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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青玉璽(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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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青玉璽(十六)

周莘宮墻望過去, 心中自難言喻。

孝成帝走後十日裏,汾州城裏的風向對郡主並不太好,大多都是不甘心的舊臣從宮中傳些謠言, 說明陽郡主克孝成帝, 自打她從小春山回來後,先帝就病倒在榻上。

孝成帝疼她,瞞著不肯傳出去,可到底是病的不行了, 才叫宮妃娘娘們報了出來,於是先帝就連夜喚了郡主去宮中,給了詔書傳了帝位。

對於這位明陽郡主, 也有些更願意站在她一邊的, 她畢竟是李家的人,諸侯之女又怎樣?血脈騙不了人,南晉也從未有女子為帝,終於輪到南晉的女子們揚眉吐氣一回。

先帝在乾正殿停靈十日, 今日要出殯王陵,長長的一節素白的隊伍,從宮門口一直延伸到汾州城外, 滿長街落了紙錢, 周莘看見為首那個嬌小的身影,正是李幼蓉。

李幼蓉額上系著白布,手中舉著長翻,上面墜了鈴鐺和藍色的珠子, 那是南晉王室的習俗, 鈴鐺引魂, 藍珠開眼, 伴隨著南晉的哀歌,指引王陵的方向。

“隆隆長日,送我歸鄉……”

南晉的哀歌用南晉的官話唱的,周莘只略略聽出來這兩句。

“我還以為你那夜也會帶著青玉璽跑了。”

衛玘撐傘來了周莘身側,原來不知何時,漸漸下了小雨,周莘額發上都是水珠,她滿不在意,只聽衛玘這話是在揶揄她。

“跑?”周莘疑惑,她來南晉求青玉璽這事,瞞不過衛玘,索性他在入小春山挑明時,周莘也沒有回避。

“朔城五月裏,葉家大囍當夜,昭華夫人卷了聘禮就跑了這回事,整個葉府可都知道。”

細雨滴在傘上,淅淅瀝瀝的潤色了衛玘略帶沙啞的聲線,遮掩不住他滿載笑意的眸子。

周莘豁然開朗,想起他那幾日裏他和李幼蓉走的極近,咧嘴笑出聲,“衛侯爺原來是因為這事惱我。”

“也不是惱你。”細雨漸濃,送靈的隊伍起了帆蓋,衛玘挨在她肩邊,傘也往她那頭歪了些,順口解釋道,“北晉的慶陽侯,十三州都沒人敢惹,偏你要和我硬碰硬,將我丟在葉府,叫我跌了好大的面子。”

“那的確是我的不是,侯爺數落得是。這裏向衛侯爺賠罪,希望侯爺多多擔待。”周莘笑著躬身作揖,態度極其認真,大半邊身子都出了傘外。

這話聽的衛玘眉眼彎起,笑意比細雨還要柔和,伸手扯過她的胳膊將她拉進傘裏,抽過袖中的帕子替她拭去額發上沾上的雨珠,“我倒希望你走。”

周莘沒回話,衛玘接著說,“以你的性子,多半心疼小郡主,想著便是死也要把玉璽送進去宮裏,就算是有了這個心思,也做不出來這事。”

他說著停頓半刻,瞧見周莘發縫裏的一絲白發,“嗯?讓我來猜猜,你現在一定想盡快離開南晉,放下拿到青玉璽的念頭,再去尋別的法子,是麽?”

衛玘替她擦盡雨珠,修長的手指握著帕子往下,捏在周莘後腦勺,逼的周莘不得不仰著頭看他。

雙目對上,衛玘的眼裏有絲慍意轉瞬即逝。

周莘頭一次在他面前無所遁形,所有的想法都被眼前這個人看透,那雙眼神叫周莘看到沈重,她險些喘不過氣來。

那夜郡主受詔之後,群臣去了寢殿外跪靈,只有李幼蓉坐在乾正殿外的長階上,朝暉落在她散落的發絲上,周莘明白,這位郡主已經是新帝了。

周莘坐在她身側,看了眼她膝蓋上的玉璽和詔書,溫著聲問她,“你想當這個皇帝嗎?”

