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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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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珠

向執安緩緩到了棉州,晟朝無君的騷亂在向執安一路東行的風聲之後稍有緩和,也得益於華雁這樣的巾幗鎮守,小勢漸起也被按於繈褓之中。

向執安到了棉州,棉州鄰著羅濟山脈的草藥生意做的如火如荼,棉州學院的教書先生是從前嘯虎營的三當家前來拜見。

“先生,多禮了。”向執安坐在土堡學院裏給先生斟茶,宛如主人翁的架勢“從前棉州窮,先生不得已。現下棉州穩步向前,先生的俸祿,該提就提,別委屈了自己個兒。”

朱施潤點頭示意,道“載府萬安,在下在棉州得載府關照,學生家中常送菜蔬瓜果,逢年過節也有豬肉羊肉,過得不差,勞載府惦念了。”

向執安微微點頭道“若先生想再往前一步,心中大志若在西面,我願為先生寫舉薦信。”

朱施潤連連擺手道“不必不必,郃都在下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向執安道“先生原為東宮太保門下,本該去儲政院謀個好前程,才華不展,落為草寇,實不應該。”

朱施潤輕嘆一口氣道“東宮作鳥獸散,能茍全性命已是楚指揮使憐惜有加,不敢作他想。”

向執安道“現次輔唐堂鏡對東邊學生課業重視有加,若有典範教材所需,盡可給郃都去信。”

朱施潤抿了一口茶道“唐次輔前番確有許多藏書送往棉州,但是後來再無有了。”

向執安道“哦?我臨行前唐次輔還關照此事,怎會沒有?”

朱施潤道“倒是向載府麾下毛翎大將軍,每月一批書,送來棉州,很是準時。其他各州學子常來借鑒參閱。”

向執安眼眶微紅,道“那是我耳拙了,確是毛將軍送的吧。”

朱施潤道“學生們紛紛稱訟毛將軍好名。”

向執安捏住了衣角,輕輕道“是該有好名。”

朱施潤道“聽聞當年東宮事變又被郃都重提。”朱施潤其實也不想拿劉懿司的事兒跟向執安聊,但是沒法子,他本就是東宮出來的,向執安到了棉州直奔學院,不是為這事,說不過去。

但是朱施潤也拿捏不準向執安的脾性,晟朝眾人早說,向執安其實是想自己個兒做皇帝,那劉懿司不過就是傀儡,但是現下明明是向執安的最好時機,他卻回了棉州。

此事匪夷所思。

向執安面色不變,說“是了,東宮舊事被重提,可能還有大劉遺落在外頭的子嗣。先生對此子嗣,可有印象?”

朱施潤說“在下在東宮任職時,儲妃確誕了龍兒,是否貍貓換太子也不是在下能曉得的,但是那儲妃的弟弟季慕白…在下倒是…有淺交。”

向執安眉頭微蹙,說“我風聞過季公子一些往事,說季公子前往賑災,把救災糧賣給了應州的商販,給了難民爛糧黴糧,至應州一城天災人禍,險成空城。”

朱施潤似不知如何開口,向執安又說“隨意聊些,先生不必為難。”

朱施潤怕向執安加害東宮遺孀。

向執安又說“回來這棉州,感覺回了家。再打起仗來,都不知是哪頭的。我麽,最想的還是大晟安定,有錢有糧,能讓上梁兵強馬壯,世人少受戰亂之苦,年紀大了,去上梁養老才好呢。”

今日開不開口,向執安總要問的,自是客客氣氣問,還是綁了你家妻女問,搖擺不定必受其害,識時務才是茍且之道,且既向執安都能開口,後續之事如何發展也不能是自己能控。

朱施潤開口道“得二十年了。當年戶部侍郎還是孫大人,孫大人掌了九州礦業,銅錢生產也是經孫大人之手。當時戶部撥款,除了聖旨還有糧單,以及孫大人撥的錢款。應州蝗災顆粒無收,應州土匪橫生,天家下令縮減各宮開支,恰逢我的老父親重疾纏身,我不敢多言,季公子得知,偷偷往在下院上送了幾吊銀錢,朝廷最忌諱結黨營私,老父親說哪怕是死了也不讓在下私下收人錢財。那幾吊銀子就在我院裏擱置。

