不得花籬這樣沙啞無力的聲音,又開始抹淚,“師父經脈內腑都有損傷,師父何曾受過這樣重的內傷。”

花籬嘆了口氣,已不願多說此事。故而,他再次張目開口時,另起了話頭:“王府,可有信來?”

星星搖了搖頭,道:“師姐將師父重傷的消息送出去之後,便再無回信了。”

看來,這一身傷,到底還是能在大理王府交代過去了,一時半刻的,應不會引火燒身。想到此節,花籬忽然覺得很是疲憊,他擡手扶了扶有些昏沈的頭,問:“我昏迷幾天了?”

說到這個,星星就委屈巴巴地扁起了嘴,看樣子又要哭,但被花籬的眼神震懾,只得收淚,回:“七天。”

花籬點了點頭,竟然已經十天了。

眼下,他還能安安穩穩地躺在這竹樓裏養傷,那想必,殊無妄已好了,且已放過了扶靈山。

想起殊無妄,花籬的呼吸就止不住顫抖起來。自己傷了他,騙了他,如今,卻因為他好了、放過了扶靈山,就開始忍不住幻想他對自己是不是也有一點點舍不得。

其實不是,花籬知道,殊無妄就是為了大理王府來的南疆。所以,他不管做什麽,最終目的,都是拔除大理王府這個紮根在南疆的毒瘤,之所以不除掉扶靈山,不過是覺得扶靈山日後或許能為他所用。只是,理智這麽告訴了他之後,他的私心,卻一點也不願意這麽想……

星星小心地避開花籬的傷處,將他扶坐起來,給他端來一杯參茶,道:“師父,快喝。我看你喝了,就去找師姐,讓她來看看你。”

花籬左肩為箭貫穿,肩骨也被箭簇震碎了一塊,整條左臂都無力地垂在身側,如無意外,左肩上的傷,三個月都未必能好全。花籬接過參茶,小口小口地飲,茶的熨帖和清苦被他咽入腹中之後,他想的卻是——殊無妄為他煎的參茶,也是這個味道嗎?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惜,那時候,他咽下的太多東西,都混了血,根本嘗不出那些東西原本是什麽味道,不管是參茶,還是豌豆黃。

月月來時,見花籬醒了,很是高興,但又笑不出來,只道:“師父醒了。”嗓子一抖,竟已帶上了哭腔。

花籬無奈地將右手中已飲盡的參茶擱在一邊,道:“別哭了,我又沒死。”

月月吸了吸鼻子,道:“師父,傷您的到底是誰?您肩上的箭取下之後我仔細看過,箭尖是鑌鐵打的,一兩鑌鐵二兩金啊!什麽樣的財力,才能舍得用鑌鐵打箭尖!”

聽到此節,花籬忍不住垂眸笑了,殊無妄的箭,就該是這樣,若非這樣的箭,如何配得上他……

星星從旁期期艾艾地補充道:“師父,那箭尖,橫豎也無用了,您,把它給我和月月吧,打兩把小飛刀。”

花籬瞇起眼,打量著這兩個心懷鬼胎的小丫頭,問道:“我回來時身上的那些東西呢?”

見圖謀鑌鐵失利,兩個鬼靈精怪的小丫頭對視一眼,偷偷吐了吐舌頭。星星跑到一旁,取來一個小簍子遞給花籬。

最上面,是花籬帶回來的發簪,從旁擱著鑌鐵的箭尖,這兩樣底下墊的,便是花籬倒在山下時穿的一身衣服。內白外黑,料子都是頂好的,只是,已經被掛得破爛,再穿不得了。

花籬將箭尖和發簪拾起,抓在手裏之後,便將小簍子交還給星星。

星星接了,道:“這衣服破破爛爛的,又沾了血腥,我拿去燒了吧?”她說完,等了一等,見花籬不答,以為是默認了,便要往外走,豈料,她的前腳還沒邁出門檻兒,身後就傳來了花籬的聲音。

“洗了,送回來。”

星星倒抽了一口涼氣,回頭看向花籬,道:“師父!咱還沒窮到破成這樣的衣服還得打補丁接著穿的地步吧?”

花籬不答,只靜靜看著星星,眸中神采被斂去之後,晦暗不明的表情,讓他看起來煞氣逼人。

星星敗下陣來,連連道:“好好好,洗了補好給你送來。”

花籬說:“不用補。”頓了頓,又說,“你也補不好。”他的語氣裏竟帶著一點難以名狀的疲憊和悲愴,聽得星月二人俱是一楞。

星星本不信邪,她也算是扶靈山上數一數二的好繡娘,苗繡功夫出神入化,怎麽連個袍子都補不得。

但當她洗好晾好,看見了那衣服的全貌之後,才明白師父所言非虛。那一身衣服,用的都是頂好的織花綢緞,繁雜的花紋直接織進布裏的,若要補,要用同樣好的絲,一絲一縷按花紋的經緯來補。這衣服,已被掛得一條一縷的了,如何還能補得?

月月照顧花籬稍進食水之後,便再次扶他躺下,出了竹樓,見星星望著晾著的衣服興嘆,不由走到近前來問:“傻丫頭,你又在這兒看什麽?一件破衣服,有什麽好看的。”

星星拉著衣服還算完好的一塊布料指點著上面紋進布料裏的松鶴紋樣給月月看,道:“你好好看,這衣服破之前,好看得不得了。你看,這樣好的織花緞,我都沒見過呢!”

月月對織花緞以及緞上的花毫無興趣,她比劃了比劃這衣裳的身量,道:“這衣裳這樣寬大,該是個比師父身量大一圈的男人的。師父怎麽會穿著這樣的衣服……”月月說到此處,已不好意思再說下去。因為她現在才顧及到,師父臨走時的穿戴,一樣都沒有回來,反而穿戴回了一身一個男人的東西。簪、衣服、甚至師父身上穿透他肩膀的箭,應該都是那個男人的。

師父對這些東西珍重的態度,讓月月意識到了一個不得了的秘密。她開始好奇,這些東西,究竟屬於怎麽樣的一個男人。

想到這裏,月月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星星聽見月月的嘆息,忍不住回頭看向月月,問道:“師姐,怎麽了?”

月月看著星星,道:“師父那樣的人,殺人本該像喝水一樣簡單。”

這句話,星星無法反駁。因為師父用毒配藥臻至化境,加上他那幾乎能在飛行中的燕子翅膀上借力的輕功“扶搖身”,他幾乎無所不能去,無所不能殺。但就是這樣的師父。為了殺一個人出山,卻走了那麽久,且受了這麽重的傷,遺失了自己隨身的所有東西。

星星看向面前晾曬的衣服,忽然問道:“師父領命要殺的,是這個人嗎?”旋即,她想到,鑌鐵箭尖雖然鋒利無匹,但並沒有淬毒,也就是說,這個人,其實根本不懂毒。師父去殺一個不懂毒的人,不僅沒有殺死他,反而還為這個人重傷。

星星想到這裏,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期期艾艾地對月月說道:“師……師父他……”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臉已經先紅了。

月月笑了,她的眼睛又彎成了月牙,“你怎麽才想到?”

花籬雖然躺下了,但並沒有睡著,他的耳力足以叫他聽清星星月月的話,但他渾不在意。他對光舉著那根從殊無妄發髻上拔下來的簪子。這簪子,是上好的墨翠雕琢而成,無痕無裂色勻而深,不對光時,沈黑如墨不動聲色,但若對了光,那沈沈的墨色便化了幽幽的碧綠,綠得像璧山上的竹。

花籬慢慢地旋轉著手中的簪子,看它在光裏折射出的幽綠,這簪子,也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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