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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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陳儉沒等多久就在樓道口聽到了熟悉的高跟鞋蹬在地上的聲音,很有節奏,也很讓陳儉緊張。

終於那個女人走到了陳儉面前,拿起手電筒粗魯地照著陳儉的臉,煩躁地問:“你不在家待著跑這坐著幹嘛?有病?”

陳儉本來昏昏欲睡,意識不太清醒地聽到高跟鞋的聲音,還以為是做夢。這下他聞到了熟悉的芒果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揉揉惺忪的眼,對媽媽答非所問地說:“家裏沒米了,我沒有做飯。”

女人抓著他的胳膊把他從冰涼的地上提起來,又開始罵罵咧咧:“你們爺兒倆就沒有讓我省心過。你爹呢?還沒回來?整天掙不了幾個錢,就是個窩囊廢……”陳儉掙脫了手臂。

樓道裏隔音不好,有人在一樓吵架,其他人在六樓都能聽見。她說這話時,小美爸爸把門打開了,突然的燈光刺激得陳儉睜不開眼,他逆著光看過去,只能看到小美爸爸光著上半身,油膩膩地對著他們娘兒倆笑。

陳儉覺得這人的眼神也像他的上半身一樣光著。

好惡心。

陳儉忍著反胃的感覺催促媽媽快往上走,卻發現媽媽拿出她一貫對別的男人的笑,柔媚地跟小美爸爸打招呼。

“吃過飯啦?”

“嗯,吃過了,沒飽。”

陳儉覺得這對話不對勁,但又說不上哪裏不對勁,只是胃裏的惡心感越來越強了。

他終於忍不住,對著小美爸爸的方向“yue”了一聲,用餘光觀察媽媽的反應。

她沒什麽反應。

於是陳儉自以為狠厲地眼睛向上瞟,擡起頭讓對面的人看清他的表情,活像一只有怨氣的僵屍。果然小美爸爸楞了一下,隨即冷下臉來,把門關上了。

關門聲沒剛剛那麽大。

陳儉得意了一小會,跟上媽媽的步伐,小聲說:“今天我生日。”

媽媽還是沒反應,高跟鞋在樓道砰砰作響,陳儉的心也砰砰作響。

他想或許是自己的聲音太小了,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大著膽子問:“媽媽,我什麽時候能去讀書?”

媽媽似乎有一瞬間的停頓,回頭盯著陳儉。陳儉被盯得不自在,右手開始無意識地撓大腿,仿佛很癢。可是那裏沒有蚊子包,小腿才有。

良久,陳儉媽收回目光,長長嘆了一口氣。

直到回家,兩人再沒說過話。

回到家張琳先把高跟鞋甩掉,然後打開燈,從床頭櫃裏拿出一瓶花露水。

這個家裏只有一張床支在客廳裏,對面有一張小沙發,陳儉就睡那裏。沙發面前還有一張折疊的小桌子,吃飯用。從床尾的旁邊的門進去是個小廚房,窄得很。廁所在陽臺,雖然算公用的,但是一般人才不會跑到頂樓上廁所呢。

張琳拿起花露水往陳儉大腿上噴,又拉著他原地轉了個圈,看他還有沒有其他蚊子包。果然。於是又往他小腿上噴了花露水。

陳儉小腿上的蚊子包已經被撓破皮了,一噴花露水,就像有東西在咬著那塊肉,齒牙楔進皮肉,有點刺痛,又有點癢。陳儉不習慣和張琳這樣親密,而且小腿又有點癢,便又掙脫了,低下身撓起癢來。

張琳沒說什麽,放下花露水就把燈關了,然後只打開了床頭的臺燈,勉強能看清東西。

陳儉不是很習慣和張琳待在一起,尤其是他受不了這股芒果味,於是他打開窗,又拉上紗窗。不想紗窗破了一個很大的洞,堵不上,會有蚊子進來。於是陳儉只好認命地又關上了所有的窗。

