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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送君扶搖上青雲(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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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送君扶搖上青雲(13)

燕帝收到了沈明歡的親筆手書。

很符合燕帝對聰明人的想象, 沈明歡的字行雲流水,矯若驚龍,好看得像一副藝術品。

但是筆畫勾連出有幾分潦草, 透露出書寫者的煩躁。

“陛下,麻煩你管好你兒子,別讓他們再來煩孤!”

十七個字,燕帝看著看著便笑了出來。

他對身旁的內侍笑著“抱怨”:“順安, 你瞧, 這麽好的機會, 這孩子居然不會把握。”

他怎會不知今日沈府絡繹不絕的訪客?他知道他這群兒子都急躁了。沒什麽不好,越是急躁越容易看清一個人, 是以燕帝並沒有阻止。

只不過人都是覆雜的,他一邊用沈明歡試探這群皇子的深淺,一邊又為沈明歡透露出的能量擔憂這人的狼子野心。

就連燕帝自己都沒發現,沈明歡這封信正好卡在他的接受底線上。讓他還未來得及升起的多疑, 隨著字裏行間的排斥與不滿煙消雲散。

“你去庫房裏挑五箱……十箱吧, 你去挑十箱金銀瓷器, 再準備十箱孤本名畫, 送到沈府,讓他且多擔待。”燕帝放下信件對身旁內侍吩咐,待說完才反應過來,不禁有些啞然。

真是怪哉,沈明歡態度越差, 他居然對這人印象越好。

沈明歡收了二十箱禮物, 卻沒給燕帝面子,幹脆利落地閉門謝客,把剩下還沒來得及拜訪的幾位皇子攔在了門外。

燕帝收到消息時正在皇後宮裏用膳, 頓時高興地多吃了兩口菜,徹底對沈明歡沒了防備。

他像是聊家常一般對皇後說起沈明歡:“是個好孩子,聽聞他商會裏都是買的奴隸,連身邊伺候的下人都是奴隸,真是心善。”

如謝知非一般能識文斷字的奴隸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即便亡了國,貴族依然還是貴族,大多數的平民窮厄困頓,昏沈的目光只能看到腳下自己的黑色影子。

在包括燕帝在內的貴族眼裏,他們生來愚鈍,所以沈明歡的施恩,註定是一場得不到回報的投入。

善良是個褒義詞,但對於上位者來說,不算一個徹徹底底的好詞。

可是皇後不知道。

燕帝素來薄情,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甚在意,這還是皇後第一次見他如此真心實意誇獎一個後輩。

分明最初燕帝在聽說雍國送來質子時態度還很冷漠,結果不過見了一次面,燕帝就對沈明歡比親兒子還親。

沈明歡善不善良她不了解,但他一定很有手腕,且能在很大程度上左右燕帝的想法!

皇後嘴上附和燕帝,心裏想著得盡快把消息告訴她兒子大皇子趙元誠。

兒啊!一定要把沈明歡拉攏過來啊!

*

燕國的形式看似亂成一鍋粥,但燕帝還在,有他看著,燕國的天就翻不了。

他一邊派兵去荒野小村邀請那位人盡皆知、才名滿天下的周衍先生,做足了禮賢下士的姿態,希望能為燕國請來一位諸葛丞相,或是姜太公。

一邊冷眼看著他的這群兒子連同身後勢力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其實趙元誠等人也沒燕帝認為的那麽蠢,又或者說,他們確實對治國一無所知,但宮鬥的本事卻不差。

到底沒有智商方面的缺陷,又有大儒教導,再蠢也蠢不到哪兒去。

燕帝是弒父殺兄奪的位,他得位不正,初登基時皇權不穩,為此他不得不連著幾年禦駕親征,靠一場又一場勝利才成為了如今說一不二的燕帝。

他擔憂出征時後方生亂,對手中權力看得極重。為避免外戚幹政,宮妃被嚴禁聯系外人,就連皇子們都不能離開皇宮。

給皇子們上課的大儒教導很用心,可有些道理,皇帝不點頭,他們也是不敢教的。

燕帝用富貴造了一樽金籠,那籠子被安放在陰翳雨雲的上方,沐浴著晨輝和夕陽。

裏面的人沒見過屬於人間的日升月落,趙元誠是直到成年之後,才偶然聽說越來糧食不是長出來就是碗裏的樣子,原來有的人一輩子都吃不起一口肉,但他聽過之後很快又拋之腦後。

他已經過了好奇的年齡,如今他的腦子塞滿了利益、權謀、陷害、利用,再放不下一寸蒼生。

燕帝已經垂垂老矣,他不得不收起暫時完成不了的雄心壯志,希冀被他“保護”著的幼鳥可以繼往開來。

可是當他把籠子打開,卻發現沒有一只能夠振翅高飛。

燕帝不會覺得是自己的問題,他覺得是他們格外無能。

就比如現在,分明是一場無比尋常的朝議,他完全不知道這群蠢貨在激動什麽。

顯得愚蠢極了。

二皇子趙元清還在慷慨激昂,越說情緒越是高漲,“父皇,兒臣以為應該大力推行紙鈔幣,明旨下令百姓不得使用金銅銀幣,紙鈔輕軟,便於隨身攜帶,其制作完全由朝廷掌控。今後諸位大人的俸祿、朝廷予地方的賑災,都可以紙鈔比形式發放。”

這樣賑災時就不用那麽多人運送,也不會有糧食因路途遙遠而損毀,紙上金額明確,連貪汙都不會出現。

而且如果朝廷缺錢了,就再做一批紙鈔出來,那他們燕國就永遠不會缺錢。

趙元清自覺自己提出的想法簡直完美。

燕帝連罵都提不起興致,“老大,你怎麽看?”

