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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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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交集

-21-

傅令絮的眼神落到穗和的唇上, 那是新剝開的石榴,水滴紅般絲絨質感的口紅色,涼絲絲的, 像新茶繚繞的霧氣。

穗和掩蓋緊張, 笑著問他:“你口渴嗎?”

傅令絮搖頭。

“可是你好像在咽口水。”

“有嗎?”

穗和張口無辜地說:“有吧……”她呼出一口淡淡的煙氣, 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暧昧氣氛在兩人之間醞釀,她眼神偏移了一下。

傅令絮手也跟著動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指, 絲毫不避諱露出要使壞的笑意, 領著她的停覆在他的喉結之上, “怎麽樣?我咽口水了嗎?”

只是他說話的動靜, 喉結上下的一瞬, 穗和卻下意識空咽了一口。

傅令絮探身倏然湊近,順勢將穗和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另一種手已經包抄到身後摟緊她的腰,不許她亂躲,“抱緊我。”

穗和笑著後撤, 故意搖頭,卻又直勾勾地看向他。

傅令絮無奈卻不收手, “等會兒掉下去摔著了又賴我了。”

“哪敢訛我們傅大律師呀!”

她還有心思說笑。

傅令絮沒等給她再次胡鬧分神的機會, 唇間有冬夜清涼的冷氣流動, 軟尖擦過她的領口, 又擡眼,落在她沒有喉結卻也忍不住戰栗的地方。

待到穗和呼吸不暢, 好似要從冬天裏融化撐一攤春雪時, 她伸手推了推傅令絮的肩膀,他這才鼻腔熱氣嘆了一下松開口。

穗和沒敢與他對視, 衣服不算淩亂,等她坐正在床邊整理時,傅令絮已經去了洗手間,一段水聲以後才出來,手中正好拿著一條灰色毛巾。

穗和正愜意地跪坐在羽絨被上,一邊擺弄她窗臺上的那些小玩偶,一邊感知到身後來人愜意地說:“你看這個小鴨子,黑黑的,像中毒了一樣。”

說完自己忍不住先笑,還停不下來。

傅令絮其實無法與她這個奇怪的笑點同頻,但是很輕易被她有生命力的笑聲感染,輕笑著將熱毛巾遞過去,“擦擦汗,不要著涼了。”

穗和轉過上半身,倏地沖他展開雙臂,請求擁抱的姿勢撒嬌說,“你幫我。”

“幫你會流更多汗。”

傅令絮說得過於平靜,甚至語氣有些嚴謹,令穗和表情一頓,隨即立刻湊上去把頭埋在他的肩頸上,委屈且坦誠地說:“誒!你能不能不要言語上占盡優勢啊,大律師,我都反應不過來,反應過來了又不知道怎麽反擊你!”

傅令絮笑著輕掐了一下她的腰,另一只手摸了下她鴕鳥一般躲得嚴嚴實實的後腦勺。毛巾的熱氣也接觸到睡衣內細膩的肌膚,一路游走上移。

這會兒不管他做什麽動作,穗和都覺得危險。

她以為自己恢覆了正常平穩的心律,結果一張口,舌頭打結:“你……”

“我什麽?”傅令絮明知故問。

“你……我雖然有點理論知識,但是也不太多,我們……現在做這個嗎?”話語脫口而出,她頃刻間意識到她聽不得任何回答,沒法隱藏慌張,支支吾吾給自己補充說,“那個,我們今天還是先不要做這個吧……”

傅令絮已經懶得隱藏笑意裏面的故意,估計湊到她耳邊,親了下,讓她更加緊張,“哪個?你好像很緊張……”

穗和閉上眼,假裝聽不見,一股腦說著:“下次!下次我想穿得好看點,雖然這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也不是為了取悅你,就是,就是覺得可以對彼此正式一點。”

穗和無處可躲,光滑的背脊已經被熱毛巾擦了一遍,清爽了許多,反而是她的耳後、脖子上全是浮汗,她意識到這人故意逗她,看她扮作大人跟他拉扯成人的浪潮游戲,佯裝氣惱,伸手也往他衣服裏鉆,這裏掐一下,那裏伸手去敲。