後來季公子賑災一事出了大漏,老父親頻頻說要讓我把銀錢還回去,我便去季公子府上還錢,正遇他家賬房先生,我便如實相告,我知道,這有落井下石之嫌,可我讀書苦學十幾載祖墳冒了煙才被點進東宮,哪敢走錯一步。我將銀錢遞給管房,管房確說——公子拿真金白銀給你,你卻拿□□作還!此時我才真真註意,季公子的院子,已然圍了人。

我自己知道,這是季公子從戶部剛提的銀錢!茲事體大,當夜我便帶著我老父親出逃棉州,投奔哥嫂,路遇神機營,指揮使知我乃東宮中人,便將我藏於棉州。”

向執安瞬時想起,當年自己被匿名勒索,景琛說過,自己曾與陸老去欽南探查過□□事宜,所以在被勒索時他能依樣畫葫蘆。

向執安楞了一會兒開口道“既錢是假的,那糧的事,先生知曉嗎?”

朱施潤說“事發那日我已知道這是□□,連夜逃竄,在東宮事變之前就到了棉州,棉州與應州相連,多有官紳拿錢買命,來這棉州尋求一線生機,當年應州的糧倉!壓根就是空的!”

“應州土匪去搶應州糧倉,早已被人搬空,至於那些黴爛的糧食,是季公子私人拿東宮印鑒,給高價子錢,在附近搜羅,當年賣給季公子黴糧的那位糧商,就是後來盤踞益州的皇商羅綺!”

“因有東宮印鑒,此事便板上釘釘,東宮災禍,由此開始。”朱施潤說完眼眶泛紅。

“那當時的季公子後來如何?”向執安問道。

“季,季公子…”朱施潤欲言又止“季公子一路被郃都追殺逃亡棉州,本想將此事呈報郃都,哪知去一封便石沈大海一封,就在此時,季公子走投無路,便在棉州藏匿。”

“聽來唏噓,後來呢?”向執安只感到那張自己頭上的網,把時間倒推數十年,原來早就織好了。

“季公子自縊了。季公子當年與一女子定情,卻得知此女子成了林老太師的外室,說是外室,其實就是被糟踐了。季公子想尋回郃都報仇,卻得消息說女子是自己心甘情願。東宮已無人生還,陸老也自請離宮,季公子便…去了。”朱施潤講到此處,不禁淚眼婆娑。“季公子不知錢是□□,從頭至尾,賑災一事都是囹圄啊。”

“季公子的定情女子,是大姓麽?”向執安問道。

“不是何大姓,”朱施潤遲疑了一會兒開口“季公子寫過些許詩詞。”

“悲叩首莫五角六張,

牽衣投轄窮日夕不厭,

牽蘿莫補覆墜珠之痛,

目窕心與求情字蕭解。”

“情字,蕭解。”向執安重覆了一遭,說“季公子…是癡人了。”

“那女子再後來便無了音訊,連季公子的碑立在何處,她都不知吧。”朱施潤惋惜又不值的敘道。

“不見得。”向執安的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今日與先生攀談許久,竟忘了時辰,棉州院落這會兒應整頓不差,那便拜別了。”向執安作揖道。

“載府客氣了。”朱施潤作揖道別。

***

郃都。

唐堂鏡回府收拾些案卷,這會兒院裏只有海景琛與楊立信。

海景琛從劉懿司的事兒中稍有緩和,這會兒站在檐邊逗粥粥。

海景琛還是不會打響指,楊立信光著膀子在砍柴,一副家宅安寧的好日頭。

今日海景琛不想再聊政事,拿著粟米餵粥粥,說“楊立信,你說主子何時能等到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若回了上梁,即刻便會有書信傳來,海先生不必過於憂慮。”楊立信回覆道。

