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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君臣已與時際會(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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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君臣已與時際會(17)

沈明歡住的院子靠近角落,這是他自己選的,只是為了能在院子外面種一片竹林。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符合這個時代人們對世族公子的一切美好想象。

院子看上去很樸素,沒有過多這裝飾與奪目的色彩,簡單到有些簡陋。然而細看之下便發現處處精巧,連每一道弧度都有著匠心獨運的設計。

推開小巧的院門,正對著門的石桌上常年擺放著一副棋盤,多數是“沈明歡”與沈長卿對弈。然而今天石桌旁已經坐了兩個人,正相對執棋。

沈長卿落下一子,玉石相撞,清脆作響。他轉頭,目光掠過沈鐸看向自門口走近的沈明歡,和藹又包容,“明歡,回來了?”

沈鐸匆忙扭頭,動作太大打翻了棋盤,棋子嘩啦啦落了一地。

他目光灼灼,呼吸急促,手指微微顫抖,看不出激動還是憤怒。

冬日的燕陵,就算此刻無雪,天地間也是白的。

唯院外的竹林還殘留著綠意。

院門開合,勃勃的綠便肆意傾瀉進了小院,卻又心甘情願地化作少年肩上的一片葉,渴求著能為他多添一份光彩。

——縱然他已足夠耀眼。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沈明歡身後是一片沙沙作響的竹林,仿佛正因他走過,這片竹林才像是活了過來。

而也唯有他居住於此,竹林的存在才算有了意義。

沈鐸已經有近十五年不曾見過沈明歡了。

昔日紅著眼睛忍著淚,還要一板一眼行禮祝他一路平安的小小孩童,如今已經成長為出類拔萃的少年。

單看他一身氣度,便知絕非凡俗。

沈鐸曾遠隔著重重山重重關,自奚丘眺望他的故鄉,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他送走了春花秋葉,送走了與他扶持走過半生的夫人,送走了由南向北又由北向南的歸雁。

他於每一封信箋中描摹沈明歡的模樣,從送信人的只言片語裏得知沈明歡的風華,他在這無數個瞬間感覺到了極度的欣慰與驕傲。

宣召他回來的聖旨語焉不詳,只誇讚他有一個出色的孩子,沈鐸這一路上都在思考,沈明歡是付出了什麽代價才讓皇帝同意他回來的?

他想不到,可入京以來的流言告訴了他真相。

那些感動、欣慰、驕傲……寸寸消散,得以回歸故土的喜悅也被怒氣所掩蓋。如果文字會騙人,那他曾經收到過的信和聽到過的消息,究竟有幾分是真的?

沈鐸目光覆雜地看著沈明歡。

沈明歡只當沒看見他,淺笑著回答沈長卿:“是,我回來了,讓爺爺擔心了。”

沈安恍然大悟,“原來家主早知道老太爺會來這裏!”

他說完才發現自己的插話太過失禮,告罪般捂上嘴。

沈長卿眼中泛開笑意,“我亦知道你知道。”

沈明歡“嗯”了一聲,像是覺得好玩,他也一本正經地說:“我也知道爺爺知道我知道。”

話畢反倒把自己逗笑了,沈長卿寵溺地看著他,無奈地搖搖頭。

沈鐸:“……”

沒有人發現這裏還有一個人嗎?

他不死心地重重咳嗽幾聲,企圖引起在場人的註意。

於是相談甚歡的沈長卿、沈明歡、沈安三人齊齊轉頭,用疑問的眼神盯著他,像是等待即將行刑的犯人做最後的申訴。

沈鐸:“……”

沈長卿目光嫌棄,“這麽大的人,還能把明歡的棋子灑一地。”

*

沈長卿沒有久留,確認沈明歡毫發無傷之後就找了理由離開,給這對久別重逢的父子創造說話的條件。

“澈,水澄也。”沈鐸望著他嘆了口氣,良久才說話:“我為你取名為澈,希望你此生幹凈明朗,無愧於心。為你取字明歡,則願你順遂無憂,常開懷,多喜樂。”

他蹲下身子,借著低頭拾棋的動作掩飾內心奔湧情感。“如果我現在讓你收手,遠離奪嫡紛爭,你願意嗎?”

系統眼淚汪汪,[嗚嗚嗚,宿主,對不起。]

[哭什麽?我做這些又不全是為了你。]沈明歡被哭聲驚得面色一僵,別扭地安慰。

沈鐸將沈明歡的沈默理解為了拒絕,他站起來把棋盤放到石桌上,點了點頭,苦澀一笑:“我知道,你比我出色,你是青年才俊,你需要抱負,可為什麽偏偏是二皇子?”

沈鐸能接受沈明歡為駱修遠效力,正如他所說,孩子大了,渴望一展才華,即使會有危險,做父母的也沒有理由阻止。

前提是,那是一條正確的路。

“因為二皇子更好……”騙。

沈明歡微微一笑,“大皇子可做不到讓您回京,父親。”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沈鐸勉力忍耐,語氣中還是帶出了幾分嘲諷。

他氣這人為了些許利益置大祁未來於不顧,卻也怕這人當真是為了他故而選擇二皇子。

如果是那樣,那他豈非才是這一切罪孽的根源?

沈鐸聲音帶顫:“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的人是怎麽說沈家的?”

沈明歡嘆了一口氣,“何必在乎世人看法呢?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你……”沈鐸因為驚訝瞪大眼睛,他神情覆雜:“這麽混賬的話,你怎麽能說得出口?”

