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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青玉璽(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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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青玉璽(十三)

偏殿裏左言清正給李幼蓉倒茶, 目光幾度在她手中詔書上,推給她茶盞,又自飲一杯, 聲色溫和, “郡主殿下,只要您肯交出詔書和玉璽,老臣絕對不會為難您。”

李幼蓉將詔書放在一側,心中約摸猜測王府那邊也有困境, 卻仍舊悠悠接過茶盞淡淡道,“相國大人,你我都清楚, 陛下的身體已經拖有七八日了, 若不是宮裏實在瞞不住,貴妃娘娘不會傳出來消息。”

李幼蓉擡眸直視左言清,聲音清脆,如玉裂在瓦地, “大人您在等什麽呢?等陛下改變心意撤回詔書?”

詔書所寫更是不言而喻,左言清輔佐兩代帝王,胸中自有城府, 若不是被李淵逼到這種境地, 斷不會做出違逆帝命幽閉郡主這等事。

陛下此刻不會聽信朝臣所言,他只要在陛下反應過來之前拖住郡主,拿下詔書和玉璽,還予陛下群臣奏請收回成命。

十六歲的明陽郡主視線毫不避諱的盯著他, 仿佛要將他看透, 年逾六十的左言清心中微跳, 這眼神像極了登基後鏟除奸小的李淵。

左言清在李幼蓉對座, 茶盞霧氣氤氳,漫出他許多記憶來,微微嘆口氣他才開口,“左某十八及第,弱冠便進了東宮陪讀太子,輔佐太子登基,伴禦駕二十載未曾有過一絲錯處。先帝在時朝堂穩固,後諸侯動亂,亂賊殺到跟前時,李氏子孫皆四散逃亡,唯臣一人提刀擁護。

先帝駕薨,提了尚未及冠的陛下為帝,微臣自當傾心盡力輔佐。孝成帝至明至聖,與諸侯世子肅清奸邪,國盛民興。卻未曾想十二年前餘孽圍殺,南川王犧牲,帝女星謠言四起。

陛下念及南川王舊情,便是大巫師之言也不管不顧,全心信任郡主你。雖廣開後宮,卻終究無一皇嗣,身體每況愈下。”

左言清說及這段,胸中難免躊躇滿志又疾疾而終,瞧著李幼蓉尚有稚氣的臉,愈加難平,他忍了半晌,壓低聲音繼續說,“陛下不在意,是因為欠了您父親南川王一條命,他甘願讓了這位置,可臣子們不行。南晉李氏百年基業,決計不能毀在諸侯王一個女娃娃手裏!”

左言清向來不憚於做個撕破臉皮的人,就帝女星一事,他早在朝堂擺明立場,恨不能剖開自己的心給李淵瞧瞧。李淵毫不在意,偏他是個執拗的性子,因著這事甚至都豁開臉面扯到才十六的郡主跟前。

左言清話過激時,手中杯盞都抖出些茶水來,這一目目都落在李幼蓉眼裏,她想來以為左言清一派不喜她是因為她是個女子,迂腐的思想並不許女權至上,她如今才懂,臣之所以忠,忠於王室忠於朝堂。

李幼蓉垂眸,“所以大人要逼我交出詔書和玉璽麽?”未及左言清回話,她手撫上明黃的絹帛,自嘲笑出聲,“便是交出來又如何?李氏無後,嫡系諸侯之中,皆在那場亂戰裏沒了命。相國大人效忠的南晉李氏,也唯陛下與我而已。”

誠然她懂自己並非嫡系亦並非男子,可她仍舊是除了李淵以外,唯一李氏的血脈,這點誰都不可撼動。

這點也從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左言清聽了這話,忽而大笑起來,杯盞傾翻,茶水漫在整個矮幾上,絹布立刻濕作一團,火光映在左言清眼裏,滿是悲切。

“郡主還不知道吧?”他的笑聲蒼涼,夾雜著怒氣,李幼蓉隱隱有些不安,“為了叫你能順利登上儲君之位,陛下餵了中宮所有娘娘十多年的涼藥!多狠的心吶!諸侯群起,春獵圍殺,都是李氏血脈裏流淌的狠毒之心!”

李幼蓉眉目驟擡,眼裏都是不可置信,手中的詔書像是滾燙的碳,灼的她手抖。

很小的時候李淵就和她說過,李氏就剩了他們二人血脈,將來李淵下了位,必定是要她來坐的。

原來從那時起,李淵就動了培養她的念頭,欲將她推上王座。

“南川王英勇赴死,郡主你溫良無害,有哪一點像李氏的血脈!這樣趕盡殺絕的事,你們二人是定做不出的,不是麽郡主殿下!”