李幼蓉轉眸看她,想起周莘捧著玉璽單膝跪在她跟前,心中動容,“小周姐姐,從前以為你是男子時,覺得你瀟灑恣意,只想和你在一處。後來葉闌雨說你是女子,我覺得滿腔的心意都錯付,我不怪你,我仍然想和你親近,想叫你留在南晉。”

“可現在不行了。”李幼蓉眸中含著水光,不再看她,“這世間,我留不住任何人,從父王到叔父。”

她稱李淵是叔父。

李幼蓉長長出了一口氣,想稍稍緩解郁結的心情,周莘仍然能聽出她哽咽的聲音。

“小周姐姐,我不想騙你,這帝位我是有過野心的。十二年前三月獵場回來以後,叔父每日都教我朝政之事,教我為君為帝。

那時大巫師就說我是帝女星,是他不管流言蜚語,仍舊教我看折子畫疆域圖,他早早就做了打算要把這江山給我,他對我說,這李氏,只有他和我了。可現在,只有我了。”

周莘伸手攬過她的肩頭,輕輕拍著,“這世間多少身不由己之事,你瞧著別人開心,其實別人的生活更不盡人意,你再瞧瞧初生的太陽和落下的夕陽,都一樣耀眼。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有意義,你如今是新帝,這就是你於南晉的意義。”

“阿嬋,雖然我只比你大兩歲,也深知些道理。這日子還長著呢,你習帝王之道這麽久,也一定能當好這個皇帝,不要覺得怕,須知這世上,甜多於苦。”

周莘勸解的語氣好似萬千石塊落在李幼蓉心頭,終於她不再壓抑,靠在周莘肩頭歇斯底裏的哭出聲,雙目通紅,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那時周莘就想,她不要拿青玉璽了,那枚玉璽是李幼蓉一輩子的護身符,她自己已經夠難了,她不想李幼蓉陷入和她一樣的境地。

然而這一切被衛玘看的透,周莘盯著他那雙眼,心中酸脹怔的流下淚來。

衛玘欲言又止,微微擡指擦去這滴淚,半晌後有些無奈道:“我這又不是罵你。”

“那你想做什麽呢?”周莘的眸子清澈的發亮,隱隱透著倔強。

“秘術傳自夏侯府,你想成仙我知其緣由,可真沒了青玉璽,你要拿什麽來替代呢?”

那夜葉若淳用青玉璽治好她的傷的時候,她就套過葉若淳的話,她說青玉璽是她見過最厲害的寶貝。

葉若淳笑她,“十三州的好東西多的是,只是你不知道罷了,我就聽說北晉皇室有串木色碧璽還可以跨越時間穿過生死。”

她懷裏還揣著寫給夏侯覆的信,問的是北晉皇室那枚珠串的事。

衛玘指尖微涼,從臉頰往下滑貼在她下巴尖上,叫她驀地想起什麽,她想起初到樊陽的那晚,她喝的醉醺醺,夢裏有人捏著她後頸,將她抱回床榻。

周莘推開他的手,摁下要質問他的心思,若萬一真是個夢,豈不是丟人,只好笑著打趣,“侯爺凈會揩我油。”

送靈的隊伍見了尾,過城門時有錚錚鑼響,周莘看著長街歸於寧靜,想著衛玘遲早都要猜出來,不如毫不避諱的和他明說,轉頭回道:“我聽說北晉皇室有串碧璽,不知侯爺知不知道下落。”

“你在玉人閣跳了半個月的舞換了鮫珠的下落,要拿什麽在我這裏換呢?”衛玘眉眼柔和,唇角勾著笑。

細雨迷蒙裏,這抹笑晃的周莘瞇了眼,她也跟著笑了,她想,她這回真的完了。

.

