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假期

關燈
假期

六月初,長亭的紫藤蘿已經開罷,作為高考考點之一的耀中也正式開始清場。

全年級都要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教室裏的所有東西都要裏裏外外徹底清理妥當,連墻上的標語都要拆下來。後面掛著的大鐘也移到了前黑板的上方。所有平時只用來嚇唬學生的、沈寂了許久的攝像頭紛紛蘇醒,眼冒紅光。

高一高二都很開心,因為不用上課。高三卻惶惶,因為他們在家待了幾天後就要奔赴戰場。

夏伊落體會不到高三學子的心情,當然,也只是目前而言。

真正高考的這兩天,連學校附近的線路都在考試期間被封鎖,只是為了不讓車輛的鳴笛聲打擾到學生考試。

夏伊落待在家,忽然也有點緊張。

明年就是他們了。現在在考場上揮筆的考生們也算是在為他們開拓疆場。

她知道,這場過後的不久,書店裏賣的真題卷就要增加一張。

一場巨大的全國性“戰役”結束了,高三學子的高中生涯也幾乎結束了。

坐在已經褪去戰場身份的教室裏,高一高二的學生們不由得羨慕起高三考完試的學姐學長們來。

“啊,接下來我們就成了學校的重點目標了!”想到日後的苦逼生活,池言趴在桌上嘆了一口氣,不想動。

確實,從某種意義上,他們確實已經算是高三了。

班上有些人都開始準備藝考培訓了,而體育特長生也開始天天往操場跑。

夏伊落翻了翻自己的一摞卷子,開始深深為自己的未來擔憂。

這次的暑假很短,原因不用猜。

老鄭的意思就是,“高三了,暑假還好意思在家裏玩?既然不在家裏玩,那就來學校學習。”

邏輯滿分,誰敢反抗。

不過,即便只有一個月多一點的時間,夏伊落還是挺開心的。有假總比沒假好,等到真正上了高三,節假日都是擠出來的。據說高三基本沒假放,寒假也就只有十幾天。

想想可怕的以後,夏伊落覺得現在已經很幸福了。

很幸福。

如果……不是伯伯去世的話。

暑假後的第十天,夏伊落在家聽到了這個消息。

她和父母先去了火葬場。

那一天,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同,太陽依舊炙熱的烤著大地,眼睛有些散光的夏伊落不由得瞇了瞇眼睛,視線裏的一切在強烈的光線下都顯得有些扭曲。

有人沈默,有人低泣,兩三個親戚打著黑傘,將捧著的骨灰盒攏在陰影之下。

喪事的這幾天,夏伊落聽到最多的除了哀愁的喪樂和吊唁之人的悲泣,還有議論。

他們在議論伯伯的死亡。

“聽說他和大玉離婚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整宿整宿睡不著。”

“啊?他不是得了抑郁癥,所以自殺了嗎?”

“確實是自殺的。他得病後去看了醫生,醫生給他開了藥,但他吃了不管勁。還是天天晚上睡不著,心裏著急。”

“他人還是挺好的,那麽老實的一個人……怎麽就想不開。唉。”

“而且他很聰明的。警察把他撈上來後,他整個人泡的都發脹,都變了形啦!他們發現他是在身上綁了個石頭跳下去的,所以屍體才那麽久沒飄上來。要不是發現了附近停了他的摩托車,哪個曉得他會跳河自殺嘞!”

那些話就跟蟲子似的鉆進了夏伊落的耳朵,不停蠕動,讓她很不舒服。

周圍仍舊是嘰嘰喳喳的話語。即便壓低了聲音,夏伊落還是一字不漏地全聽了進去。

“我還聽說,強子走之前,給他老婆寫了封遺書。裏面說把遺產什麽的都給她還有兩個孩子。還說,‘我們這輩子算是走不到一起了’。”

緊接著,他們開始陳述起了大玉的“罪行”,越說越荒唐。明明人就在不遠處的屋子裏跪著燒紙錢,這些人卻能在這裏兀自說的盡興。

明明白天的時候,還一口一句“大玉”的安慰著。

夏伊落在心裏冷笑一聲,走到了別處。

可能是在城市裏待久了,連鄉下的蛙鳴似乎都開始悅耳起來。

“爸,我要和同學到一個鎮上玩幾天……你們放心,過幾天我就和她一起回來。”夏伊落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給在鄉下處理事物的父母打電話。

幾天前,夏伊落參加完一個伯伯的葬禮,就被送了回來。沒過幾天,爸爸媽媽又被親戚叫去幫忙了。

“哪有啊……女同學!真的是女同學,我同桌,班花,之前還給你們看過照片啊……我跟她一起坐大巴去,到時候會打電話聯系你們的,就這樣,拜拜!”

夏伊落急急忙忙掛了電話,看了一眼微信。池言的信息是五分鐘前發來的。

“我在校門口的公交車站,你到了沒?”

