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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捌.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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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捌.鏖戰

入夜,弦月不明,來雲遮星,天色晦暗。兩相對峙的營地中一片靜謐。月氏營中尚有往來巡邏的夜哨,騎兵營內卻寂寂無聲。

騎兵營內大半營帳俱空,僅東北向的十餘座營帳內,他們挨挨擠擠坐在帳內,將刀槍攏在懷中。隨軍馬匹,亦在東南向聚成半圈兒,散轡游走。

上官瀾身在外圍帳中,此帳,正對陣前的六根長桿,一百二十顆同袍頭顱。帳內除卻上官瀾,還聚著營內校尉,和被困之後,便一直在上官瀾左右的荀卓,共十七人。

其中,以上官瀾荀卓為首的七人,於鎧甲之外罩夜行衣,於袖中藏匕,腰下掖刀,所藏刀匕皆勝在輕巧靈便,方便攜帶。

剩餘十人圍坐,將一個巴掌大的小香爐圍在正中,爐中插了一根線香,尚未點燃。

上官瀾準備妥當後,便掏出火折子引燃線香,道:“傳令整兵,線香燃盡之後,燒營突圍。”

“是。”一名校尉領命,出帳傳令,他於出帳時,看了一眼陣前懸的頭顱,眸中盡是殺意。

上官瀾攜六人沒進晦暗天色,無聲無息落進敵營。這六人,是他在營中挑出的輕功絕佳的六人,他們負責同袍的頭顱帶回去。至於他自己,則要在一炷香時間內,將月氏營內距離懸顱桿最近的三隊夜哨解決,確保那六人行事順利。

月氏並未刻意加強陣前懸顱之下的巡邏,因而,尋隙取下頭顱不難,難處是,如何把握好時機,確保不驚月氏大營。

上官瀾入營之後,迅速摸清三隊夜哨所在,先綴在最後一人身後,無聲無息得將人殺死後,直接安置在地下,模仿那人步調,跟在隊伍最後。他出手奇快奇準,不過片刻功夫,已將兩隊夜哨殺盡。第三隊夜哨巡邏的路線有些棘手,此路線行徑中,懸顱桿斷斷續續地會暴露在夜哨可見範圍內,上官瀾恐夜哨察覺異樣,出手急迫了些,殺人時不慎將鮮血濺在了帳上,極細微,“啪”的一聲,聽在上官瀾耳中猶如炸雷,他斂息摒神片刻,不見異樣,這才放心,迅速撤出。

荀卓與其餘五人匍匐於懸顱桿下,有風,吹得桿下懸的頭顱微微晃動,與木桿碰撞出輕微的悶響,腥氣與腐臭沖得人喉頭發緊。

荀卓側首,貼耳在地,十二鷹擅刺探情報,刺探情報所需的探路、追蹤、刺殺、喬裝,這一應本事,也都出神入化。他聽了一陣,確定巡營夜哨不在近前之後,擡手,做了個手勢。六人迅速起身,如飛鵠壁虎,幾乎轉瞬便到懸顱桿頂,揮刀斬下捆綁人頭的繩結,帶著編成長串的頭顱落地。落地之後,又將長串頭顱連折幾折,扛上肩頭,回頭奔向騎兵營。

肩上扛著頭顱,臉頰與冰冷僵硬的頭顱相觸,鼻尖罩上了濃烈的腐臭。但他們神色端肅,眸光凜然,殺意如刀。

一炷香燃盡之後,騎兵營眾依言,於營中各處點火。營中早已騰空,營帳內,都是連日來從雪下刨出來的幹草。眨眼工夫,燎燎烈火將騎兵營軍帳籠罩。一百二十顆連綴的頭顱被投進烈火,火舌蜷曲,轉瞬將他們吞沒。

正是此時,上官瀾飛身而回,扯下外罩的黑衣,接了麾下擲來的長刀,翻身上馬,喝令:“殺!”

騎兵營眾將熊熊火光拋在身後,跨馬提刀,直奔月氏大營。馬不嘶人不吼,唯有馬蹄沈沈,刀光凜凜。

眼下並非突圍的好時機。

騎兵營兩千餘,月氏騎兵七千,戰力懸殊。且這已是騎兵營被困的第六日,騎兵營上下糧草耗盡三日,人馬積疲士氣低落。況且,便縱騎兵營成功突圍,這七千騎若不能全殲,勢必成為隱患。

這個局面,上官瀾清楚,月氏也清楚。何況,月氏背後有北戎騎兵作為後盾,更是有恃無恐。

因此,騎兵營燒營突圍時,月氏雖防備,但準備並非完全。因此,騎兵營甫入月氏軍營時,刀鋒所向,如湯沃雪。

但月氏精騎訓練有素,乍然沖陣,也只讓他們亂了一刻,一刻之後,與騎兵營短兵相接的最前鋒,饒是不及上馬,也已組成小隊,分剿人、馬,又硬撐了一刻,此時,後續人馬已規整上馬,接替未及上馬的騎兵,前來交手。

又兩刻,月氏駐紮於另三面的人馬已繞過大火,再度將包圍圈合攏。

上官瀾身在亂陣,手中長刀不知疲倦地起落,每一起落,都會帶起駭人的血光。倒下一人,又沖上來三人,無論如何劈砍也不見盡頭。眼前一張張臉,被糊成一片血色,耳畔一聲聲嘶吼喊殺,被拉成一陣嗡鳴。

一片嗡鳴中,陡得刺進了一個稍見清晰的聲音。

“北防軍到了!”

長刀揮劈不停,耳中嗡鳴被清晰的呼喊聲代替。

“援軍到了!”

