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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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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閃光”

傅致衍的聲音一出,競買席就響起竊竊私語,連趙承越都轉過頭來往他們所在的方向看,驚訝於竟然有人會出這麽高的價格。

拍賣師也是一怔,但多年的職業素養讓他很快鎮定下來,當喊了三遍都無人加價時,他敲下了拍賣錘。

最終《晨曦》以一億元的價格成交。

“感謝委托方!恭喜賣家!”拍賣師從業生涯中第一次拍出上億的畫,言語中難掩激動,“請大家稍事休息,接下來我們將在記者會上完成這一件拍品的交接儀式。”

與以往的拍賣流程不同,《晨曦》拍出後直接進行拍品交接,會上邀請了記者,名義上是舉辦交接儀式,但同趙承越的說辭是在記者會上為他澄清。

《晨曦》被兩名帶著絲絨手套的工作人員小心地搬上了展示臺,紅色幕布被拉開的一瞬,相機的哢嚓聲爭先恐後地響起,江宜清看到了這一幅屬於他的、卻被署上趙承越名字的畫。

不同於傳統油畫,因為浮雕油畫繪畫材料的特殊性,這幅同他久未謀面的畫被裝裱在金邊的玻璃畫框中,保存得很好。

“作品《晨曦》,整幅畫作長95厘米,寬80厘米,畫作的主體是百年名校A市美院的圖書館,采用浮雕技法,將歷史、人文融入到油畫中,不僅技法超群,色彩的運用和光影的點綴更是恰到好處,被譽為國內浮雕油畫的代表作,由知名畫家趙承越在2018年所作,至今尚無其他作品能出其右。”女主持聲音甜美,字正腔圓,“今天我們有幸邀請到了《晨曦》的作者趙承越先生,大家掌聲歡迎。”

坐在首排的趙承越站起後轉身向各位記者致意,在一片掌聲走到了臺上。

他慢條斯理地調整了自己的西裝,又調整了遞來的話筒,似乎很享受這種被人矚目的感覺,一直到做足了派頭才清了清嗓子開口:“很高興今天能受到邀請作為《晨曦》的作者來參加這一次的拍賣會,也很高興能在見到各位記者。”

趙承越停了片刻,他在等待掌聲,掌聲漸弱,他才再次開口:“《晨曦》一畫是我在研究生時期所作,為了這幅畫,我日夜都在學校的畫室中,畫了將近三個月才將這幅畫作完成,幸好我的努力沒有白費,成功向來不能一蹴而就,我不否認自己有才華,但更是因為無數的練習和長久的積澱,才造就了今天的我。”

“當然這一切都離不開恩師許豐陽,老師對我的恩情和教導我一直不敢忘懷,前段時間老師忌日,我還曾去祭拜過老師,想必他泉下有知,也定然會為我今日的成功而感到驕傲。”

提到許豐陽時趙承越眼眶含淚,江宜清看著他的做派,只覺得諷刺。

“前段時間在網絡上對《晨曦》這幅畫有一些謠傳,今天借此機會我也想進行一下澄清,《晨曦》是我的心血之作,先前之所以帶著贗品去參加油畫交流會,也是擔心路途奔波會對油畫本身造成傷害,所以才出此下策,當然我的這一做法確實不妥當。”趙承越說:“今天很幸運《晨曦》在一場拍賣會後有了新的歸宿,想必江先生也是一位懂畫愛畫之人,必定會小心珍藏愛護,我想親手將《晨曦》交托到江先生手中。”

趙承越微微帶笑,視線落在席下江宜清的身上,傅致衍松開江宜清的手,“哥,沒事的,相信自己。”

似安撫似鼓勵。

江宜清深吸了一口氣,他迎著趙承越帶著探究意味的視線,一步一步走上鋪著地毯的臺階,在他身旁站定。

趙承越一直在打量著這位花了整整一億買下《晨曦》的江先生,對方是一個看上去很年輕的Omega,他穿了一身純黑的手工西裝,西裝帶著細閃,質地用料都屬上乘,帶著難言的貴氣。

這位江先生戴了一個黑色的口罩,臉上只露出一雙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雖然大半張臉都沒有露出來,但給人感覺容貌出眾,肌膚白皙,讓人想要對他的長相一探究竟。

趙承越同他握手,“《晨曦》能得到您的賞識也是我的榮幸,江先生這麽年輕卻出手闊綽,還真是年輕有為。”

他在恭維江宜清,言語中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江宜清沈沈地看了他一眼,模棱兩可地說:“我對《晨曦》的感情很深,它是我對油畫的一次新的嘗試,是挑戰也是機遇。”

Omega的聲音清清泠泠的,通過話筒在酒店的廳堂中響起,趙承越莫名感覺他的聲音有些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曾經在哪裏聽到過。

包括對方說的話,趙承越也覺得怪異,他訕笑著說:“江先生的意思是您之前收藏的都是普通油畫,這是您第一次拍下浮雕油畫作為收藏嗎?”