張琳打著手電筒打開米缸,囑咐陳儉好好在家裏待著,就下樓去借米了。

陳儉擔心她去找小美爸爸,所以在張琳出去後,把門虛掩著,拿了鑰匙偷偷跟著下去了。

幸好張琳只是去問房東要米。房東老婆先說自己家米也不多了,然後用一個小碗裝了米出來給張琳。

張琳熱情地道過謝,上樓。

陳儉擔心被媽媽看到,於是貓著腰,步子卻邁得大,一步三階地靜悄悄跑回了家。

張琳開始做飯,並囑咐陳儉把碗還回去。陳儉松了一口氣似的拿著碗,飛跑著下樓,不料腳下一空摔了下去,碗脫手而出,“啪”的一聲粉身碎骨。

陳儉的手肘處摔破了皮,膝蓋也是,他先看了看自己的傷口,然後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捧在手心裏,在心裏思忖著要怎麽和媽媽解釋。

他可以撒一個小謊,說自己鞋帶送了系鞋帶,把碗放在一邊,突然跑出來一只貓把碗打碎了。

興許他這樣可以少挨點罵。他總是會搞砸這些本可以做好的事,但是總是出差錯,讓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智商不太正常。

他慢吞吞地敲開門,等張琳打開門後默默把碎片從身後拿出來,也不說話,一雙眼睛膽怯地向上瞟,又很快低下頭去。

陳儉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圓,卻是很淺的琥珀色,讓人可以一下看到他眼底的東西。他的頭也生得好,圓乎乎的,很可愛。

他是個長相可稱虎頭虎腦的孩子,按理說應該會被很多人喜歡,然而事實恰恰相反。

張琳問他怎麽回事,他支支吾吾地說:“摔……摔了一跤。”先前想好的謊話此刻卻沒用上。

張琳又嘆了口氣,卻沒發脾氣,把他拉過去打量了一下,丟了句“今晚洗澡小心點”就又回到了廚房。

陳儉盯著她的背影,猜她今天應該賺了不少錢,或是遇到了個不錯的客人。

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他們還沒做好晚飯。張琳正在為只有昨天的剩菜犯愁,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走到陽臺上去摘絲瓜。

陳儉跟在她屁股後面提醒:“那個爺爺今天來數了一遍。”

張琳責怪地看他一下,說:“你不說出去,誰知道是我們摘的。”

陳儉不吭聲了,回到自己的小沙發上窩成一團,看著外面黑魆魆的天數著數,想著爸爸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他漸漸瞇上了眼睛,卻還是強撐著讓自己清醒著。

終於,沈重的腳步聲在樓道裏響起。他一骨碌從沙發上彈起來,光著腳就奔了出去,在最後一個臺階上見到了爸爸。

他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臉的一邊高高腫起,全身上下的衣服皺巴巴的,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很。

陳儉跑下去撲在陳佰民的懷裏,小聲說:“爸爸,今天我生日。”

陳佰民和去年一樣,帶著歉意說:“對不起啊小儉,爸爸……今天沒有買,明天補給你,好嗎?”

這可真是一個意外之喜!

陳儉幸福地用臉蹭了蹭陳佰民的大手,完全不顧父親的手有多臟,用很可愛的語氣說:“謝謝爸爸!”

他們手牽手回了家,陳儉在臺階上一跳一跳。可是那個女人見了這樣子並不開心,她把絲瓜湯端出來,又端了兩個盛了粥的碗,把多的那一碗給了陳儉,卻重重地放下去,砸出很響一聲。

陳佰民有點尷尬,陳儉卻把自己那碗挪到陳佰民面前,並說:“爸爸快去洗個手!”

說完到廚房裏拿出一個更小的碗,盛了點粥回到沙發上。這粥很稀,不如叫米湯。

張琳看著並排坐在沙發上的兩父子,氣不打一出來,出口即是:“你天天在外面做的什麽事啊,這麽晚回來,兒子被你照顧成什麽樣了。”

陳佰民脾氣向來好,解釋說:“今天……拳場有人出高價賭比賽。”

他在一個不太正規的地下拳場做陪練,偶爾也上場打比賽。打比賽時,觀眾下賭註,贏的那一方可以從裏面抽五成出來。

陳佰民是個beta,身材在beta裏算高大的,別人對他又用不了信息素壓制,所以在拳場裏很如魚得水。

張琳還是不肯罷休,繼續諷刺:“你倒是找了個正經職業,我嘛,做什麽都讓人瞧不起,出去賣也沒別人……”