但傅令絮的身材遠比她想象的要好,這些是擁抱時從未感受過的緊致,他不像自己的肌膚那樣柔軟,打鬧繃起力道時尤其明顯,幾乎抓不到結實的皮肉。

穗和垂著腦袋不想動了,緊緊抱著他的腰,“你就不能讓讓我。”

越說聲音越小,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出來更像是孩子氣的玩笑話,“總是欺負我,仗著年紀大、閱歷多是吧,這種事以後我自然就知道了。”

傅令絮想說“我可沒有閱歷多”,話到嘴邊,他沒有再強調。

其實穗和只是情動時的隨意一說,被傅令絮曲解為她意有所指。

他想了想,這也正常,便不再多做解釋,讓讓這個小朋友。

口渴,熱氣騰騰,冷掉的熱毛巾還在散發微白的水汽,安靜了一會兒,反倒是穗和不習慣,開口問他:“你在想什麽?怎麽不說話了?”

“在想要不要收拾下床。”

穗和“誒”了一聲,打量了下傅令絮的背後,發現他們倆胡鬧一通又將窗臺上的玩偶、手辦還有桌邊的一些文具都打翻在地,她驚訝的感嘆,“我剛剛怎麽沒聽見這些東西掉下來的聲音啊,原來搞得這麽亂了,都怪你剛剛……”

穗和急忙打住。

傅令絮只笑,但是不出聲,眼神卻騙不了穗和。

她嘟囔道:“你這什麽壞眼神,都怪你。”

“好,怪我。”

穗和小朋友裝到底,不講理地戳了下他的右臉,“大律師行不行啊,怎麽被人指控了也不反駁,以後可是要受欺負的。”

“也不算錯。”

“真就沒原則讓我呀?”

傅令絮收回目光,瞥見床頭的鬧鐘已經淩晨三點,真不跟她胡鬧了,輕輕碰了下她的嘴唇,松開手準備著手收拾“殘局”,“我倆這叫共犯。”

穗和腿都坐麻了,剛一起身就傾倒在前,被傅令絮眼疾手快的扶住,穗和擡眼湊近,叫人無從防備的,重重地還給他一個吻。

又有力氣叫囂了。

傅令絮意料之外的神情,令穗和暢快的仰著頭笑起來。

“去洗澡?”

“不,你都給我擦幹凈了。”

傅令絮本想扛起她去浴室,好嚇唬她一頓,但是再這樣鬧下去恐怕一晚上都不用睡了,不理會她的挑釁,吩咐說:“那你去一邊玩手機,我收拾下。”

“我幫你。”

“不用。”

穗和抓著他的胳膊不放,“我能行,你不累的呀?”

“就這種程度的話,確實不累。”

戰火再起,但是穗和也知道,他們倆耳鬢廝磨了夠久了,短短幾個小時,輾轉廚房、浴室到床邊,這點狹窄的空間裏已經滿是溽夏的氣息。

“好吧,那你收拾,我去廚房那邊待著。”

“嗯。”

穗和靠在大理石桌臺邊,有一搭沒一搭說幾句,時不時刷到手機段子還能笑出聲,也不告訴傅令絮她在笑什麽。

傅令絮動作不疾不徐,他習慣性將事務與人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收拾好雜亂倒地的物件,傅令絮順手將她的簡易書櫃也整理了一下,幾十本書按照書籍分類排列整齊,大提琴盒很占地方,尤其是在這個房間中,好似無法讓人忽略它的存在,傅令絮瞥到過很多次,並且都是隨意性的。

他將大提琴盒小心的拎在手上,準備靠在更結實的墻面死角,卻沒想到裏面發出咚的一聲響,他本能道歉,卻被穗和見怪不怪地安慰。

她漫不經心的咬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的西紅柿,酸的只想伸舌頭接觸空氣,“不是你的問題,是琴盒大小不匹配,那把琴不用收拾,放著就好。”

雖然此刻看不見傅令絮的表情,但穗和猜想他一定覺得奇怪。

“這個琴盒是我來英國單獨買的,原本合適的琴盒托運過海關的時候上面被潑了一些牛奶,我這把琴是小時候的尺寸,不是常規的大提琴。”

“有紀念意義?”

