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兩個體面的成年人在馬路邊手舞足蹈“打啊”“打到什麽程度啊”

關燈
第11章 兩個體面的成年人在馬路邊手舞足蹈“打啊”“打到什麽程度啊”

賈斯汀顯然沒註意到同學伊莎貝腦中小劇場,繼續著他的莫名的善感。而曾經看過的那些校園美劇讓賈斯汀的故事在她腦海中有了畫面。

“開始我也很遜,要控制冰刀,又要打球,好難吶。我在那裏本來就是外來人口,亞洲來的。對和自己不一樣的人恐懼和排斥是人類的本能,我有,他們也有。再加上全校都是青春叛逆期的男生,說‘野蠻’也不過分,他們才不會因為你是誰,還是你家有多少錢而停止排斥你…”

其實,伊莎貝也見過不少中國同學被外國人排擠。在小組合作時,往往幾個外國人討論的熱火朝天,一致不和中國同學說話,不完全因為語言的原因。還在 peer review同學互相打分時給中國同學打很低的分數。有個同學還找她哭訴過。

“但是,”賈斯汀繼續說:“hockey 是團體比賽,所以必須要讓自己變強,不然沒有人要和你一隊的。我就練習咯,後來長高了長壯了,也越打越好,和那些當地小孩成為隊友、朋友,也喜歡上了冰刀上拼搶的感覺。”

說到這裏,他停下,眼睛空茫望著夜色。

她突然擡起手,在他頭上輕輕拍了兩下。那兩下極輕,像悄聲耳語說:我懂。

賈斯汀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她說:“摸摸頭,沒事的。”

然後咧開嘴大笑補充說:“這在大陸是安慰人的方法啦。”

但她也對自己此舉頗感意外。在心裏罵自己,伊莎貝你在幹嘛!可真夠婊的啊。還好擅長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胡諏了個由頭,不然剛剛就尷尬了。

可就是不知怎麽的,人畜無害的他輕描淡寫那些孤獨的、故作堅強的故事,讓她想到曾經的自己—當然自己比他窮多了,可能更慘。她希望彼時有人能摸摸她的頭,告訴她沒事的,都會過去。

賈斯汀可能被唬住了,以為這真的是大陸傳統,他害羞地低頭笑笑,說了句多謝。

然後轉頭對著伊莎貝:“我講這些會不會很無聊?”

她答:“不會。”

伊莎貝正想著,原來傻老外就是欺軟怕硬,跟他們理論什麽種族歧視還不如靠實力說話,阿文說的對。

但是賈斯汀倒沒因為膚色而自怨自艾,他客觀地從“對和自己不一樣的人恐懼和排斥是人類的本能”這個角度出發,好像因為直抵真相而豁達了。

所以就又問:“那你為什麽回香港了?如果方便分享的話。”

言下之意,既然對在國外生活最難面對的事已經自洽、圓融,為什麽不繼續在國外呆著呢。

“那我繼續講咯?”他手插在外套兜裏,偏偏頭說:“你不覺得煩就好。”

他發覺伊莎貝是個好聽眾,不然自己怎麽會講那麽多,還是用普通話。他講得費勁,想必她聽得也不輕松。

但漫步彩燈裝點的街頭,伊莎貝出奇地覺得他講話好聽,不標準的普通話讓略顯沈重的內容生動起來。

她還想起他教艾瑞克說粵語時的咬字發音,當時就覺得,果然是九聲六調更適合說情話的語言。那,他用粵語說情話一定很好聽。

“我都有掛住你。”

這是以伊莎貝貧瘠的粵語水平能想到的唯一一句情話。她腦子裏模擬了一遍賈斯汀說這句話的聲音和語氣。心裏熱熱的。

想想唄,又不犯法。

這時耳邊傳來那個好聽的咬字,“你好得意喔,什麽事情那麽開心?”

糟糕。笑出聲了嗎?

沒想到自己沒太慌亂,眨兩下眼睛張嘴就來,“哦,我只是聽到你說‘對和自己不一樣的人恐懼和排斥是人類的本能’,想起我愛叫外國人‘傻老外’。”

說完自己都給自己比個大拇指。

賈斯汀嗤笑。

呼,蒙混過關。還好自己擅長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腦子轉得快。

她人縮在外套裏,趕緊 move on翻篇,“你繼續呀。”

“要不要到那邊坐一下?”

“好。”

兩個人走到路邊花園的長椅坐下。

他問:“會不會冷?”

“不會,你繼續說吧。”心裏想,我說冷你又能有什麽辦法,外套脫給我嗎。最討厭這種情節。

突然她又說:“哎,等會兒,我還有個問題。”還不知為何舉了一下手,像想發言的小學生。

“你講。”

“冰球比賽裏真的允許打架嗎?”想到冰球帥哥,她又記起當時阿文科普過這個冷知識,滿懷期待看外國人茬架的兩人失望而歸,那場比賽上沒證實此事。

聽到這個問題,雙手插兜的賈斯汀忍不住笑了。

“怎麽了?難道是謠言啊?”

“不是啦。只是,臟話是每種語言裏最先被學會的,能打架居然是冰球最先被人記住的。”

“因為沒有運動允許運動員打架啊,大家都知道‘友誼第一,比賽第二’,而且打架會被懲罰的。”

“如果不是打架會被懲罰,所有競技運動都會以打成一團結束。”他雙手在空氣裏比劃著打成一團的樣子,有點搞笑。“所以,你們真的喜歡打架?”

