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豆

關燈
紅豆

貓奴黃白相間,見了唐堂鏡蹭著衣袍便要安睡,瞇眼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唐堂鏡輕撫著貓奴,眼裏的愛憐都藏不住。

“之前聽毛翎說想為唐兄聘的貓奴,便是它麽?”海景琛過去撫摸它,貓奴蹭了蹭海景琛的手心,“真是可愛的緊。”

唐堂鏡笑著說“是毛翎多看了好幾眼,怕招笑話,推在我身上。”

“那麽大個軍漢,喜歡這毛茸茸的小物件兒,確實招笑話。”楊立信說著話,也過來看。

聽著楊立信嬉笑毛翎,唐堂鏡都未過腦一般回道“楊將軍的個子倒還比毛翎更大一些,這粥粥倒是照顧的極好。”

楊立信笑著不再接話,心想唐次輔竟還護短。

“起名了麽?”海景琛問。

“紅豆。”唐堂鏡說。

有晚風娓娓道來,屋檐上的風鈴搖曳,三人轉頭去看風鈴,好似院裏夜夜團圓的那些時日,就在這張梨花渡小木桌用飯的光景,就在彈指之前。

***

蠟燭在紙籠裏燒出暖黃的光,楊立信揭開了籠,拿了把剪刀去剪去燭心,唐堂鏡鼻子微動,說“這蠟燭不是內務府送的麽?”

“幾兩銀子買的?”楊立信對著海景琛說。

“五兩,那店鋪掌櫃說這都是與貴人用的一樣,貴些。”海景琛老實道。

“定是看海先生手不沾油鹽,忽悠了去。”楊立信說“海先生還是少出去采購,這就讓人騙了。”

海景琛說“我少時家中不濟,買的蠟燭常常混藏雜物,燃了一節兒便發臭,我見這蠟燭也沒有那麽差。”

楊立信說“雖比窮苦人家的蠟燭用的材料好了一些,但是貴人用的蠟燭原料來自於白蠟蟲,白蠟蟲昂貴,唐次輔常用的便是。再次,便是蜜蠟燭,這街上沒人引薦,怕也不好買。”

海景琛問“那這蠟燭用的是何物?”

楊立信說“魚脂所制。”

海景琛問“若要大量的蜜蠟,這是必須從朝廷出嗎?”

海景琛問的這句話驚到了二位。

向芫與劉懿司的棺槨厚塗了大量的蜜蠟,這是這院裏的三人都瞧見的。這番就是在問,誰,能尋得這般多的蜜蠟。

“禮部,亦或是工部。”唐堂鏡楞了許久之後答話。“內務府領的都是成品的蠟燭,而禮部主管祭祀,多用這些,也管宮中祥瑞之時的特需蠟燭。工部也能摸到,現在宮中所精雕細琢的花樣兒,多從工部來。”唐堂鏡開口。“禮部侍郎多年圓滑如油中圓珠,還是蒯崇聞。”

“工部自張百齡離都後,代行工部事宜的是哪位大元?”海景琛問道。

“暫代工部的,名叫公輸墨。”唐堂鏡說。

“公輸…墨。”海景琛覆述了一次。

***

趙啟騖不知在雪中走了多少日,有偶遇過家裏實在沒了口糧在這山裏碰碰運氣的,也沒法子只能跟人家搶獵物,也在山隘處遇到巡防的騎兵,三人將自己悶在雪地裏不知道多久才敢漏頭。

這般就不敢再拿黑布遮眼,因為看日頭的方向,他仨離棉州已然越來越近。

邊楊與花鞘運氣好了能拾得僵死的雪兔跟雉鶉,只要聞不到臭味就烤一烤來吃。

雪水喝的趙啟騖常常肚子墜痛,不過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他常看著缺了一根手指的右手發呆,現下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握緊錯金刀了。

錯金是父親送的,這讓趙啟騖更是悲愴,他握不住錯金,也留不住父親。

花鞘說“再有兩日,便能順勢下到棉州與下奚的山腳。”

這讓趙啟騖緩和過來許多,只要到了大晟的地界,他肯定就能見著向執安了。

趙啟騖有一肚子的委屈,細嚼慢咽之後竟沒有了訴苦的念頭,他怕向執安心疼,亦怕向執安覺得自己無能。

趙啟騖腳下的土地好似已然開始有青苔與樹根,他的眼也開始迷糊變成蒼白一片的混沌。

趙啟騖看不清自己拄的木拐,便暈死了過去。

***

向執安回了棉州的小院兒,眼前是場景很是熟悉,趙啟騖貪涼,總飲冷水,也總愛吃肉,還得鮮著炙的他最是喜愛。

向執安一件件摸過舊物件,校場後頭的小羊羔他剛剛路過見著了,現下已是大羊了,確實沒得小時候可愛。

暮色微沈,棉州的夜空比郃都的卻更寬闊些,小院後頭本有塘死水,但是因景琛喜歡垂釣,嫌這死塘無趣,楊立信又找來鬼騎幹私活挖了道小溪水,從土堡延出來,算是個獨特的風景。

初挖之時不顯,這會兒這小小的水渠已然有了潺潺的模樣,隨手撒的銅錢草現下已交織成一片,供著小魚兒在下頭玩耍。

月光被水面打成稀碎的銀光,打眼兒看去似是一條璀璨的星河。

向執安在這院裏掏出了趙啟騖先前寫給他的家書,夜風清冷,拂過書面,芒色的燈盞被吹滅,院裏陷入了無邊的夜。

甚少這樣安靜的時刻,向執安一頭紮進回憶裏與夢境交疊。他似這條小溪般不多言語,只想安靜的等待與趙啟騖的重逢。

有蜻蜓緩緩立於手面,撲閃著翅膀。

涼風有幸,向執安重新點燃了燭火,添了些舊墨便在這院裏隨手寫了一些信件。

“紗羊振翅過境,相思百裏加急。”

