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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君臣已與時際會(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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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君臣已與時際會(14)

卓飛塵聽著耳畔沈明歡細數他的功績,忽然間就有些恍惚。分明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事情,可他卻覺得陌生極了。

或許是太久太久,沒有人同他提起這些過往了。

沒有人如此鄭重其事地感激他的付出,沒有人如此讚不絕口於他的戰績,沒有人如此珍視他如同珍視大祁的未來,沒有人如此感傷他每一次的命懸一線……

卓飛塵本就因好友的書信對沈明歡懷有深厚濾鏡,這次談話下來,更是將其引為知己,恨不得當場結拜。

“將軍之勇武,世所罕見,沈澈拜服。可數月前對戰黎蘭,敵方主將不過剛及弱冠,將軍卻敗了。”沈明歡搖頭嘆息。

卓飛塵:“……”

前半句聽得他雙目含淚,滿是被認同的喜悅與感動,怎料後半句突然直轉急下。

算了,沈小友說的也是實話,輸就輸了,沒什麽不好承認的。

“是我不如……”

“是你不願繼續了。”

卓飛塵一怔。

沈明歡看著他,眼中似有悲憫,“誰能想得到呢?半生征戰的卓將軍,居然開始厭戰了。”

卓飛塵沈默,良久他長長地嘆息一聲。

“你說的對,我的確……不想繼續了。從前為了家國,我義不容辭,如今大祁已然是一方強國,為什麽不能過安寧的日子?”

他情緒驀地有些低沈,“我們如今這樣的行為,與當年口中怒罵的賊子有何區別?鎮北軍建立之初,為的是保家衛國,我們悍不畏死,因為我們是正義之師。”

“可我們如今在做什麽?我們在侵犯!在破壞!在讓別的國家的人,為了抵禦我們而悍不畏死!”

他原本坐得端正,脊背挺直,但說完這段話頓時傾頹,無力地倚靠著椅背,臉上也顯出幾分老態來,“抱歉,我失態了。”

“哪裏,將軍是性情中人。”沈明歡目光和煦,“還記得我說的嗎?人活一世,不能委屈自己,既然看不慣此番光景,那便換了它。”

卓飛塵猛然擡頭,目光灼灼。

沈明歡微微一笑,矜持道:“我可以做到,朱興就是我的誠意。如何?將軍可要加入我?”

“你的想法很危險。”卓飛塵表情覆雜。

“可你不怕危險。”沈明歡任由他打量,語氣輕松。

卓飛塵垂眸不語,他在心底扣問自己:是不是心動了?

然後他回答:是的。

歸根究底,他的忠誠從來不是給龍椅上的人,而是獻給了這個國家。

“好。”卓飛塵說:“我還欠太子殿下一個人情,既然如此,我會全力助你們。”

不愧是他好友都讚嘆不已的年輕人,竟然能想到用這種方式幫助太子奪得皇位。

不是誰都能有逼宮的魄力和能力的。

沈明歡挑眉,“太子是太子,我是我,將軍欠太子的人情,還給他就是,與我何幹?再者而言,我想與將軍談的事無關人情……”

他用折扇輕叩桌子,響聲清脆,沈明歡頓了頓,“是未來。”

“未來”這種宏大的觀念一出口,天底下一半的人都會熱淚盈眶,從此心甘情願肝腦塗地。

這餅畫得又大又香,涉世未深的卓將軍聽得熱血沸騰,一時也忘了糾結為何沈明歡會將自己與太子分得那麽開,顯得萬分生疏。

現在沒有人知道,就連沈明歡自己也不知道,如今這個小小的帳篷,未來會無數次出現在人們的口中。

這是明皇與他的將軍第一次會面,他們在這裏,立下了改變世界的誓言。

*

三月後,我軍大勝,二皇子駱修啟名揚天下。

世人皆知大祁有位身著白袍、戴著金色面具的主帥。正是他智計頻出,運籌帷幄,才讓大祁用微弱的傷亡,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擊敗敵軍。

黎蘭上書求和,願以太子黎承濯為質,另貢十二車珍寶,入燕陵求見大祁皇帝。

帝喜,著二子瑞王即刻“護送”黎蘭太子班師回朝。

人還未至,賞賜已經源源不斷地送入瑞王府。

聖上下旨令朝臣籌辦宴會,為二皇子接風洗塵,據說那宴會盛大,規格極高。

有傳言說陛下已經寫好了立太子的詔書,只等二皇子回京,便要加以封賞。

天家事就是國事,無數雙眼睛緊盯著朝堂上的一舉一動,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於是又有傳言說,二皇子多年藏拙是為了自保,而今功高蓋主,怕是要有性命之憂。

傳言越過山水,飄飄蕩蕩傳到了駱修啟的耳邊。

“先生。”駱修啟精神有些萎靡,他已經接連幾日不曾睡好,“明日便要啟程回京,這些時日,多謝先生為我操勞。”

駱修啟其實很害怕。

沈明歡以他的名義叱咤沙場的時候,他窩在後方的城鎮裏無所事事。

人閑下來就容易瞎想。

駱修啟時常志得意滿,欣喜於他離那個位置越來越近,可他也時常從夢中驚醒,後悔自己竟然這麽大膽。

造反啊,他當初怎麽就這麽義無反顧地決定走上這條路了?

