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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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羨魚難得睡了個好覺,同時又因這好夢一場起晚了,梳洗一番下樓,樓下吃飯的人坐得稀稀落落。她站在樓梯上看的時候覺得像調色盤,每處都是不同的顏色。在一眾鮮亮的顏色之中,林羨魚一眼就看到了穿黑衣的沈聽林。

他坐著玩手機,時不時擡眼看看,坐在他周邊的人也時不時擡眼看看他。

走過去的時候聽到有一桌女孩子低聲私語,推著對方說,“去啊,一會兒人家帥哥走了。”

被推的女孩臉微紅,擡眸往沈聽林的方向看,模樣羞怯卻又帶著點躍躍欲試,“我不敢。”

林羨魚就近找了張空桌子坐下點餐,餘光裏兩個女孩還猶豫地拉扯著。

她咬酸奶吸管安靜坐著刷朋友圈,最先看到的就是倪喃發的,配圖是破曉的天色,窗外還有只恰巧入鏡的白鴿,配圖簡單,文案也簡短:凡心大動。

林羨魚給她點了個讚,正想留條評論,視線裏多了抹黑色。緊接著餘光裏瞧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擡起,曲著食指敲了敲桌子,擡眼,毫不意外地對上沈聽林視線,聽他說,“我能坐這兒嗎?”

林羨魚下意識往後看一眼,剛才商量著要他微信的兩個女生正往她這邊看,目光如炬。她收回視線看沈聽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莫名給人一種被人拋棄的狗狗的錯覺,林羨魚折衷給答案:“如果你那邊處理完了的話,可以。”

然後沈聽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坐在她對面,坐下問了句:“你剛剛看到我了,怎麽躲著我?”

“沒有。”林羨魚沒想到他看到自己了,但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覺得自己在躲著他。

解釋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聽到沈聽林淡淡道:“我以為經過昨天我們的關系已經升華到能坐在一起吃飯了。”

言外之意,依照現在的情況來看還沒有。

“沒有。”林羨魚覺得沈聽林該姓林才對,畢竟他更像是個時而多愁善感會流淚的林妹妹,身上也有那股子病弱感。她解釋,“剛才看到有人想找你,怕打擾到你們,特別漂亮,我以為你們會發生點故事。”

沈聽林笑了,眼尾彎起,勾著慵慵灑下的初景,他笑起來頂好看,眼底能把隆冬的雪瞬時融成漫江春水。

“我給你就留的就是這樣的印象啊?”笑時聲音微顫,揉開了是說不清的溫柔,“四處留情?”

“不是。”林羨魚也不知怎麽,莫名被他逗笑了,解釋道:“就是覺得你這樣的人,看起來很會談戀愛。”

很會談戀愛,就是林羨魚看到他那一瞬間會想到的形容,畢竟被那樣一雙深情眼盯著,很難沒有墜入愛河的感覺。

“什麽叫我這樣的人很會談戀愛啊?”沈聽林看她,“你這算是把我給妖魔化了。”

“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林羨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久沒笑導致笑點變低了,或者是說笑是會傳染的,她現在單看著沈聽林就很想笑,細細給他解釋,“我就是覺得,你這樣的人就很討女生喜歡,也很會哄人。”

下一秒,沈聽林的聲音入耳,依舊是含著笑意的,“哄你了嗎?”

那一瞬林羨魚楞住了。

還沒等答話,又聽他說,“不是你哄的我嗎?”

“給你張紙就算哄了。”林羨魚想起來晚上回去之後明姝給她發的消息,說每次看電影沈聽林都會哭,這次還算是收斂著的,細想他哭的樣子,怎麽都覺得好欺負,心裏那點細小劣根又見了光,“那你也太好哄了吧,小沈。”

小沈聞言一楞,往椅背上貼的動作頓住片刻,但很快接話,“確實。”微頓,換了個話頭,“今天有時間嗎?”

“怎麽?”

“如果沒約人的話,跟我出去吧。”他說話向來帶著讓人無法反駁的道理,這次也不例外,“我給你導游,你給我上一課,這次就算扯平,好不好?”

“好。”

**

出發時坐的是沈聽林的車,林羨魚打開後車門,發現後座整整齊齊碼著一排購物袋,一點縫隙都不餘。回眸,那人把鑰匙環在食指上繞著玩,眉目被日光照得柔和,說話時帶笑,字字都像纏繞著小鉤子,“坐前面吧,我姑姑買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拿走。”

來到瀾水的第三天,林羨魚再次坐上沈聽林的副駕駛。

沿街景致漂亮,車子駛得慢,足夠讓林羨魚觀察完每一棵長得端正卻又不相似的樹。車載音樂放的是她喜歡的歌,昨天還在酒吧裏唱過。

沈聽林問她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林羨魚回身回話時看到後視鏡下方一晃一晃的香囊。顏色特別紮眼,是櫻粉色,其上還繡著不明的花紋,流蘇垂著緩緩地搖。

“想去瀾水的古城。”林羨魚想了想說,“之前來的時候一直想去,但都沒機會。”

沈聽林說好。

林羨魚看著那個像是平安符的東西,問:“那是平安符嗎?”

