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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在終點之前的漫長路途裏,那些沒有優越條件的孩子,只能自己,跑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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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在終點之前的漫長路途裏,那些沒有優越條件的孩子,只能自己,跑快點

轉眼間,伊莎貝在文森特的公司工作已經十來天了。

“各位,十分鐘後 Project Metis 開會哦。”

伊莎貝草草吃幾口三明治,用紙巾擦擦手就抱著電腦進了文森特公司的會議室。

可愛的小夥伴們給這個教育項目取名叫 Project Metis。

在古希臘神話裏,Metis 是智慧女神雅典娜之母。教育給人間帶來知識、智慧和平等,所以這個項目以 Metis 命名。

今天會議的主要內容是伊莎貝帶領項目的夥伴們用設計思維來 ideate形成概念.

讀完資料,第一天來工作的時候,她和文森特進行過一次深入的交流。

既然唐老板—文森特姓唐,希望借用自己的技術,伊莎貝便把她理解的抗解問題(wicked problem)的解題方法—設計思維(design thinking)—也是她的主攻方向,在這類項目中能發揮什麽作用,向文森特做了細致的闡述。

“...之所以在這個貌似和‘設計’毫無關系的項目裏應用設計思維,因為設計思維是面對不確定性問題,理解並使用更有序的方法應對的一種方法論。因為所謂棘手問題在廣度上可能是無窮盡的,所以,也許可以說設計思維能應用於人類經驗的任何領域。”

他們一拍即合決定做一次嘗試。

會議室裏,她把設計思維的流程畫在白板上,圈出 ideate形成概念這一步。在這之前他們已經經過了共情(empathy)和定義(define)兩個步驟。

為了產生共情,大家做了大量的調查和訪談。有一手調研也有桌面調研。對象涉及多個相關利益方,有該委托學校的學生,也有當地教育相關部門。

On site在現場回來,晚上在家裏伊莎貝還在網上做桌面調查。她偶然翻到一個視頻。

在那個視頻裏,一群學生在操場上站在同一條線前,他們面對的遠處還有一條線。

主持人提出一些問題,對問題能給出肯定回答的學生就可以向前邁一步,不符合的暫時停在原地不動。

問題例如:你的父母是不是都接受過大學以上的高等教育?父母有沒有給你請過一對一的家教?你有沒有一次出國經歷?

主持人念了幾個之後,原本齊刷刷站在一起的學生們,肉眼可見地出現了參差不齊的站位。個別學生一馬當先站在了隊伍最前面,甚至距離對面的終點線只剩半程,仿若發著光的天選之子。

而也有一些學生,一直站在起點線沒動過。主持人說的每一個條件都是一個令他們望洋興嘆的鴻溝,是任憑自己再聰明努力也無法左右的先天條件。

他們的神情隨著與同齡人的差距拉大而愈發落寞。

伊莎貝仿佛就站在他們中間,被一個個現實的篩選器無情打回來。她不敢看和前面的同學差了多遠,只能低頭看著地上那根刺眼的起點線。

這是一個很殘酷的實驗。我們生來就不被允許站在同一個起點上。

然而此時,主持人放下手卡,對所有人宣布:“現在,沒有其他條件了。你們朝著對面那條線跑過去吧。”

於是,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個奮力奔跑的小小身影。

他們有些從起點出發,有些從半路出發,背負著清晰的差距,朝同一個終點奔去。橫亙在面前的篩選、鴻溝都沒了,同樣,之前領先的距離也很快被追平。人生是一場長跑,起始點上先天的領先並不起決定作用。

在終點之前的漫長路途裏,那些沒有優越條件的孩子,只能自己,跑快點。

屏幕上出現一行字“沒有傘的孩子,必須努力奔跑。”

看到這裏,伊莎貝已經滿面淚痕。

先放下“只有一個共同的終點”是否合理不說,她只覺得,那些知道“只能自己跑快點”的孩子太多了。

可他們中的很多人,不僅面對生來的差距,比如在省會的同齡人出國的時候,他們連省會都沒去過。即使是後天的賽道,也不是塑膠跑道,如“全國優秀教師”的循循善誘,而是一路黃土石子。

