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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荒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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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荒廢4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了。

望著雪白的天花板,我的第一反應是確認他是否還活著。然而我剛一轉頭,便看到外面層層把守的人。護士進來見我醒了,先是給我換了藥,隨後才跟外面的人說我的情況。

我師弟走了進來。我想開口問他,張嘴卻只發出嘶啞的聲音,只好用眼神哀求他。

他俯下身,在我耳邊輕輕說道:“他還活著。”接著又補充:“只有我們倆知道。”

我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意識又模糊了。

接下來半個月我在認真地做覆建,期間師弟和別的人來問我以後的打算,我搖著頭拒絕了他們給我安排的好去處,固執地說自己想回老家了。他們拗不過我,漸漸地不再來,只有師弟偶爾來探望我。

我和師弟單獨相處的時候總是十分尷尬,他為了活躍氣氛只能同我說以前在拳館的事,然而每當他提起這些,我只是沈默。睡了這麽久再醒過來,我越來越把過去當成一場夢。師弟大概看出我的心思,卻欲言又止。

出院的時候他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個地址。他故作輕松地問:“我這個師弟做得不錯吧?呆在拳館也不是沒有好處。”

我點點頭,肯定了他這句話。

他看出我興致不高,便問:“師兄,為什麽你們都要走?”

還不待我回答,他嘆一口氣:“師父走了,大家都走了,拳館對我而言,真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了。”他說著,竟然有了淚意:“我以為只要有一個人留在那裏,你們總有一天會回去,但是為什麽你們一個個都離開了?”

他果真不知道為什麽嗎?他只是不願認清事實罷了。

我無言以對,連口是心非的安慰話都說不出。

離開首都之後,我並沒有第一時間就去找少爺。我先是回以前的家裏面呆了一晚上,然而我只在那裏感到無盡的陌生。我的父母把原來的老房子拆了,建起了一座新房。我回去時,他們對我客客氣氣的,話裏話外把我當成了這個家的大功臣,如果當年沒有把我賣掉,他們確實過不上現在的生活。雖然預想過會是這樣的景象,真正同親人如此生疏時,我還是感到心痛。

我第二天天一亮就走了。

這幾年村子修了路,我再也不必坐在顛簸的面包車內回望越來越遠的家,我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景物,將手心那一團紙握緊,再握緊。

我沒有猶豫地轉乘高鐵到了少爺所在的那個臨海小城,按照師弟給的地址很快便找到了他。

他跟著漁民出海,曬黑了很多。海邊的風浪從來不會對任何人仁慈。

我沒有立即上前與他相認,甚至想著,能一輩子都這樣在背後註視他就好。

有一日他沒有出海,我在他家門口不遠處蹲了很久都不見他出來。害怕他再出什麽意外,我便托村裏的小孩替我去看看。那兩個小孩敲了幾分鐘門,他才慢慢地把門打開。之後兩個小孩過來跟我說他看起來像是生病了,臉通紅的。我又花錢請了鎮上的醫生去他家門口,還與他串供說,是那兩個小孩擔心他,才請醫生的。

他把醫生轟出去了。

我認真想了一下,確實是我太情急,才想了這麽個漏洞百出的方法。

沒辦法,我實在不敢放他一個人呆著,何況他還生著病。做足心理準備後,我終於敲響了他的門。門很快就被打開,我沒想到這麽迅速,猝不及防地同他對視一眼,很快又把頭低下。而他倚著門,嘴裏發出一聲嗤笑。

“我以為你沒臉來找我了。”

我習慣性地想回嘴,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他往裏走,還不忘囑咐:“那扇門有點難合上。”我看到他的脖頸處貼了一幅膏藥,只以為他是脖子不舒服。

我和他一起進去,不知該怎麽開口問他的身體怎麽樣了,他卻熟練地為我倒了一杯水,問:“今天那兩個小孩和醫生都是你弄來的吧?”

“是我。”我接過水杯,卻沒有喝下去的欲望。

“好蠢,”他嘲笑,接著又說,“我沒事。”

當晚又發生了什麽我完全忘記了,只是我們好像又回到了從前的關系,偶爾鬥鬥嘴,卻已經知道哪些是秘而不宣的禁忌了。

我跟著他在小漁村住了下來,從來沒有問他後來經歷了什麽事,又為什麽願意到這裏來。某一日我和他一起出門,他還沒收拾好,我便在門口等他,見他走來,便順手把他的鞋擺好,又蹲下去,卻遲遲不見他把腳伸過來。

我擡起頭,他已經眼神覆雜地看了我好一會,然後自己拿起另一雙鞋穿好,對我說:“別楞著了,快走。”

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感到無力,這已經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了,我卻還是感到不滿足。