“不是。”沈聽林順著她目光看一眼,趁著紅燈把那鮮嫩的粉色香囊摘下來給她,“我姑姑去明音寺給我求的。”

“長這個樣子,不是保平安的吧。”林羨魚細細看了看,還給他。

沈聽林沒接,說:“求桃花的。”

“你不太像缺桃花的人。”林羨魚實話實說。

他好像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只等著一個合適契機說出口,“那送給你。”

林羨魚沒料到他會這樣說,拒絕的話脫口而出:“不用,我也不缺。”

這話過分自信,但偏偏她說又合情合理,讓人找不到反駁的話,偏沈聽林還能順著她的話往下問:“那改天我帶你去明音寺求一個,只要好桃花的?”

“不了。”林羨魚搖搖頭,她對這些東西沒什麽情趣,也不信什麽神佛,“我不太信這個。”

“但是明音寺可以去看看。”她說。也有挺長時間沒來瀾水,這裏變化不是很大,林羨魚還能記得一些。

沈聽林似乎總能輕而易舉地看透她的心思,單手打方向盤,另只手伸出去食指慢慢把她即將要垂下的手上拿著的香囊細繩勾住,許是看窗外的人感受到他手上的輕微力道,回眸看他。

沈聽林將香囊勾回來放到儲物盒裏,看她看的建築,娓娓說來:“我之前來過這兒,在這邊上過暑期班。”

“你家不是在南城嗎?”林羨魚有點意外,她也在這邊上過暑期班,那次是跟著父母一起出來玩,沒幾天林成遠就急匆匆趕回霖江工作了,餘曼不想帶她,就把她丟到暑期班了。

封閉式的暑期班,除了本地人少有參加的。

空氣靜默幾秒,林羨魚聽到他說,“我每年假期都在瀾水過。”

很平淡的語氣,像是理所應當,可細細品味其中意味,又好似甘之如飴。

林羨魚曾在多個熱戀中的情侶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事關隱私,她不往下問了。

車載音樂還在放,民謠極有故事感,與入目碧瓦朱甍的千百年古建築相配,搭調非常。

第一站去的是古城有名的小巷,踏至青石板街,看街邊院墻攀爬而出的鮮妍花朵。林羨魚沒有拍照的習慣,邊走邊看路邊景致,在街邊小攤買了兩個綴著鈴鐺的手鏈,戴在手腕上一步一響,空靈清脆。

林羨魚買完手鏈又去買耳墜,看著小攤上各色各樣的耳墜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打耳洞。

“林西西。”沈聽林走得比她慢幾步,站在她身後叫她。

正跟攤主說完玩笑話,林羨魚臉上還帶著笑,站在古香古色的街道,被不知名的鮮花簇擁著,天色灰蒙蒙,她穿著一身黑裙,卻把這一方天地點染得很鮮艷奪目。美得不似人間,但又墜落人間。

沈聽林很會抓拍,在她回頭的時候連拍幾張,畫面裏林羨魚笑得明艷,眼裏囊括了一整個夏日的姹紫嫣紅。

“怎麽了?”林羨魚還笑著,看到他正對著自己的手機反應過來了,“你拍我啊。”

沈聽林坦誠道,“景好看,給你留個念。”

林羨魚在古城的大街小巷裏逛了一上午,見到精致的紀念品都買幾樣,最後都到了沈聽林的手上給他拎著。這點不是林羨魚奴役他,完全怪他巧舌如簧會哄人。

下午去了陶藝店。

林羨魚想自學陶藝,沈聽林陪著她。旁邊是對跟他們年歲相仿的小情侶,手上動作著,嘴上也沒閑著,男生給女孩講冷笑話,沒那麽好笑,但女孩笑得手都抖了,然後伸長沾著陶土的手在男生臉上抹一把。

沈聽林一心二用,手上動作半分不減慢,又能同步跟她說話,“林西西。”

“嗯?”林羨魚發現了,這人不愛叫她的名字,從見到第一面起他就一直這樣稱呼自己,但她沒抗拒,就是沒由來地覺得熟悉,所以當他叫自己時總是下意識回應。

“我問你個問題。”他說著,手上的動作還在繼續,“我教明姝寫作業,問題是,王熙鳳是什麽樣的人,你猜她是怎麽說的?”

林羨魚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問,還是試探性地回:“八面玲瓏?”