“當著小孩的面,你說夠了沒有!”陳佰民難得打斷她一次。

“哼……今天他生日,你少發脾氣。”張琳這會倒是記起今天是陳儉的生日了。

整個屋子裏陷入死一般的沈寂,三個人連吃飯都盡量不發出聲音。

陳儉知道張琳雖然厭惡陳佰民,但是她對這個男人還是很懼怕的,然而陳佰民不會對她使用暴力,所以她究竟在懼怕什麽,陳儉很容易就猜出來了。

張琳是經過親戚介紹和陳佰民結婚的,起初張琳對這個木訥的丈夫談不上滿意,但也絕對稱不上討厭。一直到他們生活得夠久,矛盾都爆發出來了,張琳這時候發現丈夫越來越不行,才知道媒人對張琳隱瞞了陳佰民的缺陷,而自己的父母明知如此仍舊為了一筆可觀的彩禮錢把自己嫁了過去。

張琳當然不可能用自己的犧牲讓所有人如願以償,她開始自毀性的報覆。在接下來兩年內,她艷名遠揚。

她根本不知道,這樣的報覆方式根本無濟於事,甚至非常愚蠢。更何況,不管是在怎樣的社會,不管部分男性是否也有生育能力,女人天生就背負一層枷鎖。

倘若她是個男孩,那麽她的父母應該是絞盡腦汁想“今天是去賣腎還是賣血來湊彩禮錢呢”而非“我得估量估量我閨女能值多少錢”。

倘若她是個男孩,哪怕她玩得再花,人們見了她也只會調侃一句“風流”而非用不堪入耳的下流話極盡侮辱之能。當然,張琳做的事應當受譴責,只是不論男人還是女人,都會對她有更高的道德要求。

而且她太傻了,總以為自己能得到完美的愛情,像童話故事裏高貴的王子身騎白馬救出了落難公主,然後兩人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於是張琳玩著玩著就交出了真心,想和一個富二代私奔,富二代當然不可能為了一個女人放棄自己應得的一切,拒絕了。最後他的頭顱被這個女人用砍骨頭專用的刀砍了下來,當年四裏八方都說這個女人的心思如何歹毒,把站在她身後逼迫她的人摘得幹幹凈凈。仿佛所有人都為她編織了一個美夢,只有她不知好歹,偏要拐進一條死胡同。

你看,只有真正的公主才能得到命運的眷顧,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奔向幸福的結局。這並非因為她的反抗或努力,而是因為她的身份就該得到這些。

這個女人當時已經懷孕,於是大家又紛紛猜測孩子的爹是誰。此時,她一直受辱的丈夫站了出來,帶著她永遠逃離了他生活了半輩子的故鄉。

光看這個故事的後半段,這個丈夫完全就是一個別人眼裏的大冤種,可是沒關系,只要他是他妻子眼裏的英雄就好。

然而非常可惜,在張琳眼中,她這一輩子只能有一個英雄。並且非常不幸,哪怕那個富二代再怎麽對她不好,她仍舊將他奉為自己的神。

愛情真是可笑。

那麽這位丈夫就心安理得地戴好綠帽子,做好大冤種吧!

他們離開封閉的小鎮,去到摩登的首都。可是他們不論從身份還是能力來說,都與這裏格格不入,尤其是在首都嚴重排外的隱形政策下。

沒有人規定不能接收外來人口,但人人都知道怎麽區別對待外來人口。沒有人規定外來人和本地人競爭同一個崗位時應該優先考慮誰,但人人都知道應該選擇哪一個。

所以像陳儉父母這樣的人是很難在首都生活下去的,可是他們早就拋棄了故鄉,故鄉也早就殺死了他們。他們在這裏定居,在這裏艱難地生存,笨拙地適應這裏的規則。

陳佰民起初不讓張琳出去找工作,他這時仍有一種所謂的大男子氣概,直到他發現自己找不到一份穩定的工作,甚至連自己都很難養活的時候,他妥協了。

於是夫妻倆一個出去接客,一個出去打拳,白天碰不到一起,晚上只搭夥吃個飯,除了仍舊有陳儉這個聯系以外,他們更像是合租的室友而非夫妻。

至於陳儉,他只有薄薄的嘴唇和張琳相似,其餘一點都不像陳佰民。

當然,他和那個死去的富二代也一點不像。

他的生父,或許曾在某個夜裏給過張琳一點慰藉,讓她暫時逃離痛苦的現實,可是天一亮他就像灰姑娘一樣消失了。

總之,現在陳佰民才是陳儉唯一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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