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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它是無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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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它是無價的”

江宜清仔細看過趙承越每次用《晨曦》這幅畫參展時的照片。

正如周紹淵所說的那樣,除了一些如全國美術作品展獲獎作品的巡展這樣不得不參與的大型展覽外,趙承越很少用《晨曦》參展,但近段時間,他連著兩次在油畫交流會上帶來了《晨曦》。

這種油畫交流會一般是一些喜愛油畫的企業家出資籌辦的,會邀請一些自己相熟的畫家來喝茶品鑒、談論藝術,大多都是小範圍的。

交流會的組織者和趙承越在《晨曦》這幅畫旁合影,然後將合影上傳到了自己的社交平臺,因為是個人用戶上傳,所以沒有引起太多關註。

江宜清發現,這張合影裏的《晨曦》是贗品。

他對趙承越的繪畫習慣有一定的了解,然後通過細節推測出這一幅贗品是趙承越仿照著原作品畫的。

趙承越不敢拿《晨曦》頻繁出展,想必一方面是心虛,另一方面是怕被人看出端倪,畢竟這畫是他偷來的。

而小範圍的油畫交流會則不會引起太多人的關註,趙承越帶著自己仿的畫去,既不容易被發現,又能得到吹捧,借此滿足他的虛榮心。

他們稱讚的是趙承越仿的畫,這些吹捧是實實在在屬於他的,雖然假借了《晨曦》的光。

江宜清在視頻平臺註冊了一個賬號,以全國美術展官方發布的《晨曦》圖片和那張合照中的《晨曦》作為對比,發了一個分析視頻。

為了不讓趙承越起疑,在視頻中江宜清沒有露臉,連聲音都是用變聲軟件處理過的。

他從油畫的筆法、色彩、光影效果等各方面進行分析,證實了後者為贗品,並因此提出疑問,這幅贗品從何而來,為什麽趙承越要將這幅贗品帶出來參與交流活動,質疑《晨曦》一畫是不是已被售出,或根本不在趙承越手中。

《晨曦》作為國內浮雕油畫的開創之作,它的動向一直為美術界所關註,趙承越曾赴M國藝術大學學習,曾有傳聞說趙承越想要將《晨曦》贈與M國藝術大學以換取榮譽教授之稱,雖然趙承越已經證實了這只是謠言,但無風不起浪,趙承越因此而受到不少詬病。

這個分析視頻一出,無異於火上澆油,不少人都開始質疑,趙承越分明活躍於美術界的各項活動,熱衷將自己的作品展出或售賣,為何唯獨《晨曦》一畫極少出展,現在甚至還帶出了贗品,是否真如傳言所說,已經將國內浮雕油畫的代表性作品贈與西方。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趙承越有口難辯。

在這種情況下,江宜清通過周紹淵,以周弘業的名義聯系了趙承越。

他邀請趙承越來參與拍賣會,並在得知趙承越陷入了輿論中時提出了解決方案,稱可以為他聯系記者,只要他在拍賣會上帶著《晨曦》來,在記者面前說清楚原委,謠言自然不攻而破。

趙承越原本就因為連日來的輿論焦頭爛額,有人願意幫他召開記者會他自然不假思索地應了下來,何況聯系他的是周弘業的人,他有不少作品都曾在周弘業的拍賣會上進行拍賣,同周弘業合作過多次。

見趙承越的口風有所松動,江宜清適時提出有人想要出高價競買《晨曦》,詢問趙承越是否願意將《晨曦》參與拍賣。

並同他說這位想要買下《晨曦》的競買人是自己的朋友,對油畫沒什麽研究,但是十分喜愛,熱衷於將油畫買下後放入藏室收藏,吝於分享給他人。

江宜清很清楚趙承越的心態,《晨曦》在他手中,但他卻因為心虛而不敢出展,不能憑借這幅畫來謀取利益,反而會因為畫作的去向而被人誤解詬病,但《晨曦》在公眾面前出現的次數越多,被人發現畫不是他畫的可能性越大,如果將《晨曦》賣到專業人士的手中,也會有同樣的風險。