穗和走到他身邊,伸手又戳了下他的頭頂,傅令絮任由她這樣,他早就發現這是穗和的小習慣,習慣拿食指戳他的身體,“對,生日禮物。”

“那確實很有紀念意義。”

穗和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也還好。”

顯然這種輕描淡寫的說法不能與越過重洋的笨重相匹配,但傅令絮也並未有探尋或者戳穿他人秘密的念頭,起身準備去洗手,“那你打開檢查一下吧,我剛剛提起來的時候不好控制力道,看看有沒有損壞。”

“沒事,你又不是賠不起,正好到時候狠狠敲詐你一筆。”

穗和輕松地說著,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蹲下來,費勁地打開琴盒,手指撫摸著老舊的琴弦,她已經很久沒有練過琴了,或者說沒有用過這把琴了。

傅令絮從洗手間出來,手上還攥著濕掉的紙巾,看見她若有所思的側顏時,他想起他剛進入這個房間裏,像是開啟了穗和的秘密基地,窗臺上有能盛滿月光的寶盒,那些玩偶會在夜晚變成鮮活動態的小夜燈。

穗和跟他閑聊時說過,她並不喜歡學大提琴,因為她的媽媽總讓她給陳聞鳶伴奏,還幾乎沒有人在意她喜歡什麽。

所以她說,她喜歡他,不止是他的溫柔與沈穩,周全與細致。

更是因為他是人生中第一個因為穗和是穗和而喜歡她的人。

這是一種無關乎任何際遇,身份關系,外在,逃離密不透風那張“濾鏡網”而真正喜歡她本人的救贖。這令傅令絮更加心動。

但是愛麗絲沒有仙境,在穗和手指緩慢撫摸掛件與刻字時,他只覺得心口窒息,血液有一瞬間的凝固,他無意去看,卻清晰的看見那幾行字。

YU LI ∩ SUI HE。

FREE & LOVE。

郁立 ∩穗和。

自由 & 愛情。

好似婚禮請柬上登對的姓名,用的是英文端正的書寫,讓其更加莊重和正式,也讓其顯得更加難以遺忘。

交集的符號格外刺眼,可以理解成,旁郁立和穗和的交集是愛與自由嗎?

短短一句話,卻像交付彼此生命那樣驚心動魄,傅令絮移開目光,他不願意再看一眼,也不願意多問,更不想偏執的用此刻男朋友的身份強行打斷她緬懷過往。

這不是他感情上喜歡的樣子,也不是他工作裏擅長的手段。

穗和關上琴盒的動作越輕,傅令絮的表情就越冷。

大約是淩晨的空氣過於舒朗,傅令絮似乎能聞到煮茶葉蛋時燒壞燒焦徹底變成廢渣的荷葉香,在濃郁的最後,有一些清爽的酸澀。

穗和蹲得有點久了,起身時慌亂的點頭,“沒什麽事,訛不著你了。”

那種突如其來的沒話找話的尷尬像是被褥上的灰塵,細細碎碎,但是掀起時就難以忽視,紛紛揚揚,兩個人一時無話。

還是傅令絮先說了句,“睡吧。”

穗和還想說點什麽,剛對上傅令絮的雙眼,一瞬間他將室內唯一的一盞燈按滅,那些森林裏的小精靈也安靜的貼在墻上,沒有了微弱可愛的光亮。

她從來沒見過傅令絮這樣的神色,無法形容,好似在看陌生人。

但是又沒有任何情緒。

但她沒想太多,在裏側重新躺下,面對著傅令絮寬闊的後背,本想伸手在他背後寫字,不知道怎麽的,沒了勇氣,想著不該再繼續鬧騰了。

明天還有時間。

明天是更好的一天。

#

第二天醒來時,傅令絮已經不在身邊。

穗和有種說不清楚的失落,她中途醒過一次,迷迷糊糊中感覺到傅令絮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她與他靠得很近,傅令絮的呼吸聲很輕,令她不敢睜眼,唯恐打擾。