“駱修啟”聲名鵲起時他還有些暗自得意,可堆加在這個名字上的讚譽越來越多時,他不可自拔地開始恐懼起來。

駱修啟再自負,也知道自己沒有這種本事,天下人會不會懷疑?父皇會不會懷疑?如果他們知道他沒傳聞中這麽厲害,還會擁護他嗎?

還有……沈明歡……

當他無事可幹,把目光放在逼宮造反這件事上時,他忽然發覺自己其實無從下手。

所有的一切靠的都是沈明歡的籌謀。

那麽,沈明歡會一直幫他嗎?如果先生撒手不管了怎麽辦?他之後的路該怎麽走下去?

駱修啟勉強自己鎮定下來,他想,先生當然會一直幫他的,他對先生有求必應,先生沒有理由背叛他。

沈明歡看了他一眼,懶得說話,也就沒有回答。

駱修啟表情略顯僵硬,雖然已經相處了這麽久,他知道沈明歡不討喜的性子,但是他也沒膽子表示不滿。駱修啟滿臉笑容,虛心請教:“先生可聽聞近日四起的流言?”

聽過,不出意外的話就是他幹的。

沈明歡發覺駱修啟眼神中有很深的惶恐,這是害怕了?不會還想打退堂鼓吧?這可不行。

沈明歡屈尊降貴地敷衍他:“殿下,你是未來的天子,怎能如此畏縮?”

“天……天子,我?”駱修啟恐懼的表情上飛快閃過一抹貪婪。

沈明歡傲然道:“我的主君,自然會是天子。”

“殿下何必擔憂流言,流言是真是假又有什麽關系呢?朝政有我沈家及門下千萬文人,軍權有鎮北軍,即便聖上想對你做些什麽,也得掂量掂量。”

說到鎮北軍……

“朱興死了,真的沒事嗎?”駱修啟忐忑地問。

朱興的死息被塞在大軍的捷報裏,毫不起眼地擺在了聖上的案頭。

放在平時,自己的狗腿子死了,皇帝必定要殺幾個人平覆心中怒氣。可如今他正沈浸在開疆擴土的喜悅之中,哪裏在乎一個小小的朱興?

還是那句話,聽話的癩□□滿街都是。

可駱修啟不知道。

在他眼裏,父皇的心腹在他來了之後,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邊境。

打狗還要看主人,朱興死了,皇帝怎麽可能一點表示都沒有,甚至連死因都不去查明?

表面上無動於衷一言不發,指不定心裏憋著什麽壞呢。

卓飛塵拂開帳簾,抱拳對帳內人行了一個軍禮,“殿下,沈先生。”

他表情恭謹,“悄悄”擡眼看了看駱修啟,目光中有毫不掩飾的崇敬。

駱修啟:“!!!”

駱修啟嘴角不自覺翹起,“將軍,不必多禮啊哈哈哈哈”

卓飛塵和駱修遠才是一個世界的人,那個世界駱修啟夠也夠不到,只能遠遠望著他們的背影,見證他們越來越耀眼。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可也會在某一刻恍然意識到自己與那些人的距離。

世人把這些人稱為天才,駱修啟有時覺得世人都沒有眼光,他上他也行。

更多時候,他表情陰暗地註視著這些人的光鮮亮麗,在心底對他們致以最惡毒的詛咒。

他得意於他的身份,卻也只能得意於這個身份。

他嘴上鄙夷他們的低微,卻也發自內心地羨慕、乃至於嫉妒著他們。

如今見卓飛塵對他露出這樣的神色,簡直比三伏天喝了一大口冰水還要舒心。

駱修啟已經在腦海中將卓飛塵的臉換成了駱修遠的模樣,一想到他那從小就優秀得一塌糊塗的皇長兄,有朝一日會朝他俯身拱手甘拜下風,他就激動得不能自已。

“殿下,這朱興……”

“死都死了。”

“殿下,那流言……”

“何懼之有?”

“殿下,但聖上……”

“我才是聖上!”

話出口駱修啟被自己嚇了一跳,他滿臉訕訕,小心解釋:“先生,將軍,本王剛才……”

沈明歡微微一笑,“殿下有這志氣,極好。”

卓飛塵也微微一笑,看他的目光更加崇敬了。

等駱修啟像喝了假酒一樣暈乎乎地離開,兩人對視一眼,互相恭維。

“先生,好口才。”

“將軍,好演技。”

“哪裏哪裏,將軍過獎了。”

“一般一般,先生謬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駱修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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