但江宜清所向他描述的這一競買人,不懂畫、只喜歡收藏、買下畫後這幅畫便不會在被其他人看到,無論哪一點都非常符合趙承越的心意,且風險最低。

更何況,江宜清提出的價格實在太高,讓趙承越難以拒絕,趙承越在猶豫了幾天之後便主動和他聯系,同意在拍賣會上拍賣《晨曦》這幅畫。

十月下旬,拍賣會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廳堂裏如期舉行。

拍賣會在下午一點開始,上午傅致衍便陪著江宜清到了酒店,中午吃飯時江宜清就明顯有些神思不屬,時不時地往舉辦拍賣會的廳堂裏看。

“哥?”

江宜清在傅致衍第二次出聲喚他的時候回過神來,“小衍,我有點擔心,會不會出什麽意外。”

趙承越還不知道江宜清已經回來了,如果這一次沒能將他偷畫、蓄意謀害許老的事情揭露的話,勢必會打草驚蛇。

“不會,”傅致衍放下刀叉,看著他道:“哥,別擔心,拍賣會上我們都已經安排好了,只要按照之前計劃好的來做就可以了,你都能讓趙承越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自己主動帶著《晨曦》來參與拍賣,今天肯定也不成問題。”

傅致衍的聲音低沈和緩,江宜清望向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因為他的話而感到心定了不少。

他們吃完飯從餐廳出來的時候正巧碰上了周紹淵和林煦。

“小清!”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林煦就興沖沖地和他打招呼,幾步跑到江宜清面前和他說:“我剛才看到趙承越了,他正在和一個老頭聊天,我隱隱約約聽到一些,那老頭好像是什麽A市美術家協會的副會長吧,趙承越那副諂媚狗腿的樣子真的讓人受不了,再過半個小時拍賣會就開始了,我看他還怎麽得瑟,今天就是他這個偷畫賊的死到臨頭之日了!”

林煦臉上滿是大仇即將得報的興奮感,江宜清被他的情緒所感染,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場拍賣會的規模中等,同普通的拍賣會一樣,參與競買需要足額繳納一百萬的保證金後才能獲得競買人資格,除了到現場參與拍賣的買家以外,還可以通過電話委托和網絡競價的方式來參與這一次的拍賣會。

油畫主題的拍賣會,拍品共計十二幅,江宜清坐在競買席,看見了正和A市美協副會長有說有笑地走進來的趙承越。

趙承越一身西裝革履,腳上鋥亮的皮鞋和腕上名貴的手表無一不彰顯出他作為一名成功人士的精英氣派。

與七年前那個在寢室裏穿著T恤、因為擔心費電連臺燈亮度都舍不得調高的學生判若兩人。

趙承越原本鼻梁上架著的那副鏡片比啤酒瓶底還厚的眼睛換成了一幅金絲邊框的眼鏡,更顯得他文質彬彬,他微微彎著腰,請副會長入座,而後他理了理自己身上那身價值不菲的西裝,撫平上面的每一絲褶皺,仔細小心得像是怕把西裝弄壞似的,直到西裝再次變得挺括如新,他才帶著笑在副會長身旁坐下。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斯文有禮的社會精英,卻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他們的老師。

拍賣會在拍賣師的主持下正式開始,十二件拍品中,除了《晨曦》和另外兩件作品是趙承越帶來的以外,其他是通過拍賣公告征集篩選而得的油畫拍品,最終成交價在幾百萬到幾千萬不等。

趙承越的油畫拍出了五百萬,和其他油畫作品相比,這幅油畫的成交額並不算高。

江宜清一直在耐心地等《晨曦》,卻在第十一件拍品出現時忽地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傾。

傅致衍發現了他的異常,他順著江宜清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拍賣臺旁的顯示屏上,展示了這一件拍品的信息,一幅名為《遠山含煙》的風景油畫,由許豐陽在2018年創作的。

傅致衍握上江宜清攥著拳頭的手,讓他放松下來,低聲問他:“怎麽了?”

