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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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陳儉今天傍晚五點半就回家了,往常都是和小夥伴們玩到六點才依依惜別,但今天是他的六歲生日。

在他五歲生日的時候,爸爸低下身,一邊撫摸他的頭一邊許諾說:“小儉,等你滿六歲的時候呢,爸爸給你買一個很大很大的蛋糕,和時光西餅屋裏面那種一模一樣。而且等你滿了六歲,就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樣上學了。”爸爸說這話時眼裏滿是溫柔與期待,而且自從陳儉記事起,就一直是爸爸承擔起長輩的責任,因此他對爸爸有種深深的依賴與信任。

但是他很還是很機敏地問:“那為什麽我現在不能有蛋糕,為什麽現在不能去上學呢?”

他說這話時極其緊張地,不敢擡起頭正視父親,只敢瞥一眼然後垂下眼,活像一只羸弱的小兔子。他在這一瞥裏不小心窺見了父親的歉意,但是還是決定把話說完:“小美每天都要去上課,而且她和我一樣大。”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底氣也不足。

爸爸沒有和媽媽一樣不耐煩,他又摸了摸陳儉的頭,解釋:“小美是去上幼兒園和課外班,但是明年你們就可以一起去上小學了。”

他說完又親了親陳儉的額頭,仿佛這是一個極為鄭重的承諾,而且他一定會實現。

陳儉整整一年都在期待今天的到來,他還很興奮地在和小夥伴告別時大聲喊:“我明天就可以和你們一起上學啦!”聲音大得讓周圍的人都向他投去了眼光,但是他毫不在意,仍舊一臉驕傲地昂起了頭,往家的方向跑起來。

他和夥伴們一般在廣場上玩,這裏夠寬闊,而且綠植很多,他可以鉆進去和小夥伴玩捉迷藏。不過他藏起來的機會不多,更多時候為了讓夥伴們開心,他主動當那個找人的人,然後花些時間在這個寬闊的廣場裏找人。

這種時候大家都會把自己的信息素收起來,避免被別人聞到。

捉迷藏時陳儉通常作為會規定某一個範圍,大家只能在這個範圍內活動,但為了不被人抓到總有人會違反規定。

他也偶爾會生氣地要求自己也躲一回,因為在夏天來來回回地找人實在太累太曬了。他經常躲在一顆迎春花樹下,這顆迎春花樹在春天會開出黃色的小小的花,而且它被打理成球狀,在夏天,垂下的枝條能很好地隱藏一個五六歲的孩童。不知道是陳儉躲得太好還是小夥伴根本不願意找他,每次陳儉被蚊子叮得受不了了才從迎春花裏爬出來。然後他會去找其他躲起來的小夥伴,很輕松地就能把他們找到。

他倒是很有一番小聰明,也很擅長察言觀色。

不過他不總是這麽得意,因為其他人要上幼兒園要上小學,他們總是對此有很多話要聊,比如今天在幼兒園玩了什麽游戲,吃了什麽零食,或者今天小學的小賣部新進了什麽玩具,一切一切在小孩子看來很值得炫耀的東西都是他們的談資。而且在他們意識到陳儉融入不了這些話題的時候,談起這些的頻率就變高了。陳儉也不明白為什麽他們會這樣做,明明他們是一起玩的好夥伴,為什麽自己會受到孤立。

後來他終於想明白了,這或許是出於人天生的惡意,或許是因為他實在太好欺負了。總之這並非一群人的錯,更多是他一個人的錯。誰讓你這麽好欺負呢?

不過這都是他後來才想明白的道理,在當下,陳儉還是想要努力維持這樣畸形的友誼的。

方式之一就是變得和他們一樣。雖然在陳儉宣布自己也能上學後有人不滿地“嗤”了一聲,但是陳儉不想在意。

他放開了腿往家裏跑,把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拋在後面,把夥伴的不屑拋在後面,把一切可能阻礙他的東西拋在後面。

他一邊跑一邊興奮地想,會不會等他回到家,發現家裏異常地關了燈,等自己一走進屋子裏,生日歌就會響起,然後爸爸會推著載著生日蛋糕的小推車走到他面前,平時不怎麽關心他的媽媽也會溫柔地彎下腰摸陳儉的頭,讓陳儉許願,最後他們三個等陳儉許完願之後,一起把蠟燭吹滅。第二天,陳儉背著新書包,在小朋友們羨慕的眼神中踏進學校。

一切就像電視裏演的一樣完美。

雖然陳儉家裏並沒有電視機,不過他總有點小聰明。他在和小美玩的時候,會悄悄對小美說“看會電視休息下吧”,然後假裝聽不到小美說的“媽媽不讓我周末看電視”,繼續慫恿小美開電視。

