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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伊莎貝曾經迷戀關於紐約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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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伊莎貝曾經迷戀關於紐約的一切

伊莎貝曾經迷戀關於紐約的一切。

她房間掛著一張巨大的紐約夜景照片,音樂軟件裏收藏了若幹和紐約有關的歌單。

她想象中的紐約生活由一個航拍的城市樓群大場景切入,背景音樂是 Taylor Swift 的《wele to NewYork》的前奏。

開始紐約生活那一刻的心情,應該像歌詞寫的:

When we first dropped our bags,

On apartment floors,

Took our broken hearts,

Put them in a drawer,

Everybody here was someone else before,

And you can want who you want.

行李往公寓地上一放,把破碎的心斂吧斂吧收進抽屜裏,不管你之前是誰,現在你可以重新想做什麽人就做什麽人了。

A 司給她找了一個上西的公寓,離中城不遠,離麥迪遜河也不遠。打車過來的路上,路過 MOMA 和卡內基音樂廳。

找房子的時候,負責的同事問她有什麽特殊要求嗎。“有陽臺”三個字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一個人要陽臺幹嘛用呢?

和當年到倫敦一樣,又是兩個大箱子裝著所有家當。上海的房子清空了,鑰匙給了阿文讓她幫忙退租。阿文說還好你去的是紐約,不會無聊,要是像我當年去了個廣闊中部的 nowhere,你沒車都出不了門。

對啊,在紐約,誰都不會覺得無聊。

把箱子拖進公寓,中介交接完關門而出。手機沒有服務,房間陌生寂靜。現在開始 all by herself只剩自己了。

她從窗戶向外望去,外面是對面的樓頂,再遠處是其他長方體—一棟接一棟的樓,窗戶像用尺子比著打出來的成片方格子,包豪斯影響下的建築風格,冷漠刻板。

“如果你愛一個人,就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裏是天堂;如果你恨一個人,也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裏是地獄”。

在亞馬遜上新增收貨地址的時候,還記不住全稱,對著合同一字一字輸入。 周一去總部辦公室報道,丹尼爾接到她在辦公樓走了一圈介紹同事,然後就是領歡迎禮包註冊登錄等等。

這裏的人的腦子裏沒有任何關於她的資料,一切設備都是空白的,首次開機頁面也 say hi,她特意申請換了個新的郵箱,甚至想過要不要換個英文名。

在這個全世界最自由的城市,抹掉以前的自己,是最底線的自由了吧。

在美國的日子,什麽都好。

她像個十足的 New Yorker,走過幾個 block 去上班、吃 brunch、超市采購,周末去各種莫名其妙的小展覽和活動,對新認識的人自我介紹叫辛西婭。

還特意爬上帝國大廈,彌補上次沒能俯瞰紐約全貌的遺憾。但沒想到帝國大廈“最佳觀景點”的名號也是坑游客的,本該最具代表性的摩天大樓—她房間裏掛的那張照片那樣的,看起來卻好像一把把紮進地裏的匕首,再看,又像一座座高聳的墓碑。失望拂袖而去。

世人皆稱倫敦是霧都,天氣不好,連英國人都把天氣作為 chitchat閑聊最安全話題—畢竟大家都能抱怨上兩句。

但在伊莎貝看來,這實在是最大的誤解。

所謂霧都已經是百年前工業革命時的事了。英國是島國,大洋的風一吹,像雨刮器一樣,天就瓦藍瓦藍的了。

倫敦晴好的天氣多且可愛。即使有雨,也不嚴謹,像即興創作。大小不一定,時長不一定,方向不一定。或爵士或重金屬的句子被雲帶來,隨性所起吹打一陣,很快隨性而過。

幸福的是路人。在倫敦伊莎貝才學會,遇上下雨的情況,在路邊超市門口等一會兒,就一會兒,保證不出十分鐘,雨就停了。

相比之下,紐約比倫敦愛下雨,而且全是連綿不絕的雨。

一個周末,淅瀝瀝的小雨不停下了一天。紅磚樓房、白色斑馬線,黃色出租車,全部在雨霧裏像加了層褪色濾鏡。和伍迪艾倫《紐約的一個雨天》一樣,冗長乏味。

到晚上,她一個人在外面晃蕩找飯吃,把頭發在頭頂團成一團,戴眼鏡,挎一個帆布袋,戴著 hoodie帽衫的帽子,穿一雙耐克—她周末的常規裝束,也是最融入紐約街上的裝束。

她踏在滿地破碎的霓虹上。走過路邊一個非常小的門臉兒,駐足。門口有一串燈串搭在一塊小黑板上,黑板上用粉筆赫然寫著“what’s your story”你的故事什麽?

伊莎貝擡頭往裏看,臨街的一面是玻璃,所以能看到裏面不大的空間,燈光幽暗,掛滿一條條排的整整齊齊的 A4 紙。

她走進去,裏面還有兩三個和她打扮類似的男女青年,靜默地看著墻上的紙張。

找了眼前最近的來讀,她明白了這原來是一個“故事”的展覽。

後來她在網上查到,這是一個叫“stranger project”陌生人項目的活動,開始於 2009 年的紐約。發起人收集了超過五萬份手寫的“內心獨白”,他希望任何年齡和背景的人能被這些來自陌生人的故事觸動、愉悅、治愈。

一張 A4 紙就是一個人的故事,上面沒有名字。多數用英語寫的,書法風格各異。

但一旦開始讀,每一張 A4 紙就變成一張鮮活的臉,你仿佛看著他們生命的紀錄片。

有些人寫,有些人畫,有些人把故事藏在迷宮裏、曲線團裏。故事關於愛或者失去,幸福或者恐懼。

她一頁頁讀下去。那些故事像水一樣,灌溉解渴,不分國家。

“I’m in love.