這也契合了他們實地訪談的洞見。

不是學校不想提高,落後的條件讓吸引和挽留優秀師資變得困難。

沒見過,沒想過的東西限制了孩子的眼界、想象力和勇氣,因此抹殺了很多未來的可能性。這可能才是除了課堂教學之外,教育資源匱乏帶來的另一個嚴重的影響。

每當項目取得了一些結論的時候,伊莎貝都更清晰地看到自己非做不可的理由。這是她的心魔,是她畫一個圓圈最後的缺口,是她故事的升華,是她自我治愈的方法。

除了產生共情和定義問題兩個環節,伊莎貝還決定把她論文裏對於設計思維各環節中的方法創新帶進項目討論裏。

在 ideate形成概念的過程中,伊莎貝再次利用她對脫口秀的創作過程的研究,帶著大家用即興戲劇的“yes...and...”“對···然後···”一種創意方式和“ion”建立聯系 一種創意方式的方法進行了頭腦風暴。

本著三不五要的原則:不要打斷、不要批評、不要離題;要延續他人想法、要畫圖、要瘋狂、數量要多、要下標題,在充滿歡笑的氛圍裏,各種新奇甚至不切實際的想法寫在彩色的 post-it即時貼上,像大爆炸一樣貼滿了會議室的玻璃墻。

無限的發散思維之後,大家又一起評選了幾個最有可能的構思,其中有一個:利用網絡通訊技術,讓本學校和教育條件優越的某學校形成“雲上課堂”,比如全程鏈接入對方的課堂,可以向對方的名師提問,甚至課間休息時也能看到彼此學校的學生在討論什麽、玩什麽。

雖然有潛在的風險,如是否會引起本校學生更強烈的自卑感,或者僅觀看教學視頻學生的參與度較低等,但在具體的設計中,有可能盡力規避和改善這些問題。

這個想法在當時看起來著實新鮮,但幾年後,當大家都在家上網課、work from home居家辦公的時候,Project Metis 的夥伴們淡淡一笑深藏功與名。

一下午的討論收獲頗豐,項目組小夥伴紛紛大呼過癮,“原來還能這麽玩兒”。

結束後仔細收拾墻上的 post-it 時,伊莎貝卻心緒難平。

文森特進來關心進展。

伊莎貝如實告知,“一方面,我真為這些閃爍著善意和人文關懷的創意而溫暖。另一方面,我又擔心著這些創意最終落地所需要的資源從哪裏來,比如,錢,比如,願意聯盟的好學校。”

放慢了手裏收拾的動作,低頭看著花花綠綠的 post-it,她說:“所有偉大的夢想,最終都需要被買單。”

文森特緩緩點頭,安慰她慢慢來,已經取得了不錯的成果了。那天下班之後,伊莎貝來到和翠妮約好的餐廳。

上次和老朱團隊吃慶功宴前接到翠妮的電話,她說要見一面,也不說什麽事,只是約了這個時間和地方。

伊莎貝到的時候,翠妮已經在等她了。

她覺得翠妮有點不同,但是說不出具體是哪裏,就隨著她邊吃邊聊。

翠妮不是彎彎繞的人,很快,她就放下叉子,在精致的燈光下宣布:“我要走了。”

伊莎貝問:“走?走哪去?”

翠妮還是笑著說:“離開中國。”

“離開中國?去哪?”

“去加拿大。”

“為什麽啊?”

翠妮在燈光下白得發光,連耳垂都飽滿剔透。

她娓娓道來:“好多年前,西蒙從加拿大來中國工作,在上海辦公室做 facility manager設備經理。那時起,我們認識了,然後產生了感情。但是當時他已經有家庭。他在上海兩個任期結束後決定回加拿大,讓我跟他一起回去,我肯定不接受這樣的情況。我跟他說,你回去把你自己那攤子事處理好,不然我們不可能。”

伊莎貝問:“那他現在處理好了?”

翠妮點頭,兩個滾圓的白色珍珠跟著跳動。伊莎貝恍然意識到,翠妮的不同之處在皮膚上珍珠般的光暈,在阿文臉上也看到過。

“哇...怎麽我在公司都沒聽說過你們的事?”

