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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像一個已經站上斷頭臺的人,劊子手卻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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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像一個已經站上斷頭臺的人,劊子手卻遲到了

站在老安辦公室門前,又吸了一口氣才推門走進去。

她的反常被雅各布盡收眼底。這人有雙蛇一般陰冷的眼睛。

門在身後關上。伊莎貝盡量穩定語調,“安東尼,你找我。”

老安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給她倒了杯水放在他辦公桌的對側,“伊莎貝,你是英國哪個學校畢業的來著?”

伊莎貝稍楞:為什麽突然問我是哪個學校畢業的?難道他已經知道了我和賈斯汀是校友?

東窗事發了嗎?他這是懷柔政策?

她張嘴,說出了自己學校的名字,聲音懸浮在空氣中悠悠地沒有落地。

老安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她沒看出他有什麽異常, “嗯,是個好學校,你應該驕傲。”

她的心像那個水杯,捏在他手裏在桌面上轉圈。完全預判不了這個老狐貍接下來要出什麽招。

老安擡起眼看她,眼神中似乎有些諱莫如深,“你有伴兒了—”

有伴兒?他說的是校友嗎?是暗指賈斯汀嗎?此時伊莎貝心裏七上八下,像一個已經站上斷頭臺的人,劊子手卻遲到了。

老安又問:“英國學校也像美國學校那樣重視校友聯系嗎?”

伊莎貝只能硬著頭皮故作鎮定,回答確實重視。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問:“您說的有伴兒…是什麽意思?”

雖然完全沒想好要怎麽應對,不過該來的就來吧,她心一橫。

“哦,”老安從辦公桌後走到她面前,靠坐在辦公桌上,一副辦公室 chitchat閑聊的樣子,“我們準備錄用一名 CFO—你也知道,這位置空了一段時間了。內部好多人為這位置蠢蠢欲動,我還是覺得要外聘。現在市場變化太快,尤其是中國市場,那些美國佬—我自己也是、歐洲佬來了只會照搬老一套,即使從中國員工裏升上來的也早已習慣按章辦事,躺在歷史的功勞簿上吹牛,這在現在的中國市場是大大滴不行,但這也正是這裏迷人的地方。我喜歡和新鮮的思想一起工作,所以我總是空降人來。”

他右手撩開西裝,插在褲兜裏,左手指了指伊莎貝。

伊莎貝更疑惑了。這老安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所以,這位新 CFO···”她試探道。

“他是你的校友。沒錯,你們來自同一所鑲金邊的名校。”他頑皮地用手模擬閃光的樣子。隨即面色一改,轉身回到辦公桌後,正襟危坐:“還有,他和你同在空降陣營。”

他和伊莎貝對視片刻,伊莎貝心下立刻明白。

“我知道了,安東尼。”

安東尼像什麽都沒說過一樣,馬上轉到另一個話題:“我希望你在 board meeting 上做匯報時···”

看來不是因為和賈斯汀的私交曝光,他們那張頂峰相遇的合照也沒引起什麽波瀾。 她坐在對面聽著,心稍微往肚子裏沈了沈。

但出了辦公室後還一直跳不停的眼皮,總像在提醒她什麽,讓她無法安心。

日歷一天天翻。

任何人無法抵擋時間的車輪,再不情願也會被碾得粉身碎骨。而時間列車踏著白骨呼嘯而過,永不回頭。

不用看日歷,她也知道有一個日子越來越近。

姐姐打電話來,快到父親忌日,伊莎貝回到家鄉小鎮。

“楨楨…”姐姐來車站接她。

回到家鄉,她不再是伊莎貝,她是林楨,這是她的真名,雙木林,木貞楨。

姐姐已經按照習俗準備好紙折的黃金串和紙錢,鋪在墳前熊熊燃燒。火光燎著臉頰,像要把她也卷走似的。

是的,她的家鄉,還沒有公墓,走了的老人就尋片都山或莊稼地葬下。忌日還能燒紙錢,沒有城裏那些規矩。

姐姐從踏進這塊田便開始哀嚎,後來變成跪在火堆前啜泣。

而她,盡管多次從睡夢裏哭醒,此刻,跪在初夏的麥田裏,看著綠油油麥苗中那個凸起的黃土包,反倒沒有淚水。只在父母墳前跪了許久,好像二老還坐在自己面前一樣。

看著坐在田裏泣不成聲的姐姐,伊莎貝的心居然硬起來。哭有用嗎?如果跪著能賠罪,她便一直這樣跪下去。可是有用嗎?收走父母的老天有任何同情嗎?

天地不仁,她眼裏充滿恨。

小時候有算命的告訴母親:你小女兒是男孩托生,她投錯胎生成女孩,以後她能成男孩成就之事。你們能享有兒之福。

父母雖然沒有能力給她多優質的資源,可即使北方重男輕女盛行,從小也沒聽到父母對她說過諸如“你是個女孩,就該…”這樣的話。

事實上,他們從來都尊重她的意願,父親甚至從不讓她做家務,只要她專心學習。她確實也沒讓他們失望過,高考鯉魚躍龍門,進入 500 強外企,年紀輕輕還做了經理。小鎮上教過她的老師們至今仍記得當年這個學生。

老來得女,又有出息,父母很以伊莎貝為驕傲,她幾乎是家裏地位第一的人,大概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她自信甚至自負。