I've finally done it, I've fallen in love.

I’h the smell of fresh-cut grass.I’h cookie dough.

I’h the aaurant.

I’h the feeling Iget when Ilisten to a really, really good song.

I’ions.

I’h my life.

I apleted. Not half of a whole. One whole person in love with life, seeking another whole person in love with life.”

“I always cry when I chop onions.

My mom and I left my dad when I was 8.

When I asked my dad how much he loved me, he would always say as much as all the onions in the world,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I always cry when I chop onions.”

接下來一頁紙上畫滿了各種奇怪的小人頭,男女、長短發都有,都是同樣的笑臉,把一頁 A4 紙擠得只剩中間一塊小小的白色。

那塊白色上歪歪扭扭寫著

“I’ve never felt more

ALONE

than when I moved to

NYC.”

他騙人,在紐約哪有時間孤獨。

鉆進浩瀚的客觀世界的 facts 裏,是最好的物我兩忘的方式。

到這裏的第一個周末,她就給自己做了一堆 list。

阿文說伊莎貝是“公園狂魔”,中央公園是第一個不能放過的。做為學術派,它的前世今生夠打發半天時間了。

有人說“失去紐約的美國將不再是美國,失去中央公園的紐約將不再是紐約。”

紐約的報紙也稱它是“一座人民公園,城市的綠肺,男女老少、各階層人民的休閑場所,是一個給任何人以同等機會的游樂場所,是一個浪漫的極致的創造,也是一杯提神的飲料”。

每逢周末,各色人等在這裏聚會野餐,閑坐放松。有人慢跑,遛狗,有藝術家即興表演、寫生,有文藝青年和知識分子讀書或者侃電影—這裏可是世界上最精彩的紐約。

和所有成就一個城市的建築或景觀一樣,中央公園的設想起初也具有很大爭議性。

看曼哈頓的城市地圖就會發現,摩天大樓們紛紛為城市中間一大塊長方形的綠洲讓路,所以有人主張這是城市化進程中貼在城市心口的一個補丁,是彌補惡果的馬後炮。帶來了諸如令交通體系更覆雜,周邊建築形態更高更密的發展等不良影響。

但也有人說,在曼哈頓如葉脈一般擴展延伸的交通網路中,中央公園就是位於中心的一個巨大的氣孔,由它交換更新城市空氣,是紐約的制氧機和加濕器。

它的設計者,現代景觀設計學之父奧姆斯特德在陳述自己的設計理念時說:一個城市要想在世界都市裏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須更加註重人類勞動的更高成果,而不是僅僅註重那些賺錢的行業。

他說,“城市裏應該有大量的圖書館,教堂,俱樂部和酒店”,不能只為一般的商業服務,也要為“人文、宗教、藝術和學術”服務。

和所有偉大的建築或景觀濃縮的符號意義一樣,它的建成也極具標志性。

中央公園不僅直接奠定現代景觀設計學(landscape architecture)的產生,也標志著普通人欣賞生活景觀的開始,並且,這樣的理念打造出的公園,幫助紐約成為了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之一。

它和 twin sister,倫敦的海德公園,雖然都是城中公園,可完全不一樣。

將倫敦和紐約做對比的游戲,也讓她樂此不疲。

甚至從它們的前世開始。

倫敦起源於公元 50 年盛極一時的古羅馬建的營寨城。

而紐約之所以叫 New York(新約克),就是相對於英國的 Yorkshire(約克郡)。最早這裏是荷蘭人的殖民地,叫“新荷蘭”和“新阿姆斯特丹”,後來荷蘭戰敗,把這塊地方給了英國。當時正值國王查理二世弟弟約克公爵的生日,便命名這裏為“新約克郡”。

經過幾百年,殖民、掠奪、文化更替,這兩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都走出了別人的影子和過去的歷史,成為了獨一無二。

然而,另一個人的影子卻無處不在地侵入她的生活。

就像此時,搜索引擎推薦了一個叫“紐倫港”的詞條吸引了她的註意力,點開:這是世界上三個重要城市的合稱—紐約、倫敦和香港。它們是前三名的金融中心和全球大都市,都實現了從最初的制造業向金融和服務業的轉型。它們的貿易繁榮,也都是大港口,但至今香港仍保有大港口的風範...香港···

她重重合上電腦。

List 裏自然還包括去 the MET 或者 MOMA 逛,不放過任何角落的那種逛。

雄偉的博物館裏,立在墻前一張畫一張畫地看。梵高的畫前永遠排隊,莫奈的畫近看和遠看完全不同,安迪沃霍爾隨處可見。

在經常更換的特展上,了解過一戰後,因女性經濟獨立和地位崛起而產生的廚房,廚具設計革命。看到過中國建築師在經過高速城市化之後重新思考建築的形式。對一個聾啞小男孩用手勢向記者描述敘利亞被襲擊時情景的視頻流過淚。

有關的、無關的,她機械地接受、處理。

某一次靜默佇立在一幅畫前良久,旁邊響起一個年輕的男聲:“It’s beautiful, isn’t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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