江宜清顫著聲說:“這是老師生前畫的最後一幅畫……”

這場拍賣會本就是為了《晨曦》而來的,所以拍賣會的預展江宜清沒有去,也不知道拍品中有這幅畫。

《遠山含煙》是許豐陽在2018年的九月畫完的,當時趙承越向許老討要了這幅畫,想要來觀摩學習,許老自然將畫給了他,後來許老去世,這幅畫便歸了趙承越所有。

江宜清沒想到趙承越為了錢,竟然連許豐陽生前絕筆都要賣。

說話間不過幾分鐘,江宜清剛想舉起號牌,只不過一楞神的功夫,《遠山含煙》就在拍賣錘的敲響中以四千六百萬的價格成交,被現場一位競買人買去了。

傅致衍註意到江宜清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失落和難過。

他還沒來得及和江宜清說些什麽,拍賣師的聲音在廳堂裏響起:“接下來的這一件拍品是本次拍賣的最後一件拍品,趙承越作品——《晨曦》,國內浮雕油畫的代表作,起拍價四千萬。”

競買席很快有不少人舉了牌子,拍賣師關註著場內和網絡的號牌,實時轉述著價格,“四千三百萬,四千八百萬,五千萬、五千萬還有加嗎?”

江宜清舉了兩次號牌,第一次加了兩百萬,期間因為還有人在舉牌,第二次將價格出到了五千九百萬,周紹淵根據他們原先計劃好的那樣,把拍賣價提到了六千萬。

六千萬已經有些高了,不管是場內還是網絡都不再有人加價,江宜清舉起號牌進行最後一次加價:“六千一百萬。”

“好,現在的價格是六千一百萬,”拍賣師拿著拍賣錘,“六千一百萬一次……”

江宜清已經在等著拍賣錘敲下了,拍賣師的聲音卻突然提高:“八千一百萬!電話委托席的李總將價格出到了八千一百萬,各位場內和電話委托的客人還有要加的嗎?”

這個價格一出,場內便陷入沈默,江宜清察覺到了不對勁,如此刻意的擡價,明顯就是針對他們而來的。

江宜清往那位報價的電話委托人看去,發現趙承越朝那個電話委托人使了個眼色,他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轉過來,正襟危坐著看著前方價格在不斷跳動的顯示屏。

方才席上這位李總的電話委托人就每一次都在即將拍出時刻意加價,江宜清看著趙承越,忽地反應過來,這位所謂的李總十有八九就是趙承越自己找的托,目的就是擡價,讓《晨曦》賣出更好的價錢。

《晨曦》的評估售價在五千萬左右,江宜清和趙承越聯系的時候提出願意將價格出到六千萬,已經是過高了,可趙承越如此貪心不足,竟然還不滿意,將價格擡到了八千一百萬,要逼著他加價。

可如果他加價,對方勢必也會跟,江宜清攥著號牌的手微微出汗。

“哥?”傅致衍困惑不解,“怎麽不加了?”

“太貴了,”江宜清說:“《晨曦》根本不值這麽多錢,完全沒必要花八千多萬把它買下來,這幅畫雖然是國內浮雕油畫的代表作,藝術價值比較高,但和西方技法成熟的浮雕油畫相比還是有些稚嫩,如果今天沒能揭露他,就真的要出這麽多錢了,這個價格太高了……”

傅致衍反問他:“為什麽不值?”

“如果沒能揭露他偷畫的事,那我們買回了你的畫,如果今天畫、名譽、聲望都物歸原主,那買《晨曦》的錢我們就捐贈給慈善機構。”傅致衍說:“哥,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後顧之憂,何況這幅畫是你畫的,那就千金萬金都值,它在我心裏是無價的。”

他不懂江宜清說的那些繪畫技法、色彩運用所帶來的藝術價值,對他而言,這幅畫最大的意義就是江宜清畫的。

傅致衍看向他,字字清晰:“無價的東西,能用錢買下來,我覺得很值。”

他握著江宜清的手舉起號牌,面向拍賣師直接報了價:“一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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