她看了眼手機,大腦還在遲鈍開機,發現傅令絮給她發了消息。

他去提車了。

冰箱裏有面包和牛奶,不想吃的話可以熱一下中式早餐,是附近中超買的速凍小籠包,但是不確認味道。

穗和連打兩個哈欠,看清時間後,原來也才八點多。

她根本沒睡幾個小時,也分不清傅令絮是沒睡,還是早起。

坐在床上楞神了好一會兒,穗和才把腳伸在床下找拖鞋,晃動幾下,好似拖鞋能自己飛過來,起來傅令絮說的“提車”是指陳聞鳶拜托他的,給周聿涼的生日禮物。

於是給他回覆了早安和謝謝早餐,問他幾點回來。

但是暫時沒有回覆。

傅令絮雖然不好親近,但也不是個面如冰山的人,他可以隨時展現別人想要的笑容,只取決於他樂不樂意,比如此刻,他收到穗和消息時,手指摩挲著屏幕,在想如何回覆,或者說在想要不要回覆,下一秒便對著身邊的周寂白笑了下。

“……不是,哥,你別這麽看著我,怪嚇人的。”

“……”

周寂白實話實話,這些年總結了一些血淚經驗,“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不笑的時候不一定心情不好,但是你笑得特別燦爛,特別客氣的時候,八成是大禍臨頭。”

“我大禍臨頭?”

“開玩笑!那必須是我大禍臨頭……”

車內的沈默震耳欲聾,周寂白是個特別受不了這種冷氣氛的人,尤其是在他有錯誤的時候,幾個小時前他接到傅令絮的消息,讓他去車行跑一趟給陳聞鳶提個車,沒什麽覆雜的手續,也不需要付款,是給周聿涼的生日禮物。

周寂白不是不想去,聽到周聿涼的名字,直呼“親哥”。

但是他是真去不了,他拍了張宿醉現場雜亂酒瓶的照片,然後給不知道名字的少女遮擋住她光潔的大露背,可憐兮兮地解釋:“我還需要你接呢。”

本以為傅令絮會立刻拒絕,掛斷電話。

但他卻一反常態的答應下來,接到人以後就如常開往車行,沒有任何詢問,這點倒是跟他本人的性格一致。

周寂白看向傅令絮,他嘴角的笑意果然冷淡了些。

這讓周寂白像是喪失語言能力的小朋友,一下子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事,但是他又天真自信的認為,以他這點小事,這個小人物,應該是不會讓傅令絮動氣的。

等順利提車,店員掀開塑料紙,預備驗貨。

傅令絮毫無耐心的拍了段視頻給陳聞鳶發過去,果不其然,她仍舊是不管不顧地回撥了視頻電話,傅令絮的語氣更加不悅,“陳小姐,你有沒有點邊界感?”

“不好意思,我是周太太。”陳聞鳶看到視頻鏡頭所到之處,除了自己搶鏡打招呼的周寂白,就是正對著的那輛車,明明驚嘆誇讚顏色真漂亮、她果然有眼光,卻還沒忘記把話罵回去,“你跟我說邊界感。”

陳聞鳶的語氣真誠得一點都不像在指責,“你怎麽沒有點邊界感?怎麽?還想來個親上加親啊?那你還得喊我這個沒有邊界的人一聲姐呢。”

傅令絮人並不出鏡,依舊面無表情,“看完了嗎?”

“看完了啊,不錯,真不錯,你再給我發幾段視頻,多拍下那個……”

“再見。”傅令絮直接掛了電話,讓周寂白給她發幾段。

周寂白不用他說,依舊在對著新車“流口水”,嘴裏哇哇直喊,還撥電話給陳聞鳶,決定交流一下,“我也想閃婚!我也想娶個富婆!這車是真漂亮啊,這得多少錢啊,哦對,周太是啥意思,啥叫親上加親?”