她心很野,大學入學辦好,姐姐在回程的火車上發短信囑咐她生活細節,她回道:我的生活剛剛開始。她到現在還記得 19 歲大二寒假,當同學們還未考慮未來時,她回到家給母親說她準備畢業留在上海,不會回來。母親沒有說話,反而她自己先哭了:你們就當養了只白眼狼吧。

姐姐試圖勸說她回心轉意:家裏不是挺好的嗎。

她冷冷地回道:那是你不知道外面世界有多大。

母親晚上悄悄告訴了父親,黑暗中沈默一會又說:算命的說了,她是男孩命,留不住。

這便成了她的宿命,以男孩的方式,實現抱負,爭氣,才對得起父母。

姐姐比她大十幾歲,和她完全不同。她天資一般,早早在家鄉嫁人生子,和婆家住一起。父母得病都是姐姐日日照料,彼時正值職場晉升的關鍵時期,伊莎貝只是短暫請假回來。“她工作很忙,壓力太大,現在已經是單位的領導了。”父母對來探望的親戚解釋。她只能往前往前,讓困頓中的父母稍微安慰。

父母離世後,她讀到池莉文章中一句話:少年意氣,眼睛看見的都是大,成年以後才逐漸發現小。

很多小事,在回憶裏清晰得毫發畢現。

父母離開,原來的家—那套打開門就聽見魚缸“嘩嘩”流水聲,陽臺永遠有花有陽光的房子,變成靜默黑白電影。

自己在這世上,再也沒有家了。

回來只待兩天,晚上住招待所,白天去姐姐的婆家吃飯。那是個大家庭,姐夫還有一姐一妹均已出嫁生子,但每天回娘家走動,熱鬧非凡的氛圍裏,她常常嗓子眼發酸。

姐姐的婆婆有那個年代的女性共有的寬宏母愛,每個子女、子女的配偶、子女的子女,連伊莎貝愛吃什麽,她都記得分毫不差,她對伊莎貝熱情招待,臨走時囑咐她常回來。

伊莎貝嘴上答應,心裏卻更難過,回來的次數可能很有限了。

林楨,留在家鄉,沒帶上車。當高鐵到了上海這個十裏洋場,穿上外套,她叫伊莎貝。

坐在回家的地鐵上,呆著臉對空蕩的車廂出神,卻也想通了一些事。

無家可回,無親可依,這八個字形容的就是自己。

無依無靠,只有咬緊牙關,向前走。即使沒有全副武裝,自己單薄的身體也必須承受風雪。

不然還有什麽選擇?

和生活在祖屋,家產綿延兩大洲的陳少賈斯汀,是天壤地別。

這才只是其一。

老安辦公室那場恐懼,加之父母墳前對上天的憤恨,激發出對自己宿命的再次重描。

工作,是現在唯一屬於自己、能掌控、能左右命運的東西了。憑什麽要因為誰放棄?憑什麽永遠都是女人犧牲?自以為偉大的犧牲換來的是什麽?上一次是無情的背叛。 不能重蹈覆轍了。

世上除了父母,再沒有溫柔繾綣的避風港。

這是其二。

這是一場饑餓游戲,她只能以自己的利益為重,殺伐決斷。

孤零零回到住處,按開燈,十裏洋場不過又多了一扇微弱燈窗。

直到第二天被甲執兵來到公司,走進辦公室坐上辦公椅,她才有了點力氣。

她看著辦公室窗外。外面陽光明媚,氣溫正穩步回升,冬天每日開熱氣都無法吹熱的寫字樓鋼筋混凝土,如今都日日溫吞。路邊樹木正吐綠芽,不久,嫩芽便成經脈紛繁的葉子,葉子重重累累墜滿樹冠。新的生命循環開始了,不可抑制地,無法阻擋地。

她出生在夏季最炎熱的時候,所以也喜歡夏季。

溫度表數字日日新高,蟬鳴一浪高過一浪,太陽任性不肯離開西天際,一切都盛開著、高歌著、爭搶著、較量著。

這是一個令人勇敢,勇往直前的季節,可以橫沖直撞,不怕頭破血流。

因為最高潮之後一切都會消逝,就像最高溫後一夜入秋。過了夏天,一切都將一筆勾銷,一切都只屬於這個夏天。如果在夏季沒有轟轟烈烈,何以度過了無生機的嚴冬?

她倔強地直視初夏上午的太陽,像在借太陽充電一般,又像和它較量一般。巨大能量體產生的強烈光線在她眼前留下刺眼的光斑,眼眶裏已噙滿淚水,可她遲遲不閉上。

她內心充滿能量,能量背面全是悲涼。

已然從倫敦回來, 玩也玩了,夢也夢了,是時候面對現實的世界了。那就從還累積的債開始吧,坐在桌前,她挽了挽袖子。

公司進入校招季,準備周末在高校做路演。維克多邀請伊莎貝做為 A 公司優秀代表在校園路演做演講。因為剛發生的凱特事件中,維克多算幫了伊莎貝一把,起碼沒有妨礙她。伊莎貝當然欣然應下來,以示有來有往,禮尚往來。

維克多的人情債還完,輪到還翠妮。沒有她的信息和保密,她打不贏這一仗。

伊莎貝從翠妮那買了一些酒,只說自己留著送人。翠妮自然美滋滋地小賺一筆,盤算著自己的美容卡正好可續費。

拿到酒,伊莎貝第二天就送了麥琪一瓶。沒有麥琪的情報,她不可能提前做好準備。麥琪開開心心收著酒,準備和男友紀念日喝。

伊莎貝在心中那簿人情賬本上一條條打勾。

還剩下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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