江宜清對他的話置若罔聞,他伸手撫上《晨曦》,看上去像是隔著玻璃畫框在用手指順著油畫的線條細細地觀賞描摹,仿佛完全沈浸在這幅畫中,被畫作所吸引。

臺上沈寂了有幾分鐘的時間,趙承越的問題無人應答,他尷尬不已,正打算說些什麽來緩解這種尷尬,站在他旁邊的Omega忽地出了聲:“《晨曦》確實是一幅很有藝術價值的浮雕油畫,但我對您的畫一直有一個疑問,不知道今天能否得到您的解答?”

趙承越自覺受到了吹捧,不免有些自得,“您說。”wuli討燾

“趙先生以《晨曦》這幅浮雕油畫而聞名,卻在《晨曦》之後再沒有畫過任何浮雕油畫,不免讓人困惑懷疑。”

“江先生這是什麽意思?”趙承越面上仍是在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浮雕油畫的繪畫難度高,即使我已經創作出了好的作品,仍然有需要學習的地方,所以一直不敢再次嘗試浮雕油畫。”

“何況作品創作的題材和形式都是我的自由,江先生何必以此來質問發難?”

“這是自然。”江宜清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趙先生在畫建築時,似乎更註重寫實?”

趙承越一楞,不知道對方為什麽這麽問,只是今天拍賣會上他的另一幅油畫就是建築油畫,他在畫建築時確實會強調建築的幾何感,這一點他沒法否認,“是又如何?”

“擺、塗是油畫的在繪畫過程最基礎的兩種筆法,兩種筆法都可以畫較大面積的色塊,《晨曦》一畫在多處都用到了這兩種筆法,且為了表現出好的紋理效果,《晨曦》在主體上進行了多次色彩顏料的疊加,用特殊技法最終呈現出浮雕質感。”江宜清偏頭看向他,聲色平和:“《晨曦》更註重線條的美感,著重表現光影效果,強調建築的藝術感染力,這與您其他建築油畫中所體現出來的繪畫習慣和個人風格都大相徑庭。”

Omega眼尾微微上挑,趙承越被他那雙黑而清亮卻沒什麽情緒的眼睛看著,一下子就慌了神。

趙承越本就心虛,在對方接二連三的質問下,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先前借周弘業的名義聯系他說要買下《晨曦》作為收藏的人,分明是一個不懂畫、對油畫毫無研究的人,可眼前的Omega卻對油畫分析專業、一針見血。

他下意識為自己辯駁,“浮雕油畫和傳統油畫的呈現效果本就不同,我用相應的技法畫出不同的風格又有什麽問題?”

江宜清不置可否,“趙先生畫建築油畫更註重寫實,線條明顯,強調幾何感,您所帶去參加油畫交流會的那幅贗品也有這樣的特征,但《晨曦》和您其他的作品相比風格完全不同,倒更像是出自完全不同的兩人之手。”

“反倒是那幅贗品《晨曦》,”江宜清頓了頓,目色淡下來,緩聲道:“才更像是您仿著原作畫出來的。”

“你憑什麽說《晨曦》不是我畫的?!”趙承越憤怒中帶著一絲慌亂,聲音陡然提高:“沒有證據的事情,你不要胡編亂造!”

江宜清輕笑了一聲,他轉身拿起還放在桌上的拍賣錘,在眾目睽睽之下,毫不猶豫地用拍賣錘敲上了《晨曦》畫框外的玻璃上。

玻璃和錘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上面裂出蛛網般的裂縫,外邊的玻璃很快應聲而碎。

幾乎在場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還有不少人發出驚呼,為這位花了整整一億買下《晨曦》卻當眾砸畫框玻璃的買家的行為感到震驚不已。

這幅價值上億的畫因為外力的敲擊而向下倒去,工作人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晨曦》,將它平放在展示用的桌子上。

畫框的玻璃破碎後,整幅畫作便裸|露在空氣中,江宜清伸手觸上油畫的最下方、呈現出立體效果的花瓣下側。

“既然這樣,那為什麽這幅所謂的你畫的《晨曦》上,會有我的署名?”江宜清摘下自己臉上的口罩,他註視著趙承越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說呢,師兄?”

看清江宜清臉的一瞬間,趙承越瞳孔緊縮,那種若有似無的熟悉感在頃刻間變得清晰了起來,他的臉上像是方才畫框上的玻璃一般,一寸一寸地出現皸裂,他張了張嘴,半響才哆嗦著說:“……江宜清,你、你沒死?”