這樣的伎倆瞞不過大人。小美媽媽不喜歡陳儉,但是沒怎麽表現在明面上,只囑咐小美不要再和陳儉玩了。

但是小孩又不是大人的附庸,小孩當然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決定的權利。雖然大人總是故意忽略這些,但是這並不妨礙小孩偶爾違背大人。

所以陳儉和小美的友情維持到了現在,只是陳儉很明白,自己不能再要求看會電視了。

陳儉跑回家只用了15分鐘,期間差點被車撞到一次,車裏面的人探頭罵了一句,不過這些都破壞不了陳儉的好心情。

他氣喘籲籲地在單元樓下停下休息了一會,盡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很期待。他慢慢走上樓梯,路過小美家,這時小美還在上課外班沒有回來。

其實住在這種單元樓的,家裏可能並不是十分富裕,但是小美媽媽有遠見,送孩子去上這樣那樣的課外班,讓陳儉很羨慕很羨慕。他甚至想過,要是自己的媽媽也能這樣就好了。然而事實是,哪一天陳儉媽對陳儉稍微和顏悅色一點,陳儉都得感天動地。

一口氣爬上頂樓,陳儉家就是這半個房間,另外半個被房東改成了天臺,搭了個架子種絲瓜。因為是頂樓,又只有其他單間一半大小,所以租金便宜了一大半。

陳儉從門口的磚頭下拿出鑰匙,打開門,所期待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屋子和以前一樣,什麽都沒變。唯一可慶幸的是屋子裏沒有濃郁的芒果味,說明今天母親沒有帶人回來。

陳儉還是失望到要哭了,沒有什麽能比一整年的期待落空更讓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遭受巨大打擊。

但是陳儉很快就安慰好了自己,忘記了生日也沒關系,沒有生日蛋糕也沒關系,爸爸媽媽已經過得很難了。

要是不能去讀書呢?陳儉沒有再細想下去。

他稍微休息了一會,把堆在角落的一堆碗給洗了。打開水龍頭就是溫水,這倒不是因為單元樓有供應熱水的緣故,而是因為這裏是頂樓,蓄水池裏的水已經被太陽曬得夠熱了。

洗完碗後陳儉又把家裏打掃得幹凈又整齊,期待有人進屋時能誇一下他的懂事。陳儉一直很懂事,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但是他從來沒有被誇過。

他等啊等,期間因為聽到腳步聲打開了門一次,卻只看到瘸了一條腿的房東老爺爺上頂樓摘絲瓜。於是他主動幫了忙,因為他十分擔心房東爺爺會摔倒。

即便如此,房東爺爺還是執意一拐一拐地走上去,並數了數絲瓜的數量,確保絲瓜沒有變少之後,打量了陳儉幾眼,接過陳儉為他摘的絲瓜,一瘸一拐地下樓了。

他這次仍舊沒有說謝謝。

陳儉在屋子裏等了一會,看著夕陽慢慢沈下去,像要被溺死在林立的高樓中。漸漸地餘暉也褪去,死寂順著陳儉的脊背蜿蜒而上。

陳儉打了個冷戰,從床底下拿出一盤蚊香點燃,橘紅色的一個小點在沒開燈的房間裏尤為顯眼。

過了會他下樓去找小美玩,他本來想過是拿著一塊蛋糕去的。

小美家這時正在吃晚飯,陳儉知道這時打擾人家不好,就打算上樓,但他的眼睛實在離不開電視裏變幻的畫面。

小美爸爸笑著說:“陳儉,你爸爸媽媽這麽晚還沒回來啊。”明明只是一句平常的話,但是在這樣的日子裏讓陳儉尤其傷心。

小美媽媽和小美都看著陳儉,但是因為媽媽在身邊,小美沒有和陳儉打招呼。

小美爸爸又無視小美媽媽的眼神,熱情地問:“你要不要先來我們家吃點?”

陳儉沒說話,搖了搖頭就打算走,又被小美爸爸叫住。

“你和小美都是beta,平時要是能玩在一起要互相照顧啊。”小美的爸爸媽媽都是beta,基因決定他們生出來的小孩也只能是beta。

陳儉點點頭,並由此推測出小美爸爸並不知道妻子不讓女兒和自己玩的事,也推測出小美爸爸算是大人裏少有的好人。

他轉身,還沒走幾步,眼角餘光就瞥見小美爸爸起身把門“砰”地一聲摔上了。

樓道裏的燈壞了。陳儉在黑暗中摸索著上樓,思索著剛剛的一番話,然後推翻了“小美爸爸是好人”的定論。

他走了沒幾步,在臺階上坐下,並不想那麽快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他摳著小腿上的蚊子包,用指甲掐出一個“十”字,又數了數全身上下有幾個蚊子包。

樓道裏死一般的寂靜。

好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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