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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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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魚

慕名前來琢光山一睹醫仙真容的人不少,許昭能叫出名字的仙家卻只有兩位。

一位是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劍士——現在該稱呼其為循天宗宗主。

另一位是霧海老翁,白胡子一大把,整天笑呵呵的,猶愛彈琴。

老翁膝下,還有個與許昭同齡的孫女,名叫柳今落。

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生了一雙好手,只是不肯學琴。

許昭是醫仙的孩子,照理說,他應當繼承其衣缽,也學醫才對。

但許昭偏不,他越長大越叛逆,小時候醫仙說西他絕不往東走,現在醫仙說什麽他都能與之反著來。

醫仙不讓他救羽蛇,他救了,讓新一任的妖王順利誕生。

醫仙不讓他去上京,他去了,這才接觸到了循天宗,被一個臨死的循天宗女弟子哀求著去尋找一個混血種。

醫仙不讓他將這個混血種帶上山,他偏偏為其在山裏安排好了住處。

醫仙讓他繼承自己的衣缽,學習醫術,他卻偏不,說他的上一輩學習什麽他就不學習什麽。

許昭的上一輩,在外人看來,一個學醫,一個務農。

老翁當即發出邀請,問,孩子,你要不要與我練琴啊?

許昭搖頭,說自己五音不全,對音律一竅不通。

劍士問他,那要不要來跟我學劍?劍之一道,大有奧妙,學一輩子也不會無聊。

許昭猶豫了,沒立即給答覆。

後來又不知道從哪蹦出個符修,衣衫襤褸,像個乞丐,對許昭說,我教你符咒之術,你幫我在這山裏,尋個幽靜住處可好?

許昭望著這位符修,想到醫仙天性愛潔,竟然就點頭答應了下來。

但許昭學東西不專,時常學著符咒,又想著劍術。

為了滿足自己的興趣,他倒是願意在劍士符修兩人的住處來回跑,管這兩位都叫師父。

醫仙八成是對這個兒子失望了,她就住在山頂上——據說是最接近神明的地方——也不下山,隨便許昭瞎折騰了。

醫仙自得道飛升後,第二次出現在眾仙家面前,還是在拜師大典上。

她著一身黑裙,臉上略施粉黛,不怒自威。

那天,她破天荒地收了個小徒弟。

聽說是許昭從青塘撿回來的一個苦命孩子。

爺爺病逝了,屍骨無人收殮,那小孩就躺臥在街角的一處垃圾堆旁,好不可憐!

眾仙家不清楚醫仙此番作為是真的想將自己的高超醫術傳承下去,還是單純地想和許昭緩和一下母子關系,但他們也不敢胡亂猜測或是當著人家的面討論,於是都大笑起來,舉杯相敬。

小徒弟瞧著年齡不大,酒量卻驚人,喝了十幾杯烈酒,也沒見著臉紅半分。

仙家們醉得不成樣子,坐在席上東倒西歪,醫仙卻挺直脊背,在一旁抿唇輕笑,不作言語。

夜色冰冷。

許昭知道那群仙家的秉性,踩著拜師大典結束的時間段去尋找小徒弟。

卻不想對方並不在房裏。

房裏酒氣沖天,光聞聞就已經醉了。

許昭當即用了一張追蹤符,順著小徒弟走過的路徑尋了上去。

然後就看到那個雪白的身影站在湖水邊,右腳往前一踏,就要跌下去了!

許昭的心差點漏跳一拍,但幸好他手長,拽住了小徒弟的手腕,這才避免了一樁人禍。

“你想跳湖?”

“我白天喝酒了,晚上吐了。”

“換件衣服不就好了?”

“……”

“那我們一起回去,燒個熱水,洗一洗吧。”

小徒弟估計是醉得厲害,最終沒洗成澡,窩在許昭懷裏,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還是許昭任勞任怨,幫他擦了身子,換了身幹凈衣服,坐在他床邊,守到了大半夜,怕對方發燒。

許昭在黎明前一刻離去,在小徒弟的桌前留好了醒酒湯。

小徒弟沒來處,也沒姓名,但許昭把他當做親弟弟。

眾人見狀,便稱呼其“小許”,表達親近。

這山裏的人和妖,除了許昭,小許一個也不喜歡。

但他掩蓋得極好,除卻某個特別敏感的人,其他的人和妖,要麽不在乎,要麽沒發現。

每年十月初三,許昭都會帶小許下山,來到霧海,放一盞浮燈。

浮燈順著海水飄蕩,逐漸隱沒在遠方。

小許問:“你這是在懷念誰?”

許昭答:“一個還不知道名字的人。”

小許:“那為什麽要帶我來?”

許昭摸摸小許的腦袋,說:“因為我懷念的這個人,與你有點瓜葛。”

小許擡眼,認真的望著他,問:“所以,你是因為這個人,才找到我的,對嗎?”

