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浪漫

關燈
浪漫

雨珠斜斜打到窗上,擾亂人的夢魂。雨下了一夜,到後來勢頭越來越小。

林羨魚起床拉開窗簾時便見窗外艷陽天,陽光明媚刺眼,開窗通風,空氣都是雨後清新的泥土味道。

梳洗後出門,看了眼時間,八點十分,也不知道沈聽林起床沒有。若是平常林羨魚肯定還沒起,但是這家民宿的床睡著不太舒服,半夜時隔壁那間房的人還吵架,一直吵到天蒙蒙亮才罷休。翻來覆去也睡不著,索性就起床了。

試探性地敲兩下門,因民宿不大好的隔音效果聽到了腳步聲,還有輕輕的咳聲。

然後門被推開,沈聽林出現在眼前,他像是剛洗過頭,發梢還濕著,用的還是馬鞭草的洗發水,每每與他靠近時林羨魚都能嗅到一股淺淡的馬鞭草味道。

“這麽早就起了。”沈聽林說著走出來到她身邊,她這會兒還帶點起床氣,不太想說話,應了一聲嗯。

然後想起來問一句:“要不要去吃早餐?”

“不怎麽餓。”沈聽林同著她一起往前走下樓,預感到她要說什麽似的,下句話接的很快,帶著笑音,“回去吧,沒怎麽睡好,回去補覺。”

聽了這話林羨魚心裏平衡了,沒給他添麻煩就成。

上車準備出發的時候沈聽林又變魔術般地拿出份早餐,一份三明治一瓶酸奶,林羨魚早餐的標配。

當沈聽林提著袋子遞到她面前的時候,林羨魚心裏想,他怕不是有個百寶袋,怎麽什麽都能隨時拿出來。

“就一份,你呢?”林羨魚問他。

“買的時候吃過了。”沈聽林說著系好安全帶,“要不要聽音樂?”

林羨魚說都好,她沒什麽胃口,他買來的早飯被她放到一邊,面朝著車窗外假寐,耳邊是輕緩的音樂聲,剛好助眠。

一覺醒來的時候窗外已不再是實時切換的風景,而是慈悲客棧前那一片鮮妍奪目的花卉。

還沒緩過神,熟悉聲音被木吉他的伴奏聲卷著帶到耳畔,“醒了?”

“嗯。”聲音還有點兒啞,林羨魚坐直身子,“怎麽沒叫我?”

“剛到。”沈聽林這樣說,但林羨魚覺得肯定不是。

她從被放到後座的購物袋裏拿出來兩個遞到他面前,“昨天麻煩你了,陪著我玩了一整天,這個我覺得挺適合你的,送給你。”

說完又指指小的那一個購物袋,說,“這個是給明姝的,就麻煩你幫我帶一下。”

都是她買的籃球服,因為明姝之前說她那身籃球背心好看,也提了句沈聽林喜歡收集籃球服。

“都沒來得及給你準備什麽好的。”沈聽林拿出一個購物袋,和早上給她的那個袋子上面印的logo不一樣,看起來也不像是早餐,“還好有這個。”

在她拒絕之前,他又說,“傳統美德,禮尚往來,別拒絕。”

林羨魚說好。

畢竟看著他那雙深情眼誰都說不出不字來。

她接過來從袋口看一眼,裏面是一個有她腦袋三個大的枕頭,袋口微敞的時候有股子熟悉的藥香味。

“昨天買的枕頭。”沈聽林跟她說,“裏面放了決明子。”

林羨魚怔楞片刻,她嬸嬸在養生這方面頗有研究,在她失眠最嚴重的時候,嬸嬸也給她送了好幾個塞了決明子的繡花枕頭。

她想問怎麽會送這個,但想想他也許就是隨手拿來回禮的,就沒問。

“林西西。”沈聽林叫她的名字,她下意識擡眸,那雙漩渦似的眼睛卷著她,“雖然有點不合適,但還是想告訴你,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她從來不是謙虛的人,於是回:“知道一點。”

但是她從那段時間開始就不愛笑了。

然後她在自己都沒察覺的情況下勾了勾唇角。

剛下車走出幾步,一個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客棧內沖出來,快得只剩下個殘影,林羨魚還沒反應過來,先被沈聽林往身側偏後的位置拉一把,由於沒有防備,險些撞到他肩膀。

接著入耳的是極其興奮的一聲:“surprise!”

是一個很有少年氣的男生,頭發剛做了錫紙燙,有點疑似被屁崩了的即視感,好在有一張臉頂著還不是那麽有喜感。

林羨魚往旁邊挪一點,站到沈聽林身側位置。剛才那樣的位置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保護的那一方,雖然是很短暫的時間,但沈聽林下意識的動作讓她覺得有些微妙。

沈聽林先開口問:“你怎麽來了?”

“這不是馬上要出高考成績了,我趕緊來明音寺拜拜佛燒燒高香。”男生說著往前邁一步,頗有點兄弟抱一下的豪情,擡手拍了拍他肩膀,“再說,你不在南城待著,盛放又天天就顧著跟倪喃膩歪,我也挺沒意思的。這不,兄弟就來找你了。”

一長串話念叨完,他註意到林羨魚,“這位美女是你新交的朋友?”

見沈聽林點點頭,他立刻自我介紹:“我叫齊競寒,沈聽林最好的哥們兒。”

林羨魚頷首,“我叫林羨魚。”

齊競寒當即誇讚,“好有文化的名字。”

不料擡眼卻看到沈聽林微微蹙起的眉,正覺莫名,又聽沈聽林說:“你今兒就去嗎?”