傅令絮不答,或者說他還沒有想好怎麽一句話解釋清楚。

但是周寂白已經自顧自地沈浸在美夢中,“也是。聽說陳家有兩個女兒,陳聞鳶是想給你介紹?你反正不感興趣,也不缺錢,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

傅令絮純粹旁觀,平靜說著,“沒可能。”

“怎麽就沒可能了?萬一人家就喜歡我呢?”

傅令絮居高臨下地瞥他一眼,“做夢天還亮著。”

“那可不一定,陳聞鳶自己就是閃婚的,不過她對她這個妹妹還真的不賴,居然要給你介紹。算起來,應該是當年她妹妹搶了她的小男友,她才傷心欲絕嫁給了周哥,看來年少的喜歡,還是比不過血脈親情!”

傅令絮毫無知覺的動氣,“你這是什麽話。”

“你不知道嗎?當年不是還上過新聞嗎,親妹妹搶了她男朋友。”

周寂白說話時,陳聞鳶剛剛回撥過來,視頻電話一接通周寂白就像個資深大主播一樣熱情地介紹著身後的車型,並且對晚上剛卸完妝的陳聞鳶一通誇讚,引得陳聞鳶連連讓他別瞎說,最後還是周寂白有一搭沒一搭扯到穗和身上。

他隨口一問,“你妹妹之前是不是因為你那個小男友上過熱搜啊?”

“你管那麽多。”陳聞鳶的聲音從視頻裏傳來,聽不出多大的不樂意,但也絕非是正常驕縱的語氣,只是匆匆把電話掛了。

周寂白顯擺似的拿給傅令絮看,“你看。”

“什麽東西。”傅令絮聽見自己的聲音,才發覺他的情緒波動。

周寂白卻不敏銳,急著說:“要是假的,以陳聞鳶這個大小姐的性格,不得擰斷我的頭?不然你問周哥,他當年結婚巨快,我們都以為陳聞鳶懷上了,被他潛規則了。再一想,陳聞鳶是什麽人,誰敢真的招惹她啊,肯定是自願的。”

他不怕死的繼續說,“而且結婚以後多幸福啊,本來她妹妹撬墻角這事也就是撞上了陳聞鳶是個女明星,加上那個小男友是個天才音樂家,好像叫旁郁立,我媽跟他爸媽還挺熟的呢,以前沒少因為他回家罵我吊兒郎當的,一點氣質都沒有,不然這種撬墻角的程度,放普通人身上算個屁啊!”

“……”

見傅令絮根本不搭理他,已經低頭打開Google在搜過“旁郁立”的名字,周寂白來勁似的湊過去盯著網絡圖片不屑地說,“哪有我氣質好啊。”

傅令絮的身影稍頓,他幾乎沒有往下滑動屏幕,下一瞬便將手機按滅,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跟周寂白說,“你這麽能說,就用嘴走回去吧。”

“……”

不是,啥意思啊?

周寂白無辜地拍了下後腦勺,完全不理解他做錯了什麽。

/

見傅令絮回來,穗和剛好從洗手間出來,她早上吃東西的時候沒留意,沒想到中超這麽幹癟的小籠包居然還能飛濺出湯汁,潑了她毛衣一身。

拖延癥令她到下去才去搓洗,順便換了身更舒服的寬松毛衣。

她正低頭擦手,準備遠程把紙巾丟入廚房的垃圾桶裏,眼神卻忍不住留在門口,“你回來啦?我發現今天的小籠包好好吃哦,跟賣相完全不一樣!”