許昭有些沈默,最終點了點頭。

他不是一個同情心泛濫的人,這天底下沒爹沒娘露宿街頭的流浪兒多了去了,他也不至於好巧不巧地就撿到了小許。

無非是欠人恩情,受人所托。

小許見他點頭了,面上不顯,心裏卻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失落。

曾經的小孩長大了,長得比他高一個頭,成為了真正的半仙,會有一大堆的小弟子們趕上來巴結。

再也不需要躲在個小破廟裏,跟他一只狐貍作伴了。

小許在心裏嘆了口氣,望著那盞浮燈的亮光,最終被霧氣抹去了。

就像是來到水面透氣的游魚,一會兒,又紮進了深海裏。

不過,沒認出他是當初那只狐貍也好,這樣還能讓他心裏輕松些。

許昭遙望著海對岸,想象著仙家所說的聖冢究竟是何模樣。

海風的氣息又濕又鹹,讓人心情平靜。

“我還以為你會繼續問我,為什麽要把你帶上山。”許昭頭也不偏地說。

小許:“嗯?”

難道不也是受人所托?

許昭蹲下身子,用手在沙灘上畫了只小狐貍,說:“因為我覺得你跟我曾經的一個朋友很像。”

“都是雪白的,都是小小的。”

許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將一個人形的孩子看成一只狐貍,但就因為這麽一點的相似度,他就心軟了,就成了好事做到底的大善人。

小許眨了眨眼睛,輕輕問:“那個曾經的朋友,最後去哪了?”

許昭又在沙灘上畫了只狼妖,說:“我上山找它的時候,只看到一只狼妖,狼妖對我說,狐貍害怕被吃掉,所以逃走了。”

小許心裏不是滋味,想說他根本沒怕過這只狼妖,他是被某個流浪至此的修士用縛仙索抓住了,被賣到了青塘。

許昭繼續在沙灘上畫,畫了一個身形扭曲的火柴人,說:“然後我爹就死了,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了狼妖。”

接著,許昭又用手掌將他畫在沙上的圖都抹了去,說:“最後,狼妖化作人形,引來了天雷,因為天雷,加之暴雨,又引發了泥石流,將除了我和我母親在外的所有人,都埋了進去。”

小許還沒想好說什麽,就看到許昭站起了身,拍拍手上沾著的泥沙,說:“走了,回去了。”

故事講完了。

太陽落山了。

可就算他再晚回去,醫仙也不會再罰他了。

小許跟在許昭的後頭,突然從後抱住了他。

許昭一驚,停住了步子,心想我竟然被一個小孩子同情了,卻沒有甩開小許環在他腰間的手。

小許抱了他十幾秒,見好就收,甚至趁他楞神之際,走到了他前頭。

山中石階傾斜向上,走在前頭的小許,看起來與走在後頭的許昭差不多高。

就像他們以前一起走山路一樣。

狐貍走前頭開路,許昭走後頭跟著。

許昭走了幾步,回過神來,問:“怎麽突然就抱我?”

小許面色如常地說:“看你快哭了,想安慰你。”

許昭不信,他保證他之前一定沒有想哭的情緒,他就單純地想講個故事。

“不可能,是你看錯了。”

小許點點頭,順著許昭的話說:“是我看錯了,隨便找的理由。”

“是我想哭,所以才抱你。”

許昭聽此,被逗笑了。

他快走幾步,與小許並排行走。

他笑著說:“好啊,那我來安慰安慰你。”

“你有什麽願望嗎?”

小許想了想,搖搖頭,真誠地說:“暫時沒有。”

許昭:“那等你有了願望,再來跟我講。”

“好。”

但小許又不確定地問:“萬一我的願望太大,實現不了怎麽辦?”

許昭擡頭望天,黑漆漆的一片,沒一點星子。

看來明天不是艷陽天。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覺得天公從來沒待見過他,但他的語氣卻是輕松的。

許昭說:“只要不是什麽摘月亮撈星星之類的願望,就沒問題!”

小許這才展露笑顏,在心裏許願道,那我想與你再也不分開。

兩人的身影,逐漸縮小,匿入山林之中了。

明日果然不是個好天氣,但耐不住有人不知死活,硬要往山上跑。

這不,還沒跑到半山腰,就被許昭和柳今落閑來無事設下的陷阱給絆住了腳,摔進了土坑裏。

這陷阱本來是用來抓靈獸的,卻不想被一個凡人踩了進去。

柳今落怕被老翁責罵,第一時間奔到了那裏,將這個凡人給撈了出來。

凡人穿得一身貴氣,此時卻灰頭土臉的,但一雙眸子燦若星辰,流了鼻血也難掩其英俊。

凡人手裏還抓著一把劍,就算自己掉進了坑裏也沒有松開手。

他對柳今落一拱手,盡顯禮儀之邦的氣度。

“感謝姑娘救命之恩。”

柳今落眨眨眼,說:“不謝。”

她設下的陷阱,她來救人,這是應該的。

所以,許昭這個共犯,咋還沒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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