“不是喜歡。是冰球很容易因為肢體接觸產生沖突,太快了,攻擊性太強了。我們的冰刀、球桿和球—你見過吧?都是非常危險的東西,如果有球員因為沖突把它們當成武器,會很可怕。”

“球是那種很沈的小圓餅,對嗎?最高時速還能達到 160km/h。”記知識點怎麽能難住我呢。

“對,而且球桿又長又結實,運動員的揮桿力度還經過嚴格訓練,還有喔,冰球是團體運動。一旦局面控制不住,後果很嚴重。”

“打群架!”想起知青小說裏後海冰面上茬架,她來勁了,原來中外熱血青年都喜歡幹這事。

“既然避免不了打架,那就打。但如果我告訴你,冰球場上的打架也是有規則的呢?”

“啊?快說快說。”心說我回頭好給阿文科普去。

“第一,只能 1V1,就是避免你想看的打群架。”他不留情面。

“哦。”

“然後,要兩個人都同意才行。一般通過肢體或眼神。”他模仿了一個“來打架啊”的眼神。

伊莎貝心想真逗,打架還得倆人達成共識。

“最緊要,不能拿球桿,不能戴頭盔和手套,要打就直接用拳頭,最 old school。”

“然後呢?”這句可不是“搞定男人的三句萬能語”了。

“打啊!”

對面這男的在她說出這句話後,看傻子一樣看著兩眼放光的她。

她也有今天。

她被這句弄懵了。不是因為這人是香港人吧?是他太直球了吧?

“我當然知道是打啊!打到什麽程度住手啊?怎麽分勝負啊?”她急了。

他隨即反應過來,被自己和她的對話弄笑了。她也跟著笑起來。

兩個體面的成年人在馬路邊手舞足蹈“打啊!”“打到什麽程度啊!”

想到她是女生,書上也沒教過打架。笑完他解釋:“打到一方認輸或者起不來,就像拳擊或者柔道比賽裏那樣,看過嗎?或者雙方都停手為止。”

為了不再讓她問“然後呢?”這次他主動說:“然後—裁判會上場,給打架的人相應的判罰。”

“啊?不是說可以打架嗎?怎麽還要被罰?”

沒想到他字正腔圓地說出兩個古老的漢字:“規矩。這是規矩。想洩憤就要接受相應的懲罰,而且打架的過程中也要遵守規則,否則也有嚴格的判罰。”

“這是不是叫‘食得鹹魚抵得渴’?”

“對喔!你懂廣東話?”

“嘿嘿,不懂。只是突然想起這句。”

“那你打過嗎?”她還沒從熱血冰球茬架情節出來。

“我嗎?我很慫的,沒打過。”

天很黑了,可花園裏有燈光裝點,像個水晶球。偶爾走過結伴散步的情侶,像在水晶球裏“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那一對。

“好啦,我說很多了。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他眼裏映著燈光。

“我之前那個問題你還沒回答。”

他的聲音被清冷的冬夜凍得脆生生的,“什麽?哦,為什麽回香港?”

她好奇地看著他。

其實關於回國這件事的原因,賈斯汀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家人包括查爾斯。面對伊莎貝有些熱切的眼神,他試著組織語言,還原故事。

倫敦畢業之前,關於未來在哪發展賈斯汀和家人有過討論。

父親主張他留在倫敦,原因有三:賈斯汀本科和研究生的專業分別是金融和商科,在倫敦都有十分不錯的前景。其二,倫敦是他家族生活的一部分,早在爺爺輩便已購置家族資產。如今家庭成員兩地飛,賈斯汀留在倫敦長住,既方便又不會孤單。其三,從小在倫敦求學長大,他沒有絲毫不適,應早已習慣國外生活。冒然回到香港,只怕會水土不服。

賈斯汀對第三條最不以為然。 從 12 歲來到英國念書以來,十幾年,他其實一直是這英倫世界的流浪者。

他語言是沒有任何問題,甚至連心裏數數字也是 twenty、twenty one;他是出門開著倫敦牌照的車子,隔壁住著倫敦的 old money老錢,家族富了三代以上的人;外表上,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他氣質越來越像電視裏那種亞裔二代移民;和同學、隊友混在一起時,他是因出色的滑跑和精準射門人稱 wasp(黃蜂)的 97 號;香港人思想裏也確實有英國深刻的烙印。

可越是這樣,他越發覺自己的系統中有另一種文化。他會說粵語普通話,看到繁體中文漢字有遙遠的親切感,看到 soho 中國城的飯館會覺得是嫁接怪物。在學校裏,他接觸到了中國臺灣、中國大陸的同學,也能感覺到共鳴。

不關乎顧影自憐,妄自菲薄。只因為香港是他的家。

這些是父親不知道的。

自小分離,成長中的隱秘無法敞開心扉告訴他。況且,自己確實自小乖順,和他有主見的大哥截然相反。

既然主意已定,說幹就幹。他很快拿到幾個 offer。最後選擇了現在這家法國公司在香港的分公司。

賈斯汀說,要把自己買個好價錢首先得找對市場。

伊莎貝心想,可不是,法國公司看你是有中國背景的英國人,一個頂倆,多劃算。資本主義裏成長起來的人一樣被資本家剝削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