穗和聲音雀躍,與她心情不同的是手感,紙團不止沒有進桶,甚至一咕嚕滾到了更遠處,她嘆了口氣,本想偷懶,結果還得多走幾步。

傅令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換好鞋,將筆記本電腦放回到小桌子上,衣服也沒有要脫的意思,彎著腰去收拾充電線,好像要將這些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收拾起來。

“怎麽啦?是不是今天很早就起床啦?”穗和笑著跳到他身邊,從身後半抱著他,笑著試圖逗他開心,“我姐姐是有點麻煩,但是人超好的。”

“我知道,我認識她。”

“哦……”

大概是已經許久,或者說是她自認為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傅令絮淡漠客氣的樣子了,她說不出這與平時的傅令絮有什麽明顯差別,但是氣氛令她不適。

穗和楞了一下,但是她不喜歡這樣。

她擅長有話直說,打直球的人永遠可以先獲得真誠的愛意,當然,也有可能是明確的拒絕,穗和主動說,“你怎麽每次出趟門回來都有點冷淡呀?”

上次見“始作俑者”也是,這次又是。

傅令絮深深地看她一眼,“旁郁立”只是一個十幾歲就去世的少年,他有足夠的心胸不提及,也有足夠的格局不與過去對比,但是這種對盲區的厭倦和模糊,是律師不喜歡的,他只說,“我看到了你的琴,和上面的文字。”

並不是冷漠的情緒,更像是已經深思熟慮後的表達。

穗和其實花了幾十秒刻意去想。

她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琴盒,只是用作紀念,因為其實從小到大她收到的第一份關於他父親的禮物就是這個,她曾在生日會與旁郁立相遇,她以為他喜歡跟自己聊天,她以為他們倆都是被父母、世俗所規訓的兩只異獸。

她有不想提及的身世的秘密。

他也有自己關於愛、靈感與自由的秘密。

那就是他既不是陳聞鳶的初戀男朋友,當然也不是她的。甚至跟她們姐妹倆都毫無關系,他與陳聞鳶只是合作過熱門曲目,其他一切均是輿論的把戲。

至於她。

只是共同的秘密會讓他們彼此靠近,但並不必然成為戀人。

旁郁立送她大提琴時,其實只是掩人耳目,重點是大提琴掛著的一把手刻的小吉他吊墜,上面偷偷刻著穗和父親的名字,這讓穗和很是感激,也是穗和將此一直帶在身邊的原因。

而她要保護的秘密,是她和陳聞鳶的父親。

他對家裏的三個女人來說,是陳聞鳶驕縱幸福的底氣,是穗和母親泥潭瀕死的白月光,也是她重新挺立於世擁有光環的恩賜。

更是旁郁立的恩賜。

他從小師從於他,所有的愛、靈感都來源於他。

他不知道什麽是男女之情,他也分不清這有什麽重要,他借助陳聞鳶的工作、穗和的兒時陪伴,與自己的恩師交談、擁抱、攜手、練琴、親吻。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是其實他什麽都不想要。

只想這樣,只想永遠這樣。

陳聞鳶並不在意,穗和說她可以理解,並且會永遠替他保密。

他什麽都不破壞,什麽都不憑空建造,什麽社會秩序,什麽風序良俗,什麽家庭關系,他都不參與,他可以永遠自由地存在和愛著。

但是沒想到卻被他的父母撞破,以死相逼,接二連三將他禁閉,對外聲稱他身體不適,精神狀態因為比賽和練琴變得不穩定,將他活活逼瘋。

將他送上那趟開往春天的列車。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可他的愛人卻一無所知。

他悼念,惋惜,流淚,卻只是因為失去了一個學生,一個天才學生。終究他和自己一樣,沒有姓名,沒有人因為他是他而愛他,而正視他的喜歡。

哦,對,她後來也意識到了,旁郁立也並非因為她是她而接近她,他的禮物或許也只是來家裏探望“老師”的理由,當然她不願意這樣想,也沒跟任何人說過。

想到這,穗和也覺得痛苦,這是一種更切身的體會。

也是對那個∩符號的厭惡,他們的交集不只是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還是那些不見日月的過往,沒有人在意他們是誰,只要他們可以成為姐姐的朋友,姐姐的夥伴,姐姐的陪襯,還有父母的驕傲,老師的榮耀。

