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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柒.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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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柒.陣前

翌日,騎兵營兵分兩路開拔。上官瀾行西北路,此路路線迂回,屯兵較多,地形覆雜,上官瀾恐大軍迷失路途,十二鷹分為四組,一組在前探路,另三組,分三個方向在前探月氏兵防。倘使兵防有異動,則一人折回通報,另兩人繼續前探。至於自上官瀾北上以來一直跟著他的白眉,就成了十二鷹眼裏的標的物。

有熟悉地形的十二鷹、清晰明確的標的物,上官瀾在三天內行軍三百七十餘裏,清繳月氏屯軍六處,按行軍圖上的標記,計一千二百騎。

因騎兵營隨軍所攜糧草、弓箭數量有限,故上官瀾一路急於進軍,清繳屯軍的手段也更加狠厲。每到一處,先將敵營圍住,令千餘騎持槍守陣,再放火燒營逼得敵方人馬大亂,而後率千餘人殺進敵營,不論人、馬,一律格殺。每每清繳完一處,人馬屍首相藉,血流成溪,將水泡染得通紅。他們便在積血三寸的草甸裏現取馬肉烹作軍糧。

上官瀾此行,所攜皆為公子盟舊部,武藝較尋常兵士本就高出許多,且這般清繳,逼月氏精騎與他們貼身肉搏,且人數又占上風,勝算極大,但風險也極大,基本每次都會有輕重傷。

為避免傷患拖慢行軍速度或在行軍途中傷情惡化,上官瀾毅然將已不便行動的輕重傷患和他們的馬匹留在草甸中,按人頭配發藥材、鹽巴,令他們修整之後自行折回,憑腰牌與大軍合營,進傷兵營養傷。

行軍至第四日,上官瀾清繳完第七處屯軍三百騎後,滾滾農雲壓到,風已起,雪將至。天候巨變,不宜進軍,上官瀾本欲下令折回方才清繳了的草甸中紮營,但在前探路的十二鷹中的一人折回,帶來了“此去兩百裏,四處草甸屯軍拔營,計一千五百騎,下落不明”的消息。並非只有這四處異常,而是,探到這四處,恐延誤戰機,便立時折回稟告,後續的布防,還在探。

上官瀾勒馬,凝眉瞧著天邊將至濃雲,那濃雲自北來,將空闊天野扯成兩片,墨色雲線,正不斷逼近。

“就地紮營布防!”

月氏屯軍此時拔營,八成是動了合營的心思,畢竟此時合營圍剿兵分兩路的騎兵營,正好。倘若回草甸紮營,風雪一停,騎兵營便要和之前被圍剿的月氏屯兵易地而處。何況,草甸中月氏屯軍遺留的坑洞陷阱也未曾處理,會與騎兵營掣肘,不如就地紮營,倘若當真被圍,便打一場硬仗!

當時,沒有人料到,這一場風雪,會持續三天之久。

風雪將十二鷹之一荀卓留在了上官瀾所攜騎兵營西北路營中。他現已不在軍籍,無番號可循,營中無他置席之地,無奈之下,只得與上官瀾合帳。

“荀卓。”

荀卓正窩在帳中一角,咬著一小塊幹熟的牛皮,一邊磨牙一邊發呆。這是他在這帳中的第二日,除卻盟主每天帶他出去巡兩次營、解手之外,他們不出帳,不說話,只聽著外頭嗚嗚隆隆的風聲。

故而,盟主叫他的這一聲,將他唬得一驚,下意識將口中咬的牛皮給硬吞了下去,“盟主有何吩咐?”待說完這句話,他才反應過來,心疼起方才咽下去的那一小塊牛皮。這醬熟又風幹了的牛皮,浸飽了醬鹽,吃一塊下去,能很久不覺得餓,在眼下的草原上探路,有這東西,緊要關頭能保一條小命,咽一塊少一塊的好東西啊!

上官瀾後背抵在帳上,隔著厚重氈帳感受風雪帶來的寒冷與震顫,“倘使我們被萬數騎兵包圍,你有沒有辦法能傳信到北防軍?”

荀卓一怔,萬數騎兵?是了,多處草甸屯兵下落不明,最壞的結果,就是都合營來圍……思忖到這一層,荀卓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但究竟是在盟主面前,不敢過於失態。他抓了抓頭,認真思忖許久,方道:“倘使對方防守不甚嚴密,穿營而過,也不是不行。要是運氣好,風雪停後,他們就回來了……也可由他們報信。”

上官瀾擰眉,問:“風雪停後便回?怎麽,十二鷹遇風雪,也能繼續探路?”

荀卓回:“能的,自我先行回程至今,已有三日,夠他們探到榔頭山北百裏開外。回程會快些,若無風雪,至多兩日便能到。”

“好,那便等兩日。”

榔頭山北一百五十裏,風雪迷離。風雪之中,馬嘶隱隱,猶如片席的飛雪之中,數不清的人馬匍匐,圍成個密密匝匝的圈兒。確如荀卓所說,十二鷹最先開道的一組三人已探到此處。這三人並肩挨在雪窩子裏,從頭到腳都被氈子和皮毛裹得嚴嚴實實,單看裝束,根本認不出誰是誰。

中間一人拍拍左近一人肩膀,將他的註意力引來之後,對他打了幾個手勢,最後遙遙一指偏東南的方向。

左近這人知道這是讓他回去報信,而他們兩人將繼續跟進此處駐紮的騎兵。他得令之後,毫不猶豫,回頭紮進了茫茫風雪。

此處騎兵,看規模,約有兩萬,看裝束與紮營習慣,應是月氏自北戎借來的兩萬騎兵。之前探到的消息,是北戎兩萬騎與月氏五萬騎合營南下,如今北戎騎兵進兵神速,已近榔頭山北,那月氏騎兵呢?屯紮在了何處?不過短短數日,兵防變動至此,足見戰局之兇險。