“楊立信,你這般的將,想要怎樣的新君?”海景琛又找補了一句“閑話家常,無關政局。”

“主子那樣的吧。”楊立信的膽子可真是大。

海景琛笑了一下,說“也不知唐兄所找的新皇,能不能比主子更雄才些。”

楊立信也不砍柴了,拄著砍刀立在院裏,說“若是好新皇,主子比誰都盼望百姓安定。”

海景琛說“是如此,也但願如此。”

夜色漸顯,楊立信說“之前宮裏送來的蠟燭點完了,安建入獄,又無新皇,內務府現下也顧及不到這兒,不好再去宮中討要,得買些蠟燭了。”

“我與你同去。”海景琛收起了粟米,與楊立信一同往郃都的長街去。

海景琛現下已經不帶唯帽,楊立信翹著蘭花指已將此藥用的甚是手熟,常規些距離也看不出來,院裏都可以在缸裏坑裏養些紅魚,供海先生垂釣,不似從前這院子裏經趙啟騖打理,都沒得一點兒能照出容貌的地方。

從前海先生最不願意出院,現下能與楊立信去長街走走,楊立信急急洗手,揚著笑意去接海先生的手。

海先生的手實在太小,襯得楊叔的手跟野人一般。海先生的手又白凈,執筆的時候真是好看,除了海先生畫畫,那畫的粥粥跟顱腦遲緩一樣,大頭小身,爪又很粗,喙又大又寬,怎麽看怎麽呆。

但是楊立信還是很喜歡,覺得海先生畫的除了認不出這是粥粥之外,其他都很完美,是多看幾次次次新的感覺。

海景琛不到楊立信的膀子,小小的一只在人流中頻頻被擠到楊立信身邊,楊立信攬住了他的海先生,手心都熱的出了汗。

海先生也握住了楊立信的手,在這長街人海,人聲糟糟,火樹銀花之際,似是將隱秘的情感昭示於大白,海景琛想看打鐵花,作勢讓楊立信近一些,在人聲鼎沸之時附耳大喊“哥哥,我想看打鐵花!”

這是海景琛第一次如此軟糯的稱呼楊立信,這讓楊立信的手都微微抽動起來,但是海先生握得更緊了。

楊立信怕海景琛看到自己壓不住的笑意,紅著臉便將海景琛扛到肩上,此刻海景琛只能看到一水兒的人頭攢動,自己置於萬民之中,又被愛人托舉到萬人之上。

楊立信怕摔著海先生,又用手撐著海先生的腳,海景琛覺得不好意思,卻也拗不過,就踩在楊立信寬大的手上。

一榔頭的銀花漫天落下,人群中發出陣陣歡呼,楊立信沒看打鐵花,他只看到了海景琛欣喜如不經事孩童的臉。

笑得如此燦爛生花。

二人接著往長街走,楊立信看著了蠟燭鋪子,又見邊上有筆墨鋪子,便讓海景琛去擇一些,自己又去給海先生買文房。

二人提著東西返回小院兒,海景琛點起了蠟燭。

二人在院內用飯,沒一會兒唐堂鏡也來了。

之前呈上來的軍需往往都超支,這都很常見,但是下奚的軍支,超的也未免太多。

唐堂鏡翻了一些案卷,便仰著頭揉著眉心,他腰酸腿麻,常常坐不住。

唐堂鏡的下人這會兒卻帶著一只貓奴立在院外,說“先生,它在屋裏喊叫多時,怕是想見您。”

“無妨,讓他過來吧。”下人一松手,貓奴從懷裏掙脫,跑跳著便到了唐堂鏡的膝上窩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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