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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鮫人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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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鮫人淚(一)

沈才均出了別院一刻不落的駕馬離開的衛都, 直奔汾州而去。

衛玘和周莘尚在南晉汾州,他此刻去興許還能趕上,不知是對從前的周莘太過熟悉還是覺得如今的她為了覆仇什麽都能做的出來, 他心中透著隱隱的不安。

那個牌位絕不是她隨手立的, 只怕她早就生了這個心思,無論是成功與否,她都要躺在那裏,和周府的人一起。

或許說, 她從一開始就抱著必死的決心。

沈才均不敢深想,衛玘給他的線索有限,但他依稀能猜到, 周莘在籌謀什麽, 等她達到了這個目的,她一定會回來越國。

他才離開越國不久,就接到明宗帝密信說南晉孝成帝駕崩,傳位於諸侯世子李邕之女李幼蓉, 席灼遠將軍及新舊大臣輔佐。

南北晉素來不合,這封信裏夾著明宗帝的不屑,暗諷南晉將女娃娃推上帝位, 又命他速速前往南晉探聽虛實。

密信在他手中揉皺, 目光對著南晉的方向,周莘從枷楞山到朔城,又去南晉,下一刻在何處, 他也未必知曉, 他只知道, 去遲了一步, 只怕連她面都見不上。

有人縱馬,揚塵而起,一路疾馳。

.

自那日送靈回來後,守靈多日的新帝卻病倒了。

登基大典延遲,汾州城裏眾說紛紜。

到底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兒,李幼蓉病倒這會兒渾身發燙,嘴裏嘟嘟囔囔說著什麽,席灼遠和張易之退在屏風外,只能由近身的靈犀照顧著。

不久周莘來了,身後是衛玘和葉若淳葉昭三人。

打從知道周莘是個女子之後,席灼遠瞧她的目光都變了,從和睦成了由衷的讚賞,對她也是十分的信任,她帶著葉若淳進去李幼蓉榻前,席灼遠都沒有阻攔。

靈犀見她進來行禮,又迎她瞧著李幼蓉,說著病情。

這時候病倒,於她不算是好事,外頭風言風語亂傳,她再不將著位置拿下,只怕還要生些變故。

周莘思及此,從懷裏拿出方錦帕包著的無相花根,那根皺巴巴的花根已然沒了小半,她這人不吝嗇,遇著事能用上絕不客氣,她想著這便是最後一次了,伸手就掐了小半截花根,招呼靈犀親自將它碾成粉熬成藥餵李幼蓉喝下。

說來也奇,李幼蓉喝下藥水不過半個時辰,燒也退了,人也清醒了,坐在床榻雙眸透亮。

周莘原是要來道別的,經李幼蓉這一病這日便拖延了,衛玘幾人在宮裏待了不多時,同席將軍敘了些話,仍舊是回了王府,餘得周莘在寢殿裏間,席將軍在殿外守著。

昨日周莘和衛玘自城樓回去之後,衛玘就收到沈才均自上京城傳來的信件,說明宗帝起了疑心,要他親自攜了帝令請慶陽侯回京。

衛玘捏著信件面色不大好,周莘只看了一眼便猜了個大概,她二人在斷雲崖下險象環生,到了汾州自然有人將他們還活著的消息送回去北晉,明宗帝生氣也是意料之中,派沈才均急召他回京,多半是想瞧著衛玘的反應再親自動手。

他並不知道的是,衛玘已在南晉尋及當年舊部,他害死衛長風一事昭然若揭。

那信的內容葉昭只看了半面就氣的跳腳,叫衛玘幹脆剝離了北晉,看他蕭燁還能如何。

葉若淳摁下憤憤不平的葉昭,搖頭勸解道,“承淵,當年之事猶未顯露,此時斷絕尚不是最佳時機。”