左言清失聲哽咽,他在朝四十一年,南晉種種,他看的透,於帝王而言,李氏的殺伐果斷正是不二之選。

宮中風起,偏殿小窗側了口,殿中燭火搖曳,左言清起身至殿門前,他回首看不清李幼蓉的神情,見她端坐半晌,只以為她年幼受驚,方低了聲道,“無論嫡系或是諸侯,依李氏處事,絕不會在這世間無後。王府裏青龍玉璽臣已派人去拿,郡主僅有這封詔書依舊稱不上儲君。日後尋著李氏血脈,輔佐新皇登基,便是斬了老臣,臣也問心無愧!”

矮幾上茶水未幹,李幼蓉低聲疑惑啊了一聲,像是思索什麽,手中詔書清揚,人微倚在小椅上,眉目舒朗起來,“難怪陛下還未傳出急訓就傳我進宮,相國大人伴禦駕十九年,還不懂陛下的心思麽?這封詔書不是給我看的,是給您給世人看的。”

左言清身影僵住,心中急躁與不安高漲,嘴唇顫抖不發一言,只見李幼蓉擡手將詔書貼近燭火,上好的絲線織成的帛書遇火既燃,燒了大半帛書李幼蓉才松開。

“有一封詔書,就會有第二封詔書,相國大人到底是上了年紀,還是仍相信陛下存有良知,他連自己的子嗣都不曾留下,十二年前春獵之後又豈會放過李氏遺留在外的血脈?”

李幼蓉字字誅心,左言清手指微蜷攏在袖中,這一身暗紅的官服,此刻尤其紮眼。是啊,他怎麽會忘記,李淵也是這樣的人。

“還是相國大人你,要篡改詔書供上玉璽,奉外姓之人為主?”

帛書燃燒後微弱的火光映在李幼蓉雙頰,透亮的目光夾雜著銳利的鋒芒,左言清對上都不由的心驚,他終於想起來,某個殿門闔上的瞬移,他瞥見案幾前孝成帝翻開奏折遞給郡主瞧。

李淵作了好大一場局,十二年前他就有心培養郡主,一直留她在身側親自教導,他排除萬難摁下群臣也要留下李幼蓉,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帝女星,前朝養了新臣,後宮除了子嗣,宮墻內外席灼遠帶領的禦林軍,都是他給李幼蓉的儲君之禮。

左言清身影踉蹌,一步步朝李幼蓉走過去,她就端坐在那裏,擡眸睨著他,到底是李淵教出來的人。

左言清失聲笑了,顫抖著伸手指向李幼蓉,面上苦澀難看,“你…你……”

殿外有人影急忙趕來,立時退了殿門跪在左言清身後,左言清回身見他慌慌忙忙道:“陛……陛下………陛下他……他不成了!”

李幼蓉迅速起身,就要沖出去,就見左言清彎了腰,霎時跪在地上,猛的咯出一口血,咳嗽不止。

“相國大人!”

“相國大人!”

殿裏殿外李幼蓉張易之扶住左言清,他方才跪倒時已然將官帽跌在身前,上面落了幾滴血,白發自鬢前垂了幾根,他蒼涼笑著,官帽就在他跟前,他伸手只能抓住李幼蓉纖瘦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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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川王府外燈火通明,有大批府兵圍了王府,叫裏外不得出入,為首的正是朝堂上擁護左言清一派的朝臣,帶的是左家與自家的府兵。

王府大門緊閉,內裏留守了不少禦林軍的侍衛,此刻正守在門後。

後面站著心神不定的靈犀,她急的不知所措,王府裏眾侍衛聽她調遣,她只能全部召集,分散圍守在王府四面,他們這些人的命不重要,可青龍玉璽還在王府裏。

夜裏消息傳回來的時候,陛下就已經病倒,郡主和席將軍在宮中快一個時辰仍然沒有回來,若陛下有個三長兩短,青龍玉璽就是郡主最後的支柱,她必定要守住這裏。

周莘和衛玘她已經著人去請了,等她來回轉著,看見廊下出現的兩個身影,心才稍稍安定。

“靈犀姑娘,出了什麽事?”周莘和衛玘一路過來就看見王府守衛森嚴,還以為是李幼蓉回來,沒曾想庭院裏只有一個靈犀。

“小周公子葉公子。”靈犀慌忙行禮,“郡主和席將軍還沒回來,宮裏的消息也沒有傳來,王府外卻圍了大量府兵,奴婢鬥膽猜測,宮裏應是出了事,王府裏有玉璽,奴婢不敢擅自做主,遂請二位來出個主意。”

周莘衛玘對視一眼,心裏也暗知幾分,南晉朝臣不滿李幼蓉由來已久,李淵真撐不下去,也不會叫李幼蓉繼位,就算是李淵給了李幼蓉詔書,他們帶走玉璽,李幼蓉便是名不正言不順。

