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你呢?你還有理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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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呢?你還有理由嗎?

一天,正在做飯的伊莎貝看到一條電視新聞。

美國某個州發現了一輛廢舊已久的汽車,汽車的每一個縫隙:座椅下,雨刮器的槽裏,輪胎上和紋路裏,到處都塞滿了松子。大家把松子全部清理出來,足足有上百斤。

經過調查,這些松子全部來自一只小松鼠的搜集和儲存。對冬天食物匱乏的恐懼和生存的本能,讓它拼命地機械地囤了足夠度過幾十個冬天的食物。即使這個冬天一過,它就會有新鮮食物。

這讓她想起暴食癥患者瘋狂往嘴裏塞東西,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麽,只是機械地想塞滿胃。可如果心是空的,胃是怎麽也塞不滿的。

就像老友記裏那句“少吃點,畢竟那不是愛。”

她的心何嘗不是空的呢?

來自內心深處無名的恐懼讓她只能往前走,往上爬,得到更多。曾試圖通過不斷得到來制造一些繁榮的表象,充實和掩飾那個空洞。她根本沒有膽量直視那個空洞。

這個時候,在倫敦的一幕突然跳到眼前。

她和賈斯汀正巧走到他讀的那所公學附近,伊莎貝讀著各位顯赫的校友介紹頗感慨強大的 working。賈斯汀卻說,這裏留給他的根本不是這些所謂的 working。

他說:“我學到的最有用的是,真正的勇敢是 The guts to be yourself, your true self, under any circumstances.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做真正的自己的膽量”

轉眼,伊莎貝來紐約已經一年多,假期餘額還剩大把。丹尼爾給她下了最後通牒,要她必須把年假休完,“不然我要犯罪了”。

伊莎貝只好休假去了北卡羅來納州,去看在那裏讀博士的發小。發小身世悲苦,父母離異,她從小跟母親長大,近幾年她母親再嫁,甚至和她斷了聯系。發小說,她理解母親這些年含辛茹苦,現在想有自己的生活的願望。

她埋頭科研,煩心的除了日漸稀疏的頭發就是她班上老是作弊的橄欖球校隊運動員。哦還有,自己沒有車,每次出門買菜只能搭同學順風車的低聲下氣。

伊莎貝問,那你畢業了回國嗎?

她說不回。沒有理由了。有理由去做一件事是多麽幸運。

她問,你呢?你還有理由嗎?

伊莎貝自小和親戚疏遠,沒有大家族的熱鬧。現在血親只剩一位,和婆家同住忙於培養高中生兒子的姐姐。似乎,去陪家人的理由並沒多強。

但如果說還有一個理由讓伊莎貝回國,那便是,她想知道在倫敦時“有那麽一瞬間”的錯失,還能不能追回。

一架飛機落地浦東國際機場。

飛機上走下來的長途旅行乘客們面露疲倦。但到出口處,在接機人群裏尋找思念已久的面孔時,人人興奮矍鑠。機場比婚禮殿堂見證了更多真摯的親吻。

人群裏,一位長發帶墨鏡的年輕小姐,目不斜視地徑直走向出租車通道。

司機問:“去哪兒?”

她報出一個酒店的名字。

沒人知道她回來了。比走的時候負擔更少,只帶了一個背包。不斷在大洋間顛沛流離,行李越來越精簡,“必不可少”的東西越來越少。

How do you know somewhere is home如何知道哪裏是家?旅人又何必帶那麽多牽掛。

看著車窗外熟悉的景色,高架橋、路牌、街道和餐廳,所有回憶像解壓的文件,從加密的硬盤裏舒展鮮活過來。

離開紐約前,她收到 hr 的郵件,通知她兩年的合同快到期了,問她接下來的意向,如果沒有離開的想法,他們便安排簽下一個合同。

要續簽,給自己判無期徒刑?還是有個懷抱能結束這場流放?

以前她總認為,賈斯汀是個生在香港長在倫敦的漂亮男孩子,沒可能專情又長情。可在紐約的這段時間,老實說,她心底留著一絲僥幸。就像即使拿著診斷書,還安慰自己,也許是誤判呢。

回到布滿足跡的上海,才發現這個城市的回憶裏滿是那個人。她像一個離世之人的幽靈,回來撿在人間的腳印。滿心酸楚。

來到第一次和他逛超市的那家商場,在超市裏漫無目的地走著,想起故事開始時和他推著推車流連在各色食品中,準備在他的新家吃火鍋,給他暖房。就是那天,兩人還定下了一起去歐洲的行程。那時的賈斯汀和伊莎貝呢?

出了超市,游蕩到其他樓層。商場裏三兩成雙,情侶互相依偎,年輕父母牽著孩子。走到商場中的冰球場,場上正有小孩子在練習打比賽。

沒有焦點的眼神像一個空鏡頭,突然對焦在一個身影上。

那人臉上掛著幸福慈愛的笑,眼睛看向左臂抱著的一個嬰孩。指著冰場上的孩子們逗懷裏的孩子。

周圍的所有都消失了。

是他。那是曾經的漂亮男孩賈斯汀。

他沒有變化。短發,神情明亮,穿著純色圓領衫。即使他已為人父。

一會他轉頭,不遠處站著一個推嬰兒車的女人,他朝她走去,把孩子放進車裏推著進了電梯。他和那個一頭長發的女人,都沒有看到對面站著的幽靈。

她心底最後一點光亮坍塌了。

她走進理發店,再次出來時,烏黑緞子般的長發去無蹤跡,取而代之的是露耳短發。

托尼老師和她確認再三:“真剪啦?”