江宜清沒再管面色灰敗的趙承越,他將立式支架上的話筒拿下來,往前走了兩步,向臺下鞠躬後才開口:“各位記者朋友大家下午好,我是許豐陽教授的學生江宜清,趙承越是我的同門師兄。”

面對眼前無數的相機和鏡頭,江宜清有些不習慣,但他很快便適應了,繼續說道:“《晨曦》一畫是由我在2018年九月創作完成的,之後我因為一場意外事故沒能將畫上交,趙承越便在我的畫上署了他自己的名字,以他的名義參與了全國美術作品展,獲得了金獎。”

“我的署名寫在畫作中不顯眼的位置,”江宜清指著畫作的最下側,“在這片花瓣的位置,大家可以看到我的署名是用油畫顏料寫的,和整幅畫作的筆觸一致,有浮雕的效果,且在上清漆之前,而趙承越的署名是在上清漆之後。”

臺上的攝像師在《晨曦》畫框外側的玻璃被敲碎後,就將署名的細節圖拍攝下來後同步上傳到了旁邊的電子顯示大屏上,正如江宜清所說,他的署名和日期比趙承越的更早,而坐在前排的記者更是能從《晨曦》這幅畫的實物上更直觀地看出來。

“同年十月十二日,”江宜清強忍著內心的悲痛,他聲線不穩,啞聲道:“趙承越為了將冒名頂替之事瞞天過海,故意帶花去教授許豐陽家,導致許老花粉過敏引起心臟病發後去世,害死了我們的老師。”

“江宜清!你不要血口噴人!”趙承越面目扭曲,眼睛瞪得通紅,“老師待我恩重如山,我怎麽可能會害死老師,你為了證實《晨曦》是你畫的不擇手段!你含血噴人!你汙蔑我!!”

趙承越情緒激動,恨不得沖上去和江宜清扭打,但他還沒來得及有什麽動作,便被保安制住了。

“機緣巧合之下,我在老師的手機發現了事發當天的錄音……”

錄音中許豐陽和趙承越的交談聲在七年後這家酒店的廳堂裏再次響起,趙承越憤怒的咒罵聲在錄音中漸漸輕了下去,他臉上被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不可置信,他喃喃地說:“不可能,老師為什麽會錄音,不可能……”

記者席陷入沈默,只有錄音裏的對話在一分一秒地推進,許豐陽一聲比一聲更重的喘息聲像是一記記重錘,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最後幾分鐘,許老的喘息聲也漸漸微弱了起來,在許豐陽生命一點一點流逝的過程中,趙承越在許老耳邊壓著聲音說的那句“老師,您放心,頒獎時的獲獎感言中我會提到您這些年對我毫無保留的指導的,已經去世的許豐陽永遠是我的恩師”,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趙承越確實做到了,幾乎每一次公開場合的采訪、活動,他都會感謝許豐陽,可他在說出那些感謝許豐陽的話語時,究竟是在感恩老師對自己的悉心指導,還是在慶幸死人不會開口說話。

錄音在最後幾秒播完後自動暫停,記者席沈默了幾秒之後便徹底沸騰——

“趙先生!趙先生,請問你害死許老的動機是什麽,你是為了偷畫的事情不被暴露所以故意害死許老的嗎?”

“《晨曦》一畫是你偷來的嗎?你真的冒名頂替了江宜清先生的作品嗎?你和江先生師出同門,請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趙先生,你對剛才錄音裏的內容還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趙承越額頭上布滿了汗,他下意識地用袖子去擦,擦完才驚覺身上這套西裝價值不菲,又徒勞地想要用手去抹自己的袖口。

鎂光燈刺眼異常,趙承越擡起頭,他頹然地看著面前快要伸到他嘴上的話筒,嘴唇發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承越很快被制住他的保安帶走,同原來傅致衍和江宜清他們預想的那樣,保安會連帶著那些證據一起,將趙承越交給警察。

趙承越被帶走後,記者便將采訪話筒轉向了江宜清。

“江先生,方便說一下您是怎麽發現許老手機中的錄音的嗎?”

“江先生,您能說說您當時創作《晨曦》時的創作理念和心路歷程嗎,《晨曦》是否是您第一次涉及浮雕油畫?”

“《晨曦》一畫被稱為國內浮雕油畫的代表作,至今國內都沒有作品能超越,作為《晨曦》的創作者,您之後會繼續往浮雕油畫方面發展,創作出其他浮雕油畫的作品嗎?”

……

江宜清站在臺上,有條不紊地一一回答了記者的提問,他身上那身純黑的手工西裝在燈光的襯托下閃著細碎的光,胸前小巧精致的領針亦熠熠閃光。

傅致衍坐在臺下,視線一瞬不瞬地落在臺上從容不迫地應對著記者的江宜清身上,他感到自豪不已,江宜清才華橫溢,值得起所有人的讚譽。

他想,他哥原本就該這般耀眼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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