葉若淳意思明顯,慶陽侯地位舉足輕重,回了北晉蕭燁縱使狠下殺手,自己也不能幸免,二十三年的事情尚未明晰,越是這個時候,絕不能功虧一簣。

的確,衛玘離開北晉許久了。

葉若淳替他做了決定,她回朔城,葉昭隨衛玘去南晉。

沒等衛玘回應,周莘先替他應了下來,“巧了,這北晉上京城我也去,一路上也有個照應。”

幾人打定主意便去宮中辭行,誰知李幼蓉病了足有半日,原定的登基大典都拖到第二日。

這廂李幼蓉方醒,便有內侍重新改了龍袍服飾送進寢殿,一改往日明黃的亮色,以玄色為底,前襟描金紋,長袍後繡著騰飛金龍,莊重肅穆,李幼蓉的身量嬌小,這龍袍上身曳地只怕也多個一二尺。

並在一側的是龍冠,長簪立紋,也不知李幼蓉戴了重不重。

內侍看著臉色退了寢殿,李幼蓉則是出神的盯著禮服問周莘,“小周姐姐還會回來看我嗎?”

周莘離開樊陽的時候,郭城也問了她這話,她從沒想過要活著回什麽地方,她不敢輕易許下承諾,便只能沈默。

李幼蓉輕笑起來,轉頭看向周莘,笑的燦爛,讓周莘想起在小春山那幾日,那是另一個活的輕盈的李幼蓉,她此刻仍舊言笑晏晏,月牙似的眉眼,語氣輕快,“我們南晉有種花,叫月令花,花期一整個七月,照的整個南晉的夜都是火紅的,彼時你若能來,必定不後悔。”

看著她笑,周莘也跟著她笑,繼而一站一坐兩人放肆大笑,雖眼中含淚,卻都未曾流下。

翌日一早,天際含光,汾州城裏,正緊鑼密鼓的準備小女帝的登基大典,衛玘四人也在城門口分別。

葉若淳南下回了朔城,衛玘帶著周莘和葉昭往北晉上京去。

不巧的是,出汾州第二日,沈才均正馬不停蹄的從越國衛都趕來,衛玘周莘人早已離開,如今他雖無奈,可小女帝臨朝他預備留個幾日探聽虛實,幸而他寫的信已在衛玘手上。

沈才均那封信裏除了蕭燁急召衛玘回京,還提及他見了嘉儀長公主一事。

沈才均在清音庵堂外站了多久,裏頭慧明師傅就沈寂多久。

小半刻鐘,屋檐落下的雨滴濺濕沈才均的袍角,他才聽慧明師傅淺淺回了一句,“生死由天,他活下來最好,若沒了性命,也好過在這詭譎的上京城裏翻滾。於他而言怎麽都是好結果,可是,你呢?”

慧明放下魚槌,手中成串的碧璽繞了兩圈纏在手掌上,扶著蒲團起身,閉目朝繚繞雲煙的菩薩合十作禮,“你身為令尹,效忠的是北晉蕭氏,卻為了慶陽侯在天子衛眼皮底下來找我,當真是不怕死?”

慧明睜眼,她眉目素雅,回首的目光凜冽如冰,一句句風輕雲淡的話融在雨聲裏。

沈才均從未小看過這個長公主,北晉皇室嫡長女蕭亦如,便是入了佛家,高貴與優雅自骨髓散發而出,叫沈才均頓覺壓迫。

“此番與衛侯所謀與沈某之臣心並不沖突,他日衛侯爺若敢謀反,臣必當身先士卒。”沈才均從來都有一顆純臣之心,衛侯爺只是衛侯爺。

慧明轉動手中碧璽,珠串深色木紋隱隱如雲海翻動,她仍舊沈著面色,神情堅定,“我已立誓,當年之事不再提一字,若你真想知道,便去上京中宮尋那位宣姬罷。”