幾日前南晉新帝受詔那夜,沈才均馳馬到了越國衛都,在衛都城門關之前進了城。

城內有慶陽軍的人接應,他入了城就被接應到客棧,衛都城大的很,又入了夜,往城郊確實不太方便,他便在衛都逛了一夜。

沈才均升令尹之後,朝中事物繁雜,他忙著理了兩年多才得空管些外事,也正是那時他才知道越國周家已經沒了兩年了,那之後他再沒來過越國。

上次來還是他十六歲時,在越國祭天儀式上,他認識了周莘。

越國周家誰人不知,一雙兒女出類拔萃,祭天夜宴上興許是奴才們也恭維著,將周家的位置排在最前,周莘和周暄的位置都放在世子與北晉使臣並列,正巧就在他對面。

十二歲的少女格外跳脫,暗紅的勁裝套在身上也不會顯的她瘦小,反倒襯的她神采飛揚,沈才均第一眼就認出她來,白日裏咬著衛玘衣服不放的原來是周家的小姑娘。

越國衛都裏有座淩虛臺,比起王宮城墻略靠後些,四十九步臺階往上是偌大的圓臺,上面刻了老舊的經文和倒三角的符號,聽說很多年前有人在這裏登仙而去,從此就成了越王室的祭臺。

淩虛臺下有持了利器的重兵把守,沈才均大略掃了一眼才離去。

第二日一早有人領著他去了周家舊宅。

因是得罪了越公,自然沒人敢將周府納入地籍管理重新劃分,以至於這裏荒廢兩年。

大門早已受盡風霜,往裏的院子生了亂草,亭柱上都是利刃的劃,墻壁上只餘下斑駁的血跡,沈才均後來只聽聞過,聽說周家無一幸免,滿院都是血水,濃腥的血氣散了許久,便是過去兩年都無人敢靠近。

沈才均袖中手顫抖,忍著聲問侍衛,“去別院吧。”

“是。”侍衛跟在後頭應聲。

騎馬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城郊別院,別院門微敞,從裏頭出來個灑掃的老翁,見了來人隔在門前就行了禮,迎了沈才均進門。

老翁早些年失了獨子,街頭被周莘姐弟施了銀葬了兒,被周莘放在別院灑掃,直到周家出事後,他一直未曾離去。

“沈先生應是周姑娘好友,不然怎麽能知道這裏?”老翁引著他穿過前廳,往後院走,這話落在沈才均耳朵裏,他悶著聲應了。

後院是個偌大的跑馬場,如今連馬廄都拆了,滿後院立著一排排的木牌,數量之多令人唏噓。

“嚇著了吧?”老翁拍拍沈才均的肩膀,寬慰他道:“周姑娘那夜一趟趟將屍體背來時,也給我嚇了一跳,她滿身的血啊……”

周莘執拗的像周廷,一趟又一趟把周府五十六口人背了來,又親手挖坑一個個埋了,五十六塊木牌都是她親手刻的。

“周姑娘倔強的很,刻刀劃在她的手指上,滿是血,她嘴裏還在吐血,她仍然不停的刻,等到都刻完了,她才終於歇下。”老翁說著漸漸失聲,蒼老的目光落在滿馬場的墓上,想起那個執著的身影,一直窩在墓前刻著牌位。

“先父周氏周廷之靈,周莘立。”

“先母白氏白岑之靈,周莘立。”

“亡弟周氏周暄之靈,周莘立。”

“已故周府統管魏氏崇義之靈,周莘立。”

“……”

周莘記得周府每個人的名字,她立了每個人的牌位,沈才均一眼過去,周暄和白岑的墓旁還有個位置,上書:周氏周莘之靈,一股寒意自後背生出,沈才均登時明白了什麽,立在當場難平胸中之氣。

“沈先生,怎麽不走了?”老翁停了問他,見跟前是周莘自己的木牌,才笑著解釋,“周姑娘說,周府五十七口人,她也放在裏頭才是整整齊齊的,我當時還勸她,說這不吉利,哎……沈先生你……”

“老先生,晚輩還有急事,先去了。”沈才均頭一次這麽慌神,沒等老翁回他話,疾步走的衣角紛飛,不過片刻就消失在別院門口。

老翁自知追不上,只能由著他去,回了屋中拿了凈布和長香,一一擦拭祭奠起來。

作者有話說:

下章開新卷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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