一晝夜後,雪停風定,領命回程報信的陸忱終於找到騎兵營西北路營地,只是,這營地已為近萬騎兵包圍,裏外三層,水洩不通。

陸忱心裏咯噔一聲,那些不見了的月氏散兵,果然合軍來圍!他俯臥在高處,遠遠看見被團團圍住的騎兵營人馬,咬緊牙關,瞪紅了一雙眼,右手五指收緊,抓了一把沙雪,硌得生疼。他不敢有大動作,只狠狠將右手抓起的那一把雪塞進嘴裏,回頭向東。

得去北防軍大營,騎兵營西北一路遭圍,北戎騎兵提前南下,這種局面,只有北防軍能應對。

此時,北防軍中鋒五千騎、林雲渺所率騎兵營一路兩千五百騎,已在榔頭山南合營駐紮,正熱火朝天地搭帳掘圊起籬。

林雲渺、方嵩二、玉鳳澈三人坐在匆匆搭起的主帳內,照著輿圖,對照兩路人馬來路上清繳的屯兵。

方嵩二道:“北防軍中鋒騎,清繳屯軍三處,計九百騎。”

林雲渺補充道:“騎兵營東北路,清繳屯軍五出,計一千騎。”

二人對完,帳內一片死寂。

他們兩隊人馬,本該清繳六千騎屯軍,但他們進軍一兩日後,原先探得的草甸中的屯軍皆盡撤離,他們的戰果,僅一千九百騎,那剩餘的四千一百騎,去了哪裏?

他們人馬散碎,若要取得戰果,只能合營,但合營之後,便縱加上上官瀾西北一路的四千騎兵,也不足萬騎,根本不足以令北防軍傷動筋骨,何況若北防軍遭襲,他們肯定會收到消息。照原定計劃,上官瀾早該攜騎兵營西北路來此合營,但他們兩營派出的斥候,均未探到騎兵營西北一路的動向。

那些平白消失了的屯兵去了哪裏?答案呼之欲出。

半晌沈寂之後,玉鳳澈開口,一字一頓,道:“所以,月氏散兵合營,圍攻了騎兵營西北一路,是嗎?”這一字一句猶如利刃,劃得他喉頭生疼。玉鳳澈緩緩放松脊背,靠進椅背,合起雙眼,眼瞼下有沙,刺得眼睛也疼。

林雲渺看了玉鳳澈一眼,將他臉上一閃而逝的茫然、疲憊盡收眼底,“其實,以上官瀾和他所攜騎兵的戰力,突圍不難。”

方嵩二接口道:“突圍確實不難,但這近萬數騎兵,留著總是禍害。”

玉鳳澈咬牙壓下從四肢百骸、心底深處漫上來,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和酸澀,再度睜眼時,他雙眸通紅,像才從水底掙出來,“現在,我們不能動。榔頭山北,還有七萬騎兵。”

林雲渺和方嵩二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至少,不用在這個關頭,再勸玉爵爺。

方嵩二道:“騎兵營西北一路,只有北防軍能救。我們去,也無濟於事。”

上官瀾一行被圍的第三日,月氏騎兵於陣前挑起六根長桿,每根長桿之下,掛著二十顆頭顱。他們長發被編在一處,挨挨擠擠,像是冬日裏農家屋檐下曬的,結成長長一股的蔥蒜辮。他們面色灰白,卻神態各異……無一不保留著生前最後一刻的情緒。

六根長桿,一百二十顆頭顱。騎兵營西北一路留在草甸中行動不便的輕重傷員,一百二十人,一個不落,全在這裏。

上官瀾看見陣前一百二十顆頭顱時,只覺四肢僵冷,耳中嗡鳴。一剎那,他們的音容笑貌洶湧而來,轉瞬將他淹沒。他只能定定盯著他們,看他們在凜冽寒風中晃動。

“荀青!大哥!”營中驀的爆發出一聲令人心驚的嘶吼,隨著這一聲嘶吼,荀卓提刀沖出營,“我殺了你們!”

這一聲嘶吼,聽得上官瀾如遭雷擊,陡得一激靈。見荀卓竟已沖到他身前,上官瀾立即趕上,迅速出手扣住荀卓右腕,奪刀,再橫一臂將人攔腰箍住,牢牢鎖住他的動作。

荀卓拼命掙紮、嘶吼:“我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他定定盯著一顆頭顱,滿臉血淚,“不要攔我!為什麽要攔我……”他憑著一腔怒火沖到此處,被攔下之後,又掙不出上官瀾的阻攔,力氣漸漸耗盡。親眷戰死的哀慟鋪天蓋地,將他徹底壓垮,荀卓不禁卸下渾身力道,在上官瀾放開他的瞬間,軟下膝蓋,垂頭斂眸,只想蜷成一團痛哭一場。

上官瀾拎起荀卓的肩膀,逼他站直,又擡起他的額頭,迫他直視陣前的一百二十顆頭顱,喝道:“站起來!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清他們的嘴臉!來日突圍!一個都別放過!”

這一句話猶如風雷,帶著磨牙吮血的狠厲,滾過騎兵營上空,以仇恨和憤怒,將瀕臨崩潰的兵眾硬拽回來。

兩千三百八十人,靜立陣中,瞪著通紅的雙眼,忍下熱淚,咬緊牙關,將陣前的月氏騎兵、同袍頭顱,刻進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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