“我想你誤解我要說什麽。”傅令絮不願意為難,見她痛苦難掩的神色,心軟下來,“我是真的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開個線下會議。這件事我沒有立場去問,但是也希望你諒解,我對不清晰的事情會有恐懼和猜測,我會盡量控制。”

大概是太久沒有跟律師這樣正式的談話。

穗和的情緒顯得更加不穩定,她自知沒辦法像談判一樣冷靜地去討論感情,“我知道講這種話會讓你生氣,可是你想想,我當年不認識你,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我不能因為你的喜歡而否定曾經的我自己,我也不認為有什麽需要解釋的。”

傅令絮臉色陰沈,“我說了,我沒有立場去問,也不打算問。”

“那你想說什麽呢?”穗和幾乎哽咽,“我喜歡你的絕大部分,但是你對無法完全掌握的事情就采取冷漠談判的態度,讓我很沒有安全感。有時候我會慶幸,這樣的你比較真實,比較完整,會生氣,會嫉妒,但是我發現我承受不了。”

“抱歉。”傅令絮聲音心疼卻平靜,“我不會擅自對你的人生進行評價,我也並不是糾纏過往的問題,其實你可以冷靜一點。”

“我沒有!”穗和一震,“你為什麽一定要用談判的語氣說話呢……”

“那你有大大方方說你跟這個人是朋友嗎?”傅令絮無奈的嘆了口氣。

“我可以跟你分享我的任何事情,但是前提是,我不能傷害其他人。”穗和說,“而且你明知道,我不會欺騙你,我不知道你在別扭什麽。”

“我知道,你是個能解釋清楚的人,但是你不願意解釋,你有自己的理由,也是因為人都有取舍,你覺得這個人,或者說跟他有關的事情,比我的感受更重要,我可以理解,希望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

傅令絮並非在說氣話,相反,這一路他搜索了不少關於旁郁立的新聞,太久遠了,多年前的事情,從采訪到視頻,他都毫不掩飾對恩師、對穗和的感謝,而且對所謂的“撬墻角”熱搜新聞嗤之以鼻,兩人背著琴正常回家。

他心中也有決斷,為這樣的事情嫉妒或者吃醋是人之常情,但並不會影響他對穗和人品的判斷,何況在旁郁立的采訪視頻中可以看出,他是個細膩敏感的人,經常擔心自己說錯話,經常膽怯地看向臺下,不斷真誠感謝著喜歡他的人。

傅令絮甚至在路上購入了一張當年的電子音樂專輯。

他甚至會為沒有下架而覺得慶幸。

他比上次冷靜,也比上次更信任穗和,縱然只是短暫的相處,他也認為喜歡這件事是不需要加以揣摩的,與工作、與他曾經的生活完全不同。

只是他沒預料到穗和會是如此反常的態度。

傅令絮越是平靜,越是像談判,穗和越是冷靜不下來。

人的關註點往往就是這樣,曾經最喜歡的冷靜和理性有可能在吵架時就變成了冷漠和冷血的代名詞。

“他已經去世了,讓他安寧一點不可以嗎?”穗和突然說。

穗和第一次覺得她口不對心,她並不是這個意思,並沒有在指責是傅令絮令死者不安生,放緩語氣卻不奏效,“他不存在於我們的關系裏,但是他的事情,我不想說,因為真的跟你沒關系。”

“跟我沒關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傅令絮的面色已經平靜下來,淡淡收回目光,沒有要接話的意味。

穗和試圖緩和,“傅令絮,我知道我不應該跳腳,你也只是問問,不對,你甚至沒問,我只是不知道怎麽說,我不喜歡這件事,我也不希望你為此不開心,而且真的沒什麽好說的,我答應過別人,我總是要做到的。”

傅令絮沈默了幾秒,“OK,當我冒昧。”

他說有會要開並非是托辭,他也從不誆騙穗和,在傅令絮平靜關上那扇房門的時候,催促他下樓開會的電話鈴聲短促的響起,這令穗和心情更加慌亂。

像是蟬鳴腦中,更像一顆氣球頂爆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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