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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上海每天有多少傷心的人,此刻就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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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上海每天有多少傷心的人,此刻就他一個

在幾百公裏以外的上海,還有一個人經歷著迷惘痛苦。

那晚,一碗雲吞面食不知味的賈斯汀一路走回家,已經淩晨。

剛從歐洲回來,又經歷心碎的他仍毫無睡意。到家後偶然瞥到外面還亮著的東方明珠,走到陽臺坐在沙發上,才發現自己要求伊莎貝設計的這個電影般的場景,竟然一次沒使用過。當時對她描述這個想法時的場景、兩個人一起挑選家具的樣子閃回來,歷歷在目。

彼時,父親停掉他的卡,但給了他一筆錢做安家費,他拿那筆錢購置了一輛心儀豪車,模仿電影裏華麗回歸的樣子出現在伊莎貝面前,現在想起來真是蠢得不能再蠢。吃穿用度的標準還按照之前來,可只有自己初入職場的 paycheck工資買單,很快就捉襟見肘,看著自己信用卡上的數字,他才知道獨立不是一句口號,含著金湯匙出生也許是一種 bless幸運。

這段時間沒有去找伊莎貝,也是他在和自己賭氣:怎麽見她呢?

他解開領口紐扣,口渴難耐,打開日本進口五門冰箱,裏面卻似太平間發著白光,又冷又空。

“Shit!”他用力摔冰箱門。

只能再次穿上鞋,在樓下找到一家 24 小時便利店。從冷櫃裏拿出一瓶水,擰開灌了幾口,才拿到收銀臺結賬。

他以前,絕對不會這麽幹,不 decent體面。

在收銀臺給他結賬的是一位年紀不大的瘦小女孩,紮著低馬尾,身穿便利店的馬甲。賈斯汀進來時她在櫃臺後玩手機,見到有客人進來馬上放下手機站起來。黑黢黢的街道上,只有這一間店的燈火撐著夜幕的一角,而整間燈火通明的便利店只有她一個人。

賈斯汀惻隱之心生出,該給她一些小費嗎?如果她遇到歹徒怎麽辦?他擡頭四處望了望,發現完備的安保、監控系統綠燈閃爍,正在工作。

付了錢他走出去。收到支付通知,看了一眼,“她戶頭餘額多過你”,他嘲笑自己。

站在路邊,借著便利店的燈光,很快把一瓶水喝光。他雙手將塑料空瓶擰成麻花,排出所有空氣,再把瓶蓋擰上扔進可回收垃圾桶—有些習慣已經變成下意識。

手機亮了,是查爾斯發來信息,“你睡了嗎?怎麽樣了?”

此時他已經沒有傾訴欲,也不想多一個人擔心,淡淡地回覆好友:“沒事了,早休息。”

查爾斯的信息下面,是早些時候的一條信息,來自當時殷勤地幫他租下房子的中介,他比賈斯汀大,卻堅持叫他陳哥。他說:陳哥,這個月的房租稍微有點久了,麻煩方便的時候交一下哈,謝謝。下面沒有回覆。

現在,他沒有風雅心思回到家裏的陽臺,極目遠眺璀璨的東方明珠。他腦海裏開始盤算:該怎麽辦?

午夜的上海街頭,像這城市裏的人一樣,睡熟了。偶爾經過的出租車像混沌意識裏閃過的夢境,一晃就消失了。接著又是長久的沈寂。這裏比香港安靜,街上沒有流浪漢沒有無家可歸的人…突然,他想起伊莎貝說過她在香港銅鑼灣的麥當勞坐了一晚的事…又看看玻璃門裏櫃臺邊的收銀員小姐…

依然身著白天正裝的他,靠在路邊的法國梧桐上,和身邊場景十分不搭。他嘆了一口氣,很輕很輕,在夜色裏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似又想起什麽一樣,驀地擡起頭,邁開腳步朝公寓走去。

來到地下停車場,找到出差前停在這裏的那臺心愛的黑色路特斯跑車。看到那如俯身捕獵的豹子一般的車子時,他有些遲疑,腳步放慢了些。垂頭喪氣走到車旁,按下車鑰匙,坐上車。

這臺車,他心儀已久,精心挑選純黑的外觀,純黑的內飾。他知道伊莎貝喜歡聽音樂,所以特地把音響換過。但最初暢想的,開著它和伊莎貝兜風的場景一個也沒實現,每天往返在通勤的路上,何時何地能自在兜風?