在沈明歡回來之前,沈長卿已經與沈鐸談過話。

沈鐸不明白為何在他記憶中曾經眼裏容不下一粒沙子的父親,十五年後會如此堅定地支持沈明歡荒謬的做法,卻又不肯與他解釋原因。

“司鳴,我不管你有再多的不解和不滿,你要記得,現在沈家的家主,是明歡。”

沈長卿在結束談話前語氣嚴肅,似提醒也似警告。

沈鐸微微閉了閉眼,他說:“沈澈,你是沈家家主,沈家不是只有祖宅裏住的你、我、父親三人,你得對沈家族人負責。”

“你說得對。”沈明歡讚同地點點頭,“最好的辦法就是你與我斷絕父子關系,將我趕出家門,由此我就不會連累沈家了。”

“沈澈!”沈鐸大怒,他認定沈明歡是在賭氣,可哪怕是氣急失言,這話也太過傷人了。“我是你父親,還不能說幾句了?”

他諷刺地說:“你才是沈家如今的掌權人,我哪有權利將你趕出家門,要走也是我走才是吧,家主?”

沈明歡仿佛沒有察覺到他語氣中的怒意,又點了點頭:“啊對,我是家主,那我把我自己逐出家門?”

沈鐸呼吸一窒。

他覺得這樣不行。他與沈明歡許久未見,奚丘的日日夜夜,他也曾從對孩子的思念中汲取勇氣。

時隔十五年,這份感情不應該消磨在毫無意義的爭吵之中。

“沈澈,現在不適合再聊了,我們都冷靜一下。”沈鐸及時止損,拂袖而去。

沈明歡遺憾地嘆了口氣,他是真的想被逐出家門來著。

[宿主?]系統小心翼翼地試探。

它不知道沈明歡為什麽要這麽說話,在它看來,沈明歡完全有能力用更好的方式解決。

它的宿主如果想和一個人打好關系,世上沒有人能拒絕。

沈明歡慢悠悠地將棋子一顆一顆擺到棋盤上,沒有回答。

*

駱修啟近日來春風得意。

那天的晚宴上,皇帝親自出言恢覆了卓將軍的聲譽,他依然還是大祁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大將軍。

可卓飛塵卻隱隱表露出唯二皇子馬首是瞻的姿態,著實是讓駱修啟出盡了風頭。

就連那位遠道而來為質、盛名在外的黎蘭太子,對他也是一等一的尊敬。

宴會上觥籌交錯,駱修啟聽著耳邊的誇讚聲,一時有些沈醉。

那晚過後,他忙得甚至擠不出時間來找他的沈先生。太多太多的人登門拜訪,將駱修啟哄得找不到北。

他將自己的實力在晚宴上展現得淋漓盡致,沈明歡、黎承濯、卓飛塵,只憑他們三人,莫說是太子之位,便是皇位都能爭上一爭。

如今朝堂上不乏一些蠅營狗茍、汲汲於名利的宵小之徒,別的本事沒有,最擅長的就是見風使舵。

話說的還格外動聽,讓在沈明歡這裏受盡折磨的駱修啟流連忘返。

因為駱修啟喜歡被吹捧的態度過於明顯,下面的人自然投之所好。

“臣從前就想拜見殿下,可每每見到殿下威儀,臣便自慚形穢,是以一直錯失機會,可惜可嘆吶。”

“王大人這話在理,依下官拙見,殿下的威儀,比之聖上,也不分軒輊。”

駱修啟最開始聽到有人將他與皇帝做比還嚇人一跳,後來聽得多了,也就越來越坦然。

從“不分軒輊”到“陛下拍馬所不能及”只用了短短三天,駱修啟嘴角翹起,口中說著“不敢不敢”,卻一點兒沒試圖阻止。

這麽大的動靜,自然都傳到皇帝的耳朵裏了。

其速度之快、內容之完整,就像之前突兀興起的流言迅速被駱修啟聽到一樣,神奇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誰也不願意自己被貶低去吹捧另一個人,更何況是一直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再疼愛駱修啟,見到對方聽之任之、甚至樂在其中的態度,也不由得有了些芥蒂。

——皇位遲早有一天會是你的,我如此疼愛你,為你鋪路、為你鏟除威脅,你就真的如此等不及嗎?

——還是說,我也是你要鏟除的威脅之一?

滿腔慈父心懷的皇帝陛下頓時有些心寒。

可是,感情這種東西,一旦付出是很難收回的。

皇帝雖然不再像從前那樣事無巨細地為駱修啟打算,可在他一眾孩子當中,駱修啟依然是特別的那個。

沈明歡安安靜靜地聽完下屬的匯報,開心地在棋盤落下一子。他對面並沒有人,與其說是下棋,更像是用黑白兩色拼著玩。

外面風起雲湧,分明是他一手造成,結果他反倒最悠閑自在。

作者有話要說:  沈鐸,字司鳴。

鐸,大鈴,形如鐃、鉦而有舌,古代用以宣布政教法令,亦為古代樂器。

司有掌管之意。

古人取字多遵循幾個原則:相通、相反、延伸、補充、解釋……

給沈鐸取字的時候,選擇的是語義相同的方式,用“司鳴”為“鐸”作進一步的解釋,原本這一段是寫在正文裏的,沈長卿沈爺爺希望他的孩子能司掌法度,保持公正,將好的政令傳於天下萬民。

但是寫忘了,所以只能在這裏補充了。

對不起沈爸爸,我真的不是因為你罵了明歡才故意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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