漸漸地我們與村子裏的人都熟悉起來,他也變得開朗許多,和一些同齡人偶爾也能有話聊。就在我以為後半生都回這麽過下去的時候,變故出現了。

給他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在他抽屜裏翻出了一個看著眼熟的鑰匙扣,卻一直沒想起來,也沒問他。後來有天晚上七八點的時候,門被敲響了。一般不會有人主動來找我們,我還疑惑,開門卻看到越淑小姐,她見到我,卻終於松了一口氣。

我知道她來找誰,開了門讓她進去,自己就坐在外面。

我猜得出少爺父親那件事,越淑小姐的父親也出了不少力,但是真論起來,少爺與她是一樣可憐的。

越淑小姐是偷偷跑出來的,輾轉多次才找到這個地方。兩人匆匆地聊了大概半個小時便要分開,少爺向隔壁的男孩借摩托車載著越淑小姐去縣城搭末班車。把摩托車借給我們的那個男孩也有十八九歲了,平時也跟我們相處很好,但他這回看到少爺身後的越淑小姐,便一臉猥瑣地笑起來:“這麽晚了還帶妹子出去開房啊?”

少爺當即就變了臉,我難得看到他生氣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接著他也沒有接過車鑰匙,反而是狠狠握拳直沖那男孩的鼻子,男孩沒有反應過來,被這一拳打得鼻血直流。男孩也很快反應過來,與少爺扭打在一起,我想上前把兩個人拉開,正在這時,男孩忽然往少爺的背後摸去,一把把少爺貼在脖頸處的膏藥撕開了。在場的除了少爺,都是Beta,對腺體和信息素一知半解的,但即便如此,我們看到少爺腺體處交錯的傷疤時,都不約而同楞住了。

少爺不再顧及廝打,而是用力掙脫了禁錮,用手慌亂地捂住自己的腺體。

那男孩嘲笑說:“你都是個廢物了,我說你幾句怎麽了?”

少爺驚慌地看越淑小姐一眼,接著又看看我。我看到他眼裏有明顯的眼淚,卻又倔強地把頭扭到另一邊,接著往屋子裏跑去。

我當即想追上去,卻不得不顧及他的尊嚴。

當晚我讓越淑小姐暫時留下一晚,把握得房間收拾出來給他住,自己就守在少爺房間門口,一直沒睡。深夜了,他才從房間裏出來,我雖然醒著,但是沒有亂動。他去客廳喝了水,路過我時以為我還睡著,便搖了搖我,低聲對我說:“別睡了,起來陪我說說話。”

我一睜開眼就看到他已經腫起來的眼睛。

初秋的夜裏,我和他就坐在地板上,相顧無言。

我想問的東西有很多,但是稍微一想我也能知道個中緣由,比如為什麽他能光明正大地活著,為什麽他還活著,卻完全不再留戀過去的一切了。這條命是少爺自己用尊嚴和未來換來的,他委屈求生,我卻替他痛心。

“你不想知道越淑來是為什麽嗎?”

我搖搖頭。

“我想離開這裏,出去歷練一番。留在這個小漁村,我這輩子還能有什麽用?”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我的心不知為何空落落的,雖然隱約想過有這麽一天,但這未免來得也太快了,我只和他在這裏待了一個月不到呢。

他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越淑的父親想讓我繼續出國留學,等我學成歸來,就能娶越淑了。”

我皺眉,並不覺得事情有他想的那麽簡單。

“你知不知道你父親是……”

“不要再說了。”

我還在斟酌怎樣說出口,他便匆匆打斷了,我盯著他的眼睛,感到無比失望。但是我早就沒有失望的資格了,他走到這一步,也有我的一份助力。我曾經怨恨他隨意改變我的人生,但如今想想,我也將他拖拽至如此絕境,不知不覺中改變了他的命運。

我沒有立刻同意他天方夜譚的想法,只是表明,他去哪裏我就去哪裏,這是我贖罪的唯一方法。

第二天我和他送越淑小姐去縣城搭車。開往縣城的班車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我看到他一上去就變了臉色,連話也不怎麽說了,便想起他還有個暈車的毛病。我正想讓他下車,自己親自把越淑小姐送到縣城,越淑小姐卻從包裏拿出一小瓶藥膏塗在少爺的太陽穴,然後讓少爺靠在自己身上睡覺。

他們兩個好像是真的愛上彼此了。

我閉著眼休息,這時卻不知為何想到少爺抽屜裏的那個鑰匙扣——我終於想起了它的來歷。

那是他們倆有一次一起出去玩,越淑小姐在娃娃機裏夾的,後來隨手讓少爺拿著,少爺最後也沒有還回去。他居然把這東西一直帶在身邊。

我苦笑起來,卻也祝福他們。

一個星期之後,我和少爺離開了小漁村,埋葬了此生最後的安寧。

少爺在越淑小姐父親的安排下出國,我沒有跟著去,這也是他的意思。只是短短幾個月,他已經變得極其獨立成熟,更何況在國外可能我還要拖他的後腿,便欣然留下。他一去就是五年,越淑小姐也等了他五年,始終不肯廢棄婚約。她父親被逼得沒辦法,即便將她當作繼承人來培養,但還想榨幹她的價值,將她當作聯姻的棋子,更何況少爺當時隱隱有不再受他控制的趨勢,多重阻礙之下,少爺還是與越淑小姐退了婚。但越淑小姐性格豁達,沒有追問退婚的原因,只讓我跟少爺說,她最多再等他兩年。