翠妮白她一眼,“肯定得保密呀,這種事。婚外、辦公室戀情,這些加起來要弄臭一個人名聲不要太簡單哦。”

伊莎貝頓生敬佩,但又好奇,“你當時怎麽放心讓他就那樣回去了?萬一他不去處理家裏的事呢?你可是一點把柄都沒有了。”

“他不處理我也能理解。如果那樣的話,我就當這是一段 romance,我什麽也沒損失,我也不那麽需要男人。”嘴上這麽說,其實這幾年她還不是守身如玉的。面對伊莎貝的打趣,她曾說出“我再也不會動心了”這樣的話。

對面的伊莎貝再次感嘆翠妮大明白,又想想自己戀愛腦的朋友阿文,真想介紹她給阿文認識啊。

“那你此去加拿大,會通過 A 司內部把工作調過去還是就辭職了?”

“當然是辭職啦...”

“嘖嘖,西蒙養你啊?”

“到那邊再找工作嘛。”接著,翠妮話裏有話,“你以為現在的 A 司還是從前那個香餑餑嗎?”

伊莎貝八卦的心一下子活躍起來,“怎麽了,快說說!”

翠妮提綱挈領,“有些不好的前兆發生了。”

一個公司的財務人員是“春江水暖鴨先知”裏面的“鴨”,況且翠妮從來沒說錯過話。

原來,A 司亞太區從今年起,悄悄地開始了對供應商的整合。

一個大公司如 A 司,各類型的供應商數不勝數,他們也如寄生在水牛身上的跳蚤一般存活,這裏面涉及到的人和錢的東西多了去了。每一年,A 司支付給供應商的錢,可能都抵得上幾個中小公司的年收益之和。

這輪供應商整合,明面上的說辭是集中業務給效率高報價低的供應商,提高工作效率,淘汰不合格的,還能更好向合作供應商壓價。實際上,是財務吃力開始動刀的前兆。

伊莎貝不解,“亞太區的情況這麽不好嗎?”

“也不算最差,你知道的,比亞洲市場差的大有人在。可是連亞太都這樣了,可見其他國家的狀況。”

伊莎貝雖然知道市場波譎雲詭,可一時也難以接受曾經金光閃閃的 A 字招牌如今隕落溝渠。她又問:“其他國家還能差到什麽樣啊?”

“聽說—只是聽說啊,有些國家總部上層人員已經降薪了,說的是‘做為領導者,大家要同心協力幫助公司走過這段困難時期’。還有,盡管公司一直都在壓,還是陸續傳出來門店關張的消息。”

A 公司的門店關張大吉,想想都知道這新聞的驚爆程度。

翠妮緩緩說:“所以啊,至暗時刻可能才開始。”

所以呢,她打算從這條下沈的大船上跳下來了。

“現在看起來,你的決定很明智。兩年前在亞太變糟之前離開,現在幹脆直接離職了,經過了 A 司輝煌的幾年,打磨了履歷。現在…A 司亞太就是艘泰坦尼克…”

“那老安亞瑟他們怎麽樣?他們是首當其沖的問責人啊。”伊莎貝沒心思沾沾自喜,她還掛心著這二位。

翠妮用吸管攪著杯裏的冰塊,漫不經心地說:“不用擔心他們。老安的棺材本早就攢夠了,實在不行就提前退休回美國唄。亞瑟嘛,職業打工人,還怕找不到工作?樹倒猢猻散,再正常不過了。”

她說的輕松痛快也似冷酷無情。伊莎貝輕籲口氣,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了。

翠妮又說,不說這些糟心事兒了,你最近怎麽樣,在忙什麽啊。

伊莎貝向她說了最近的項目,道出了困擾自己的錢和資源的事。

翠妮卻一撂吸管,“缺錢就去找錢啊!”

“我上哪兒找去啊,姑奶奶?”

“當然是上有錢人那裏找去啊,現在有錢人樂意幹這種事兒。什麽財閥啊,大集團啊,大土豪啊,華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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