這事經沈才均的信,傳到衛玘那裏,結合校練大營裏陳征的回憶,當年的事多半與這位宣姬娘娘脫不了幹系。

衛玘有了不得不回去北晉的理由,周莘也有,這位宣姬是十三州最後一位鮫人,她的鮫珠對周莘和衛玘同樣重要。

三人落腳在兩國交界的小鎮客棧裏,夜色如水,鋪灑的屋頂上坐著眉頭深鎖的周莘,她終於在行了四五日路程後開始考慮上這個難題。

鮫珠有沒有是一回事,她和衛玘誰能拿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周莘摸著長生劍的鞘,心裏想的是婚書上揮毫的字跡,說不動心那是假的,周莘想,她和衛玘太多相似的地方,兩個瀕死之人相互依靠掙紮前行,她心中更多的是斷雲崖下相依為命。

是什麽時候她覺得性命都能托付的呢,是衛玘那只手將她從那片沈溺的血色裏拉出來的時候,那時她就想將滿腔的愛意和溫暖都送給那個人。

周莘時刻都很清醒,她告訴自己不行,她背負周家上下的血仇,她沒了鮫珠,就成不了仙,拿什麽和天玄鬥。

可衛玘已經二十三了,他沒了鮫珠,可能會死。

她已經沒了青玉璽,有沒有鮫珠也不重要了吧。

周莘這麽想的時候,整個夜突然安靜了下來,她聽到自己的心聲,一點點帶著節奏,像什麽點在瓦片的聲音,她猛的回頭,月色下衛玘長身玉立,見她愁眉不展,到她跟前坐下。

“這幾日瞧你就不大對勁,心裏頭有心事?是想著沒了青玉璽還是怕要和我爭鮫珠?”衛玘洞察人心的功夫見長,微挑的眉叫周莘心裏發毛,她轉頭哼了一聲,手肘撐著下巴,不再看他。

“老爺子說,你倔強的很,走成仙這條路要比旁人更加堅定也更加艱辛,誠然我比不得你的父母家弟,但鮫珠畢竟與我性命相關,你我公平競爭,不許相讓,如何?”

這事兒擾了周莘幾日,衛玘給她了選擇,和她並肩坐著,等著她回答。

“如何?”衛玘重覆又問了一句,周莘這才轉頭看他,他眉眼舒展,仿佛這世間所有的朗月清風都落入他眸中,周莘忽而坦蕩起來,笑著應聲,“好!不許相讓!”

論武功劍術,論位高權重,相較之下,她不過螻蟻,或許只有這樣,就算最終沒有拿到鮫珠,她才能問心無愧。

夏侯覆告知她秘術後,周莘就從未想過自己會失敗,連續拿到無相花根和長生劍,她愈加自信,覺得覆仇之事指日可待。

自小春山到汾州城,從明陽郡主到新帝,她和李幼蓉一同成長,她才明白白岑一直告訴她的道理,須知這時間所有,從來都不是盡如人意,求不得留不住才是人之常理。

周莘想,她應該懂了,她釋然一笑回神時正巧對上衛玘那雙滿溢笑意的眼。

那樣赤誠和熱烈,像極了她阿爹看向阿娘的眼神,她有些手足無措,衛玘彎著唇角叫她別緊張。

“當然,我說對小周公主一盡傾慕之意也不是假話,長生劍是老爺子的聘禮,我為你也備了份聘禮,不知你收不收?”衛玘自身後拿出墨色錦布裹著的東西,示意周莘伸手。

周莘伸出雙手端住,握著方正,她正疑惑,衛玘解開正上的繩結,等錦布緩緩落下,露出裏頭東西的全貌來。

黛綠的玉散著熒光,那只龍仿佛又活了過來,周莘猛的擡頭,她不可置信的看著衛玘,青玉璽她可是親自交給李幼蓉了。

作者有話說:

李幼蓉: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拿我的玉璽做人情

對不住一直出外勤的小沈先生qaq



感謝一直支持正版的小可愛們,大概還有個兩卷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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