之後的兩年少爺的事業也逐漸好了起來,他一開始成立的那個小公司,兩年後已經頗具規模,但是這樣遠遠達不到越淑小姐父親的要求。他悄悄把越淑小姐約出來見一面,打探她的想法。我笑著說他太過擔心,越淑小姐的一顆真心誰都看得出,只有他一個人惴惴不安。

得到越淑小姐答覆後的當晚,少爺又大著膽子親自到越淑小姐家去問她父親的意思。這一次總算是談成了,第二天這件事便登報,昭告少爺入贅薛家。

這件事雖然免不了成為別人的談資,但成婚的兩個人是很開心的,我也替他們感到高興。少爺遵守承諾,改姓了薛,當我問到自己需不需要改姓時,他反倒拒絕了。他入贅以後,我就改口叫他姑爺。婚後越淑小姐管薛氏藥業,姑爺也跟著專心做起藥企的事。他們為薛氏付出了很多心血,但偶爾也有見解不同的時候。

我印象中他們有次為一個項目吵得特別兇,這個項目後來成為姑爺在薛氏的最後一個項目。一開始兩人的理念還算一致,為了這個項目,越淑小姐甚至親自做試驗者,但是試驗進行到一半,越淑小姐突然懷孕了。懷孕的事讓兩個人喜憂參半,喜的是他們即將迎來小生命,憂的是一旦他們決定留下孩子,試驗必須終止。越淑小姐當時堅決留下孩子,而姑爺已經到了魔怔的地步,不顧越淑小姐反對地,想讓她終止妊娠,繼續試驗。我不忍兩人為難,便主動跟姑爺提起,由我補上越淑小姐的空缺,替她完成試驗。

姑爺異想天開,居然問我是不是喜歡過越淑小姐,甚至惱羞成怒地不允許我為越淑小姐做到這個地步。我一怔,隨即覺得荒謬,又覺得他可憐。在權力與金錢的滋養之下,他已經無法正常地認知情感了。

我當時並沒有解釋,這個誤會在此後的幾十年裏,也成為我某份情愫的遮羞布。

即便我代替越淑小姐完成試驗,我依舊無法阻止他們夫妻離心。在我看來,越淑小姐堅貞、清醒又愛恨分明,因此她無法接受愛人的變心,更不會讓自己的餘生墜入無盡的深淵。為了薛氏與自己,她向警方舉報了姑爺的試驗。試驗本就在倫理的底線邊緣試探,這次舉報讓姑爺的心血毀於一旦,更讓他從此被排除在薛氏的權力鬥爭之外。姑爺徹底向下墮落,但是我和越淑小姐都不會在再為他傷心了。

越淑小姐生下小孩之後身體一直不好,她似乎經受了極大的創傷,對什麽都不感興趣,而在當時我們根本不知道“產後抑郁”的概念,也根本沒有人能為她解開心結。她對自己的兒子也冷淡至極,看著不知如何同母親親近起來又腺體殘疾的小少爺,我似乎預感到,未來這個家裏不會有一個正常人。

沒有人知道越淑小姐是自殺還是因為疏忽照料而死亡。她死後姑爺一點表示都沒有,我卻想到他們決裂之前越淑小姐向我泣訴姑爺變得面目全非了。

我想安慰她說,姑爺本來就是一個自私冷漠、虛偽極端的人,你不必為此痛苦,這不是你的錯。但是我只是靜靜陪著她,單方面地與她共享情緒。

過了幾年,我對那個人的稱呼由“姑爺”變成“老爺”。我一直陪在他身邊,死亡僅僅是我們的旅途中短暫的分離。

我為他做了許多腌臜事,即便死了,也會陪著他下地獄。

他生命垂危之時,也只有我陪在身邊。我看著他滄桑得已經失去生氣的面容,不禁感慨幾十年前那個經常與我置氣的小孩竟也逐漸腐爛成這副模樣,而我已經記不起閃耀的青春時代裏他的具體面容了。

我們的時代已逼近尾聲,卻不知後輩是否仍將重蹈覆轍。我收回凝視於陳儉身上的目光,現在只專註於完成我一生中最後的贖罪。

病房之外的廣闊世界裏,不知還有多少人正享有一生中最好的年華,然而正因為這是一生中最好的年華,無論如何享用,最終都會荒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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