現下這個境況,到底是宮中不太好了。

“靈犀姑娘,你先別慌。”周莘安慰她,“現在情況到底如何並不知曉,王府裏都是禦林軍的侍衛,豈是區區府兵能敵的,若宮中真出了大事,不必他們來,自有宮中內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敢沖進來,咱們就能殺出去。”

衛玘擡眸瞧了她一眼,對她的自信不可置否,王府不是易守難攻的地,內裏侍衛有限,依著府外的動靜,不在少數,真沖進來到底不算個事。

衛玘上前問道,“我瞧外面的府兵並不少,昔日席將軍王府外可有安排暗線,或可傳遞消息於校練大營,我記得席將軍曾經說過,郡主殿下有調令校練營禦林軍之權。”

“暗線奴婢並不知道,郡主殿下有實權是真,可郡主殿下從未實行,一向都是席將軍親自帶兵。”靈犀一一應答。

“此時就調兵,是否太過急了?萬一朝臣給郡主扣上擁兵自重的帽子,豈不是更難收場。”周莘擔憂的是,這是一場引誘郡主謀反的圈套,汾州尚有孝成帝坐鎮,郡主卻令數萬禦林軍齊聚城外,這樣做的後果實在是太過駭然。

衛玘探究的目光微閃,他不是沒考慮過這層,只是這樣做於朝臣毫無意義,“孝成帝病倒是真,郡主和席將軍被攔在宮中是真,朝臣中自有一派向來都是持有反對之意,孝成帝置若罔聞,仍舊以郡主為重,除非孝成帝已然不成了,不若誰又敢在宮裏動手?”

周莘微怔,行軍用兵之道,到底是衛玘比她在行,她思索再三漸漸被他說服,“那便遣人去校練大營調兵,候在城外有備無患。”

靈犀應聲,她信任周莘和葉闌雨,這二人思慮非常人能及,王府由府兵圍著,禦林軍中人多善近身戰,此刻出王府必定要被抓,不知派誰較為合適。

靈犀正犯難,聽見院後有打鬥之聲傳來,三人循聲而望,侍衛迅速抽刀護在跟前,只見有人影往庭院這裏挪過來。

再定睛瞧時,周莘只覺得眼熟,那二人正是葉若淳與葉昭,他們何時進來的王府。

周莘想著就趕忙沖了上去,“停下停下!各位將士,這二人是熟人。”

靈犀趕在身後叫停,來人是著淺衫的夫人與一位神采奕奕的少年,正是在酒樓那夜陪在周莘葉闌雨身邊的人,靈犀聽見周莘叫那位夫人淳姨。

“這王府外頭,好多侍衛舉刀攔著,還好我和淳姨輕功好,不然就要被逮住了。”周圍的侍衛退下去,葉昭不滿的扭扭手腕,“裏頭的人也兇,我們剛跳下來,一言不發就沖上來。”

“昭兒。”葉若淳瞪了他一眼,他才稍稍閉上嘴看向別處。

“淳姨深夜進王府,想必外頭一定出了什麽事。”衛玘不是無端猜測,葉若淳不是不知輕重的人。

“雖是深夜,外頭不盡然安靜,城裏呈鼎沸之態,原本說的是孝成帝病倒宣了郡主進宮,不多時就傳出來孝成帝不成了,我與昭兒匆匆趕來時,外頭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必是真出了事,想著你們在王府裏頭未必知道外頭的事,只能強行進了王府。”

葉若淳那廂正與葉昭休息,汾州裏卻不太寧靜,說宮門那裏傳來消息,吵吵嚷嚷的說孝成帝病倒,宣了郡主給了詔書,酒樓裏約摸聊了一個時辰有說孝成帝不行了,郡主還被扣在宮中大抵是要繼位了,朝臣還在乾正殿,要鬧翻天。

葉若淳看勢頭不對勁,立即和葉昭直奔王府,外圍被侍衛團住,兩人不得已才飛身沖進去。

“你的猜測是對的,宮裏形勢不樂觀,只怕是朝臣扣下的郡主,即便她有詔書,沒了玉璽也不過還是李氏的郡主。”周莘面上冷肅,這就是小郡主的劫。

李幼蓉年紀小,為人卻穩重,這些日子相處之下才知道她是受李氏之累藏了活潑的天性,她自小背負的太多,父母皆離世,李淵養她這麽大,教她這麽多,還要將南晉這個擔子也壓在她身上。

她看著天真,其實什麽都知道。

她若沒了這個帝位,南晉也再無她容身之地。

作者有話說:

本章只有相國大人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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