看她一副想死的表情,托尼心裏嘀咕:又一個失戀的。

她在酒店裏整整躺了兩天。

晚上才掙紮著起來,在玻璃窗前的沙發上喝紅酒,看外面燈火闌珊,幾秒之後便有過往的畫面浮現眼前,與窗外的夜色重疊。

“陳少,該下凡了。”

“放心,I won’t bite.”

和他對視時好像被貓微涼濕潤的鼻子蹭了一下的濕漉漉的眼神。

他開著黑色路特斯跑車突然出現在自己樓下。

他讓她看窗外的東方明珠,說:“我不想再等了。”

他說:“最美的日落是剛好在某處,剛好擡起頭,剛好毫無防備地撞見自顧自美麗的它。”他跑車裏的普通話教學音頻。

在剛收拾好的公寓裏,她宣布:“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麽陳老板了。取而代之的是滬漂賈斯汀,小賈。”

他一臉不容置疑的驕傲,“那是因為你沒見過有腦袋的帥哥。”

倫敦三天的時空逃逸。笑、鬧、吃、喝、白眼、馬屁、爆米花。從大到小整齊羅列的內衣。

他突然間的 rap:“我以前開法拉利,現在開奔馳。因為我不需要面子,我需要銀子。”

他壞笑著問:“怎麽了?是不是又被我的 chemistry 電到?”

那些奶油蛋糕一般綿密甜膩的吻…現在,全部屬於另外一個人了。

失神打碎一只酒杯後,她收拾同樣一地碎片的心情,最終決定回紐約去。

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去吧,便沒有誰可連累了。沒有人和事的牽絆,哪裏都一樣。

沒有家,何來天涯海角?

“有那麽一瞬間”,錯過了就是終生。

打開電腦準備買機票的時候,進來一封奎茵的郵件。

她信中說因為黛娜離職了,她剛得知她去世的事。因為知道伊莎貝在美國,離墨西哥很近,問她有沒有可能去看看。

伊莎貝敲開 reply,回郵件給她,說自己去參加了她的葬禮,請奎茵節哀。

郵件發出去很快又收到回覆,奎茵問她怎麽還沒休息,現在應該是美國夜裏 3 點。

伊莎貝只好說自己回上海出差,過兩天就回去了。

奎茵馬上打來電話,約她第二天見面。

見到伊莎貝的時候,奎茵驚訝了一陣。她雖然心思單純,什麽情緒都反應在臉上。

但也是因為伊莎貝的形象變化真的大,她一頭海藻般的長發消失,短發連眉毛都遮不住,像換了個人。

伊莎貝一五一十將黛娜的事轉告奎茵,兩人難免唏噓一番。她眼眶又紅了,拿出墨鏡戴上。

奎茵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冰涼。

兩人默哀一會,奎茵悄聲問:“你回來見過賈斯汀了嗎?”

伊莎貝不知如何回答。算是,見過了嗎?

過了片刻,她開口,聲音像掉在杯子裏的冰塊,“他…什麽時候結的婚?”終於還是問出了這一句。

“結婚?賈斯汀嗎?”奎茵一臉疑惑,“他沒有結婚啊。”

“那,孩子的母親…是誰?”

奎茵更疑惑了:“孩子?誰的孩子?”

見她這樣反應,伊莎貝也起了懷疑,她把在商場看到賈斯汀的事告訴了奎茵。

“他懷裏抱的…不是他的孩子嗎?”伊莎貝眼神灼灼。

奎茵噗嗤一聲笑出來。

“怎麽?”她恨不得大力晃她幾下。

“你看到的那應該是賈斯汀哥哥的孩子。他哥哥和嫂子最近在上海,我們見過面。”

隨著奎茵的話一字字傳入耳朵,壓在伊莎貝心裏的鉛塊終於松動掉落。

她長舒一口氣。雙手捂住臉,肩膀聳動。

奎茵也跟著動容。

自伊莎貝走後,賈斯汀的狀態她看在眼裏。只以為是伊莎貝為自己的前途拋下了他,還安慰他堅強。可時間一晃而過,王老五賈斯汀沒再談過一段感情。今日一見伊莎貝,奎茵猜到兩人之間許是有隱情。

伊莎貝揩揩眼淚,聲音嗚咽,“他怎麽樣?”

“你自己問他不是更好嗎?”奎茵答:“我約你們見面?”

她搖頭。奎茵看不到她墨鏡後的眼睛。

“我自己約他。”

賈斯汀,你還會接受我嗎?

另一邊,在一個人少幽靜的咖啡廳,賈斯汀和一個男人見面。

他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稱自己是 A 公司的人,約他面談。

賈斯汀問是誰,怎麽知道他的電話。對方就掛斷了。

見面之後,看著對面的人,賈斯汀隱約覺得自己見過他,但又想不起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

那個男人開門見山,仿佛怕多一秒就會改變主意,卻說出一句雷霆萬鈞的話:“賈斯汀,伊莎貝回國了。”

賈斯汀不可置信,“你是誰?”

對方眼神真摯,黑白分明。他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你知道她為什麽去紐約嗎?”

他用“她”來指代伊莎貝,賈斯汀一下緊張起來。

對面男人淡漠的聲音又響起:“你知道你去臺灣那幾天,都發生了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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