“不是。”沈聽林笑,可能自己也被這答案蠢到,“她說王熙鳳是賈寶玉的人。”

林羨魚被這個答案給逗笑了,不知道小孩子都是怎麽想的,“那林黛玉怎麽辦?”

“這又有的說了。”沈聽林手上動作快,已經進行到拉高坯體的環節,分心跟她講話時眼睛不往下瞧,手上的動作卻準。“她說,天上掉下個林妹妹,誰能知道林妹妹掉在哪兒。”

林羨魚被逗笑,手一抖,手上的動作亂了。

隔著顏色不那麽漂亮的陶土,沈聽林的手刮過她的,幫她固定住,笑著,溫柔又似調笑,“看著點兒。”

沈聽林的手收回去,林羨魚從他溫柔眼眸掙脫。

她總是覺得那雙深情的眼睛單單看著某個人時,其中的瀲灩柔情能將人溺斃。水滴石穿似的,第一次沒達成,第二次就更洶湧澎湃。

就好像悄無聲息地通知你,早晚你也得溺死在這裏。

“看著呢。”林羨魚說。

從陶藝店出來的時候下起了雨,雨勢不算大,兩人又就近找了家店吃飯,時間用的不長,可就在這並不長的時間裏,雨勢驟然變大。

暴雨如註,把墻頭樹梢的花都打落,豆大雨珠墜地,濺起混合著泥土的雨水把落花壓得更貼近塵埃。天色潑了墨似的,幽暗得透露著些許恐怖片裏的危險氣息,像是蟄伏著一場暗殺。

“沈聽林。”林羨魚看著窗外的雨,眉蹙著,臉色蒼白,在臉上掛了一天的笑被雨澆得盡數褪去,像憂又像怕,“今天晚上可不可以不回去?”

而他什麽都不問,聲音被雨聲壓住,卻格外清晰,“好。”

“你想去哪兒?”他又問。

“就旁邊的民宿吧。”林羨魚說,“看起來也還可以。”

他又說好。

林羨魚這會兒才想起來這邊是有人管著他的,改口問,“你要不要問沈老板的意思?”怕他誤會,解釋挽留的理由,“外面天黑了,雨也很大,開車很危險。”

“我知道。”林羨魚想拿紙擦手的時候發現紙盒裏的紙空了,手要收回去的時候對面的人遞過來一包紙,“你今天買東西的時候塞我口袋裏的。”

伴著微弱的汽笛聲,她聽到自己的聲音: “謝謝。”

民宿的條件還算好,林羨魚跟沈聽林要了兩間房。

木質樓梯踩著吱呀吱呀響,到拐角的時候林羨魚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模糊,壓抑,但又帶著甜膩,還有碰撞聲。

往下似乎有人要說話,喘息聲音剛起,耳朵裏被塞了個冰涼的藍牙耳機,歌聲遮過了那段不用想也知道不適合聽的話,是一首苦情歌,她曾經單曲循環了好一陣。

另一只耳朵裏是沈聽林壓低了的聲音,蓋過所有靡靡之音,“小林同學,請你聽首歌。”

換了個稱呼,似乎意有所指,好像小時候爸爸摸著她的頭,哄著說你還小呢。

有點兒怪異。他嘴上什麽都沒說,但眼裏又好像什麽都說盡了。

林羨魚偏頭看他時,他已經移開了視線。

到房間門口的時候,沈聽林停下,囑咐的話一句接著一句,“進去之後檢查一下房間裏有沒有攝像頭,睡前一定鎖好門,別隨便給別人開門。我就住你對門,有事隨時找我。”

林羨魚最後一次點頭時,他擡手遞過來一個紙袋,“這是洗漱用品,你也拿著。”

她本人有潔癖,用不慣酒店裏的洗漱用品,正想著要不要一會兒等他回去之後自己買回來,結果他就這麽給遞過來了。

林羨魚有點兒意外,“你什麽時候買的?”

“你搶著結賬的時候,我出去買的。”

他很會照顧人,從來到瀾水的第一天林羨魚就體會到了。

她想,像他這樣的人一定是被人熱烈地愛著的,所以展現出來的也是淋漓溫柔。

林羨魚啟唇,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他堵回來了,“謝謝就不用說了,換句別的。”

“什麽?”

他擡起手到她臉側,她沒躲,承受像是一種習慣,只是輕輕地眨了下眼,不明所以地想偏頭時,耳邊音樂聲驟停,他把那只藍牙耳機拿走了。動作輕得像只是想抓一把她耳畔虛無的風。

“應該說,”分明是陰雨天,她卻在沈聽林的眼裏撈到一彎月亮,澄澈如許,然後聽到月亮開口對她說,“晚安,林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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