趙元誠神色恭謹,眼底也藏著與趙元清如出一轍的興奮:“兒臣才疏學淺,不敢妄言,聽父皇吩咐。”

激動個屁!

燕帝忍不住在心底罵了一句臟話,忍無可忍地宣布道:“退朝!”

他拂袖而去。

趙元誠與趙元清同時偷笑,而後不約而同地擡眼對視,露出刻意做出的懵懂茫然且憂慮的眼神。

如果在場有人能有讀心術,就會發現兩個人這時的所思所想出奇一致。

趙元誠:趙元清這個白癡把父皇惹生氣了,沈太子誠不我欺!果然父皇更屬意沈穩的,趙元清說了這麽多,父皇根本不想聽。

趙元清:趙元誠這個白癡把父皇惹生氣了,沈太子誠不我欺!果然父皇更屬意積極主動的,趙元誠唯唯諾諾沒有主見,父皇都被氣走啦。

感謝沈明歡。

感謝他給對方的錯誤情報。

感謝他對本宮的情深意切!

其他的皇子也對視一眼。

他們較之年紀要小許多,母族也不足大皇子二皇子顯赫,於這場戰役中本就不見優勢,又沒能得到沈明歡的幫助。

不妙啊。

爭不過會死,不爭也會死,只能拼一把了。

*

聶時雲是因為護送太子才被封了個“將軍”的名號,事實上並沒有掌兵的權限。

他被這個有名無實的虛職困著,也沒辦法再回到邊境。

當官的日子很無聊,他每天都得起很早,才能在上朝前先練武一個時辰。

他知道他可能這輩子沒有上戰場的機會了,這身武藝再怎麽練都是在做無用功,可他總還盼著一個“萬一”。

他的祖父有時會到他的院子裏,看他握著長槍舞得虎虎生威。

最初祖父總是欣慰地笑,後來那笑容便苦澀許多,勸他多睡一會兒,卻他切莫執著。

聶時雲想當將軍,想當真正的大將軍,可他每次都笑著對祖父說“好”。

第二天仍舊我行我素。

聶時雲總是在早朝的時候犯困。

他覺得這跟他起得早沒有關系,任何人聽著耳邊沒有營養全是扯皮的之乎者也,也會很想睡覺的。

朝臣們的念經比世上所有的迷藥加起來還要管用。

哦,他的祖父除外。

他的祖父雖然也念經,可他不敢嫌棄。

聶時雲覺得自己都要練出睜著眼睛睡覺的神功時,雍帝終於宣布退朝。

內侍尖利的聲音響起,聶時雲嚇了一激靈,猛然清醒過來。

他長舒一口氣,混在人群中敷衍地彎腰行禮,直起身子的那一刻已經迅速完成轉身,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站住。”聶舸懷疑地看著他,“你要去哪裏?”

聶時雲每天下朝後都不見人影,偏偏又能和他前後腳回到家中。

好似有事要辦,急切又便捷,片刻就能辦完。

聶時雲苦著臉:“祖父,我就想找個地方透透氣。”

“正好,我也想透氣,一起?”聶舸開始時並不在意,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秘密,可聶時雲每天的行蹤古怪且精準,像一場神秘的儀式。

聶時雲拔腿就跑,“祖父,跟你一起孫兒透不了氣。”

聶時雲鬼鬼祟祟跑到小角落,他抹了一把額頭嚇出來的汗水,擔憂地看向角落裏的人,然後從懷中掏出一盒藥膏,“懷瑾,你的傷還好嗎?”

“我沒事。”南懷瑾臉頰高腫,泛著青紫的掌印,他並不因這份狼狽而局促,脊背挺直,目光清明,“你來的時間比從前晚了半柱香,是出什麽事了麽?”

“被祖父拉著說了幾句話。”回去估計還得好一番解釋,聶時雲想想便愁。

他看了看南懷瑾,把藥膏打開,“你這還是得上藥。”

他伸手挖了一大塊,就要抹到南懷瑾臉上,嘴裏還不住嘟囔,“這麽嚴重,得看大夫吧,你長得這麽好看,萬一破相了那就是天下人的損失。”

南懷瑾推開他的手,“上藥會被看出來。”

他不被允許用藥,也沒辦法解釋藥的來源,如果被查到會連累聶時雲。

“謝謝,但是我真的沒事。”南懷瑾露出淺淺笑意,本該是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然而配上他臉上醜陋又駭人的青紫傷痕,便有種空洞的苦澀。

聶時雲心裏仿佛掠過一陣風,那風吹拂過深邃夜空下的山林,樹影在黑夜中張牙舞爪,於是那份驚悚仿佛也被風帶走,一股腦塞進他心口。

比在戰場上被人剮了一刀還疼,比他知道自己當不了大將軍的時候還疼,聶時雲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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