就現在吧。

他點燃引擎,午夜寂靜的地下車庫回蕩起機械的怒吼。他單手握方向盤,極其嫻熟的操縱車子出庫,出閘,駛到路面上。

在內環路兜了一圈,又開上南北高架,建築物由個別熟悉變成完全不認識。其實他沒有方向,也不認識上海的路。

但是在倫敦的時候,孤獨的自己卻也經常開車兜風。

路特斯跑車像在籠子裏憋久了的野獸,沖破夜色,嘶吼著、咆哮著飛奔在一盞盞路燈的安靜凝視下。路燈在漆水高級的車身上飛速滑過,流光溢彩,然而沒有人看到。

上海每天有多少傷心的人,此刻就他一個。

他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撐在車窗邊。將西裝扔在副駕位置。車窗開著,高車速下的夜風將他的白襯衣吹的鼓起來,幾個月沒剪過頭發,劉海已被風吹的掃眼睛。所有事都在變化。連頭發也不等他。

一腳將油門踏得更深。

不知道開到了什麽地方,在一段地勢高的路上,他往窗外看,遠遠看到城市未眠的燈火。

一剎那,他覺得熟悉極了。心裏出現一種覆雜的情感,卻是他 20 多年的人生中沒面對沒處理過的。

他靠邊停下,在車裏呆呆坐了一會。柔和的蜜糖般的車內飾燈光將他環繞,像漂浮在夢裏。被風吹的亂糟糟的劉海和他年輕的臉龐更相襯,劉海下那雙眼角尖尖的眼睛眼簾低垂,仿佛噙著碎糖粒,銳利光潔的鼻頭綴著車燈的光,像一個被遺忘在夜色裏的神的孩子。

但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世界上誰能真正了解誰呢?

隨後,他改變了主意,緩緩掉頭,將車開上原路,一路開回了公寓地下停車庫。

上樓到家一頭撲在床上,和衣而眠。

幾小時後他便驚醒,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又 shit 一聲,走到門口時才想起已是五一假期,不用上班。

心慌籠罩了他。他像一頭困獸,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他不玩游戲。以前心情不好,他就去滑雪或找人打曲棍球,在運動裏發洩,可現在都不太現實。他拿出手機迅速搜到附近的足球俱樂部,挎上包就出門了。

來到陌生的場地,其他球員相熟,聽出他不是內地人,便紛紛使眼色要給這個“香港仔”一點顏色。

在比賽過程中,其他幾人不斷包抄圍攻他,他幾次被釘鞋鏟倒,重重倒地又只能站起來繼續跑。裁判不吹哨,沒人有心情主持正義,場邊的人雙手抱胸,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看著這場絞殺。

汗水從頭皮流進他眼睛裏,鹹澀的汗水讓本就疲憊充血的眼睛更紅了。堅持踢完 90 分鐘,他力竭癱倒在地。喘著粗氣,看著陰雲密布的天空,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自言自語:You arenot gonna give up決不能放棄.

一挺身起來,收拾東西離開球場,他又來到公寓的地下停車庫,再次將黑色路特斯跑車開了出去。

車子一路低沈嗚咽。

除卻偶爾的傷感,總體來說,這段時間伊莎貝的生活是開心的。

工作上,之前張牙舞爪的攔路小鬼們被擺平,下級、同級、上級每個維度上都暫無煩心事。身邊不乏一起攻克董事會演講,又可以逗趣的人。

距離某些事情越走越遠,她越得意。

不過今天下午,她遇到一點麻煩事。

一個同事敲伊莎貝辦公室的門,“伊莎貝,有空嗎?”

“裏昂,等我十分鐘好嗎?”

“好的,我待會再來。”說著他關上門退出去。

“來吧,坐,什麽事?”裏昂再次進來時,伊莎貝招呼他。

“是這樣的,我看到郵件,城市側有空位,那個城市離我家很近。我想試一下,”他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後脖頸,繼續說:“伊莎貝你別誤會,我其實真覺得你當我們 leader 挺好的,絕對不是對你不滿意。只是我年齡越來越大了,離家近點還是方便一點。”

裏昂是以前留下來的員工,是她 team 裏的 senior。能力不錯,態度認真,可以算是現在部門中的中流砥柱,伊莎貝也將優質資源向他傾斜,為他爭取費用很高的培訓。這樣的員工是最能承擔緊急或者重要任務的,往往能交出令人放心的結果,所以也是任何領導最不希望得知他要離開的消息的那種人。畢竟他走了,再遇到難辦的事,可就沒人能差遣了。

此刻裏昂提出他要離開上海總部,去城市。這是很多在總部的人會走的路,先在天子腳下謀份差事,再去到基層,職級和待遇都不會差,基層還高看一眼。或者做到幾十歲,在總部無上升途徑了,就去城市做做地頭蛇。

她知道裏昂沒有騙她,也騙不了她。

但是,上次聽到市場總監抱怨後,她找麥琪了解了,現在公司真的有意收斂攤子,離職了的原來位置的 headcount 就關閉,不招人替補。也就是說,裏昂如果離開了上海,她部門就少一個幹活的人。

員工們多少也聽到了關 hc 這個消息。加上現在正趕上 board meeting 這個需要人幹活的當口。所以,此次裏昂來找伊莎貝,並沒有信心,他忐忑地等待著伊莎貝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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