長刀卷刃,七千餘月氏精騎盡斬刀下。

騎兵營西北一路經此鏖戰,大仇得報,士氣微漲,但人馬連日來攢下的饑疲,亦在得勝歸營後爆發。傅微介令就地修整,天亮後拔營。五萬餘人馬,便在屍山血海旁紮營修整。

隨大軍至此的陸忱穿過大營,尋到騎兵營地。他帶著北戎兩萬騎兵提前南下的消息回來時,最先來的正是騎兵營西北路營地,但那時騎兵營西北路已為月氏精騎所圍,他那時便已猜到,荀卓定也在營中。所以,他將消息帶回北防軍大營後不曾北歸,隨軍到了此處。他深一腳淺一腳在尚未規整起來的營地內亂轉,終於在傷病聚集的所在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忱哥。”

陸忱回頭,在數張糊滿血泥辨認不清的人臉裏,認出了荀卓。他趕到荀卓身前,蹲下身去看他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額頭和左肩。說話之前,先松了口氣,“難為你能在亂軍中自保,傷得重不重?”

荀卓搖了搖頭,他定定看了陸忱一陣,眼眶陡得一紅,低聲道:“忱哥,我大哥死了。”

陸忱一怔,張了張口,說不出寬解的話來,只傾身抱緊荀卓。

荀卓深吸了一口氣,想將沖到眼眶的酸澀壓下去,他之前壓了許多次,不知何故,這一回,竟硬是壓不動了,他只得將眼睛壓進陸忱肩膀裏,甕聲道:“不過我也報仇了。”

“好,好……”陸忱一下一下給荀卓順背,聽他斷斷續續說起在騎兵營中的這幾日光景,由著他將眼睛壓在自己肩上抹淚。

荀卓情緒壓得久,發洩之後,人也跟著空濛,呆坐好一陣之後才想起來問:“忱哥,你怎麽在這兒?”

荀卓答:“覺得你應該在這兒,來看看。”頓了頓,又道,“北戎兩萬騎提前南下,我們探到消息時,是四日前,榔頭山北百餘裏處。現在,北防軍中鋒騎與騎兵營另一半人馬應該已經和那兩萬騎交上手了。傅總司帶的這五萬人馬明日拔營,也要奔著北戎騎兵去,接下來,都是苦戰,你別在營裏耽了,還是跟我北上探路,嗯?”

荀卓思忖一陣,點了下頭。陸忱見狀,松了口氣,十二鷹的路數,委實不適合在亂軍中沖殺,對他們而言,刺探軍情比在亂軍沖殺更容易。

“忱哥,你要不要見一見盟主?這消息,盟主應該是想知道的。”

陸忱一楞,旋即想起身在北防軍中鋒騎的玉爵爺,便點頭應下。二人一前一後,行至上官瀾帳前。

帳內傳來上官瀾和傅微介二人的喝罵,以及拳拳到肉的鈍響。聽見這動靜,陸忱與荀卓面面相覷,不約而同緩緩退出丈餘。盟主想必是知道消息了,不然也不至於和傅總司打起來。

“傅微介你作死!用七千騎拖北戎兩萬騎!送羊入虎口!折了他們,北防軍就是一把鈍刀!”

“你他媽才作死!倘使我不來援!你這兩千五百騎突圍,得折一半!還帶兵率先北上?就憑你這兩千騎,能幹什麽?不夠北戎騎兵塞牙縫!”

“照你的行進速度,此去榔頭山至少還需一天一夜!已經拖了三天,等你去援,阿澈他們骨頭渣子都不剩!”

“你擔心玉鳳澈,在我跟前撒什麽瘋!以他們的戰力如何拖不過五天!上官瀾你冷靜一點!”話音未落,傅微介抽手出拳在上官瀾腹上打了個狠的。

上官瀾悶哼一聲,退了兩步,跌坐在地,這一拳太狠,疼得內腑都跟著顫了顫。

傅微介喘著粗氣,也不扶人,只哼了一聲,扶起一張被打翻的椅子,正對上官瀾坐下,“我是沒辦法才出此下策!”

上官瀾緩過勁喘勻氣,也扶了張椅子坐下,“我知道,我並非不能突圍,只是……”

傅微介擺手,示意上官瀾不必再說,“這幾天你營裏的事,我已知道,你不必多說。你不突圍,是怕這七千騎又散開與北防軍掣肘。何況你被圍之後,北戎騎兵南下的消息沒能遞進來。不然你鐵定不會在此多耽。”

上官瀾放松脊背靠上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撚了幾下,道:“無論如何,我還是得帶騎兵營人馬先行,哪怕比大軍早半日,也是半日生機。”

傅微介眄了上官瀾一眼,哼道:“騎兵營人困馬乏,不能跟著你折騰。你的身體你自己也知道,省省吧!”

二人端坐在亂糟糟的帳內,你一言我一語地交鋒,各自堅守陣地,絲毫不讓,直到鳴金收兵,仍舊僵持不下。

正是雙方憋著勁兒暗暗對峙,卻不發一言的時候,帳簾被掀開,莫倉拎著隨身藥箱踏入賬內,眸光在二人間逡巡幾遭,而後讚許地點了點頭,笑道:“不錯,還知道不打臉。”話音未落,莫倉兀自伸手,將上官瀾腕脈撈進手中診了診,又低頭掠了眼他身上的外傷,見已被上藥包紮,便沒再看,只打開藥箱,取出針卷,拈了一枚銀針在手,要往上官瀾身上招呼。

上官瀾一怔,卻沒躲,“怎麽還請針?”沒等來莫倉的回答,他先眼前一黑,厥過去了。

莫倉慢條斯理地收針,瞥了目瞪口呆的傅微介一眼,緩聲道:“紮暈了好帶,也省得他動心思。”

傅微介連連點頭,跳起來送莫倉出帳,“是是是,先生說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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