夏伊落匆忙打了一排字,就戴上鴨舌帽,背著大包小包的出發了。

“馬上來!”

兩天前。

池言的父母要去德國出差,這讓他們很為難。在他們的認知裏,自己的女兒嬌生慣養,就算把生活費給她了,她也照顧不好自己。而且還無聊。

正好,前幾天池言的外婆打電話來說想孫姑娘了,他們準備把池言放到彩虹鎮去。

“啊,我不要,我在那兒多無聊啊。”池言堅決反對。

“怎麽無聊了?”媽媽道,“鎮上有很多小夥伴可以陪你啊。”

“小夥伴?小屁孩兒吧都是。我才不要帶小孩兒!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又不在,那裏網還差,我不想去。”池言不高興的嘟起嘴。“除非你讓江星城也去。”

“城城還在H市玩兒呢,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你先去,然後我再叫他過去陪你?”

爸爸附和,“你媽說的對。你在鎮上之前不是有個玩的很好的小姑娘……叫玲玲對吧?她估計也回來了,你找她玩。就聽你媽的,你先去了再說。”

池言心道,除了我媽說的對,聽我媽的之外,您還會說些什麽。“玲玲早八年搬到外省了,還玲玲,玲個大頭鬼!”

媽媽聽見了她的嘟囔,氣不打一處來,“嘿,怎麽和你爸說話呢!讓你去陪陪外公外婆還不樂意了?他們真是白疼你了。”

池言慫了,委屈的眨眨眼,一把抱住媽媽的手臂。“媽,我錯了還不行嘛。不過,我可不可以帶同學去玩啊?”

媽媽哼了一聲,想了想,“男同學女同學?”

“女同學啊,哪有男同學跟我一起玩。我異性緣可沒那麽好。”

爸爸突然開口,“你長得這麽好看,怎麽可能異性緣不好?看看你爸我的基因,當年在班上那可是……”

媽媽白了他一眼,爸爸瞬間閉嘴。

“好,別玩得太瘋了啊,你外公外婆年紀大了,經不起鬧騰。”

池言達到目的,立刻拿起手機發信息給夏伊落,嘴上還說著話,“行行行!我們會很乖的!”

夏伊落與池言二人從搭公交從學校到了汽車站,又坐好幾個小時的汽車一路到了彩虹鎮附近的車站。

等下來的時候,夏伊落已經睡了一覺。而時刻都要盯著路線的池言全程沒合眼,下來的時候頭暈暈的,胃裏也有些翻騰。

兩個人坐在路邊休息了一會兒,喝了點水。

擡頭遠遠望去,是一片片綠油油的田地,還有黛色的遠山。

踏著不絕於耳的蟬鳴聲,二人又頂著毒辣的日頭走了一段路,等到了鎮裏,已經是汗流浹背。

等到池言對著一戶人家的小院喊“外公”的時候,夏伊落如釋重負。

真的,多走一步都走不動了。她如此想道。

“這裏為什麽叫彩虹鎮啊,好夢幻的名字,是因為能夠經常看見彩虹嗎?”

夜間,兩個人洗漱完後,躺在院子裏的竹席床上看星星,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著。夜色朦朧,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層藍灰色的濾鏡,唯有天空在萬千星子的點綴下依舊清晰明朗。

“嗯……”池言想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不知道。可能是吧。”

夜裏的風一陣陣的吹著,不用搖蒲扇都覺得很涼快。空氣裏是清涼的花露水的味道,蚊子少有攪擾。躺在這裏倒也覺得舒服愜意。

就是……竹席床有點硬。夏伊落覺得背硌得有點疼。

她在竹席上扭了扭,最終還是決定坐起來。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天,她突然想起了小時候。記憶總是來的那麽猝不及防。

“我記得小時候,我和爺爺奶奶坐在院子裏,也是這樣的夜晚,天上有數不完的星星,我到處跑,抓了好幾只螢火蟲放在瓶子裏當小燈籠。”

池言也坐起來,四處張望了一下,“說起螢火蟲,我之前也看到過,現在怎麽沒了呢?”

因為夏伊落起的話頭,兩個人走出院子,開始沿著路找螢火蟲。右側是居民房,左側是田野。幸運的時候,她們可以看見田間隱隱閃爍的小光亮。

“我很少看到閃爍的星星,反而是螢火蟲,總是一閃一閃的……”夏伊落話沒說完,就被池言止住了。

“噓……有人在唱歌。”

夏伊落側耳聽了一會兒,確實有隱隱的歌聲。可能是順風的原因,聲音似乎越來越近,她也終於聽清。

“不要哭讓螢火蟲帶著你逃跑,鄉間的歌謠永遠的依靠……”在飄蕩的旋律中,她還聽到了混雜著的言語聲。

“到了沒啊?”

“快了,急什麽。”

在夏伊落還傻楞楞站在風裏淩亂時,池言已經朝聲源處跑去,一邊喊叫,一邊招手。

“哥!這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