“若浮若有休,山陰雪夜舟。”

“得嘗人間一味愚,暝昏花蔔瀟湘夢。”

“得見少年三月游,白燈晝,風流酒,鐵甲拈花,錦書難憶,困守情鐘。”

“匆匆說不盡,憐我憐卿卿。”

臨了頓筆,悵然若失。

向執安也不知在寫什麽,好似在一封封回覆趙啟騖的家書,也好似,是在回覆趙啟騖的熱戀。

枕著書信在院裏寐了一夜,鳥鳴晨清。

向執安白日得前往應睢棉的交界處尋找隕鐵礦,這些軍械事關父親為何要重貪心銀錢全家死於郃都。

若楊立信在下奚得來的消息屬實,最早現世就在下奚兵敗案之前,那麽父親可能一早就知道有這般的外邦軍械,內亂還出自晟朝。

向執安沒與旁人知會,策著玉階白露往駱濟山脈走去,“果真是上有赭者下有鐵,我竟不知這傳聞狼群豹伺的地方,竟是藏了這樣的秘密。”向執安自言自語道,腳下的土地已然開始變色,開礦需要大量的勞工與匠人,翻開谷婷分劃細致的黃冊與厲大人留下的官貿殘存,向執安感覺自己離當時的父親,越來越近。

***

蕭情攜蕭慎就在此時拜訪了海先生。

蕭情提了一籃子的菜心,上好的杯盞就被包裹在麻布之中,又攜了一些好酒與小魚幹就自行在這院裏坐下。

“聽聞唐次輔新養只貓奴,正好院裏有曬的魚幹,也好討討它的喜歡,讓我抱上一抱,”蕭情撫這貓奴,又道“聽聞海首輔偏愛建盞,正好最近得了一只,奴也不懂,怕浪費了。”

海景琛看著蕭慎,蕭慎就立在蕭情邊上,一身白衣,沒什麽架子,他怎麽也與向執安所說的陰陽怪氣聯系不起來。

“蕭公子,不巧了,主子不在院裏。”海景琛客氣道。

楊立信上了棉州的茶,苦的蕭情做做樣子都喝不下去。

“我知道,向公子去棉州了。”蕭慎低著頭說道。蕭情狐疑的看了蕭慎一眼,也沒說話。

唐堂鏡這會兒推著滾輪椅上前,道“蕭姑娘此番前來,是為東宮事變麽?”

海景琛還沒從向執安的八卦裏脫出來,就讓唐堂鏡接去嘮正事,不由的往後坐著,偏頭去看楊立信。

東宮事變事關陸天承,海景琛也是在意的,但若是蕭家兄妹,這事兒卻早有先機可見。

“次輔耳清目明,也枉了奴在家費心多日,今日才敢前來。”蕭情說。

“那蕭姑娘在此事裏,又是個什麽角色。”海景琛問道。

“慎兒不是舍弟,若算來他該稱奴一聲舅母,但是奴不敢僭越,確與慎兒舅舅兩心相印過,但緣滅之前也未有嫁娶之儀,故而掩蓋身份,稱奴一聲姐姐。”蕭情也不藏著掖著。

“蕭姑娘是郃都才勝男子的,不必再自輕。傳聞蕭姑娘情仇愛恨都夠景琛寫一筐話本,敢問,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海景琛也沒給蕭情留面子,上來就問些風流軼事。

蕭情輕笑了一下,覆住了蕭慎的手腕,說“當年年少,被賊子蒙騙,若奴願意委身,可保季郎一命。現在想來奴哪有那般值錢,比得上儲妃家弟,自覺無顏面對,又恐季郎胡來,只得掩蓋真心,揮筆了去前緣。”

“賊子與我親近,只想套問出慎兒所在,奴已然對不起季郎真心,不可再將慎兒交出,便遇重重殺戮,與慎兒在田間農舍茍活,得督察院提督庇護。”蕭情所言與真假傳聞差不多相符,沒什麽錯處。

“既如此,崔提督當年下林家眾黨時便應為東宮翻案,怎過去多年現下才來要個清白?”唐堂鏡說。

“崔提都上任之時已是先皇天下,雖林黨已除去十之六七,但林師敏貴為皇後,難保慎兒現身會招來殺身之禍。”蕭情說。

“蕭姑娘既來了這院裏,想必證人一幹已被盡數找齊,蕭公子身份板上釘釘。”海景琛說。

“自證身份何難,難得是現下無君大亂,四方群雄皆起,朝堂文臣面若慈佛但其心不敬,唯有得海首輔與唐次輔才可保大劉安定。”蕭情說。

唐堂鏡聽完緩慢的轉著滾輪椅往後走,海景琛看著蕭慎說“可憐舅母為蕭公子謀劃至此。”

蕭慎鞠躬道“願海先生不棄。”

海景琛道“浮雲一片,無何能力,且得看看主子棄不棄,這話說早了。”

蕭慎頓了頓問“向公子,何時歸都?”

海景琛坐直了身子,問“蕭公子可有何事?願代為轉達。”

蕭慎一本正經說“上回在詹山廟求得平安符,一錯身向公子便走了,還未送給他。”

海景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蕭情帶著蕭慎離去。

海景琛問楊立信道“平安符要緊還是皇位要緊?”

楊立信說“若我為海先生求得平安符,自是平安符要緊。海先生平平安安,比旁的事都要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