“對啊。”

“那趕緊走,別耽誤時間。”沈聽林說著,話鋒一轉,對林羨魚說,“我陪他出去一趟,你好好上樓休息吧。”

**

林羨魚點頭,目送著她上樓,沈聽林才回眸看齊競寒。

正好對上齊競寒意味深長的眼神,裏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逮到機會趕緊問:“你跟那個林妹妹什麽關系啊?昨天晚上你跟她一起住的?你們倆——”

而沈聽林不給他八卦的機會,話題轉移得相當生硬,眼神落在他那雙白得發亮的球鞋上,“你這鞋挺白啊。”

齊競寒不往下說了,怕下一秒就被賞賜一個鞋印,然而還是要嘴貧,“要不要這麽惡毒啊你,我就覺得你看她那眼神不對。”

沈聽林不想回他這句,轉移話題問:“昨天晚上睡的好嗎?”

“挺好的。”齊競寒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不枉費他獨守空房等他一晚上,這人還算有點良心,於是感慨道:“還是我兄弟關心我。”

“你想多了。”沈聽林兜頭潑下來一盆冷水,“我的意思是,你睡的好你開車,我補個覺。”

齊競寒立馬看過去,看到那人往嘴裏丟顆糖,問:“你熬夜了?”

“我敢麽?”沈聽林反問,坐到副駕駛位上,擡手覆住額頭,日光之下那雙骨節突出秀窄修長的手顯得更白,透著些許病態。話音被他拖得有點長,慵懶又散漫,“有點兒失眠。”

“那你多睡會兒唄。”在齊競寒這方法總比困難多,“反正姑姑這兒也不要你幫忙。”

沈聽林把林羨魚沒吃的那份早餐推過去給他,“哪有讓姑娘等你起床的?”

“那你幹脆別領姑娘出去唄。”齊競寒在這方面一向敏銳,不太靈光的腦子也光速運轉,甚至還能用倪喃的朋友圈文案逗他,“還是說,你也凡心大動了?”

他靠在座椅上,懶洋洋的,像是要睡著了,但唇齒間又溢出一聲似是而非的單字音調——

“嗯。”

**

林羨魚回去把沈聽林送給她的枕頭拿出來,杏色四方角的,拿出來後有淡淡藥香繚繞,本來覺得沒什麽特別的,可翻著看的時候在邊角處看到了一個六芒星的圖案,繡上去的。

心瞬時往下墜。

之前林成遠也送給她六芒星的吊墜,遙想那時候,他還摸著她的頭頂,溫溫柔柔的,還是有溫度的,摸得到的。

他說,六芒星象征著守護,爸爸不能在你身邊,這個六芒星就替爸爸保護你。

後來她把那個吊墜送給了個小哭包,但六芒星依舊保護了她,卻把想保護她的人留在了南城的雨夜。

她又想起來林成遠也給餘曼送了個綴著六芒星的戒指,據說那意味著偏愛,他們也的確做到了偏愛。

也因為他們的偏愛讓林羨魚越來越厭煩愛這個字眼,他們總是企圖把她變成她們心裏的模樣,就好像她只是任人雕琢的玉器,而雕琢的人根本不在意她會碎掉。

可是她只想做一塊路邊堅硬的石頭,踢得開,但踏不碎,等著有人在她臟的又依舊是真我的時候愛她。

因為漂亮的,幹凈的東西誰都喜歡。

愛帶給她的是教訓,是無聲的暴力和放棄。

她不太愛笑了,也還是不喜歡哭。

只是落在那顆六芒星上的手指始終沒有移開。

**

沈聽林陪齊競寒在明音寺逛了逛,拜佛求簽又許願。

本來急著要求金榜題名的人在往許願牌上寫願望的時候寫的是早日脫單,還特別講義氣地把沈聽林的名字也給寫上去了,沈聽林覺得那許願牌在樹上晃來晃去的給人看到有點丟臉,把自己的名字抹了。

回到客棧的時候齊競寒又問他想不想去看畫展,昨天在別人手裏坑到了幾張門票。

話音剛落,樓梯轉角出現一雙修長白皙的腿,緩緩走下幾階時可見與冷白膚色不分伯仲的白色裙擺,裙擺不及膝蓋,其上綻開數朵鮮妍且極具生機的玫瑰。再往下走,是一張清冷的臉,她側著頭打電話,另一只手擡起來撩發。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麽,她笑一下,看過來時眉目灼灼,漂亮得尤為張揚。

“這是不是你上午帶的那個林妹妹?”齊競寒低聲問,還不由感嘆一聲,“天仙啊這是。”

“你這有幾張票?”沈聽林沒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齊競寒目光陪著林羨魚一起下樓梯,回他:“四張。”

“那夠了。”沈聽林說著把他指間夾著的票抽走兩張,在林羨魚途徑他們的時候對人笑笑算做是打招呼。

林羨魚電話還沒講完,跟他們點下頭算是回應,肩膀上掛著個挎包,隨著她的步子晃來晃去。她掀開包的袋蓋從裏面拿出一個銀質的打火機,陽光之下格外明亮晃眼。

她往前走到門口,纖長手指把玩打火機的動作十分熟練,打火機在她指尖翻來躍去,看起來頂輕松。

那張仙得不帶煙火的臉,配著手上酷帥的動作,分明是該很矛盾的,但在她身上卻沒有半點違和感。

齊競寒眼睛一直盯著她的手看,他們身邊抽煙久的人轉的順暢程度跟她差不了多少。他的手不是很靈活,練了挺久都沒會,最後直接自暴自棄。

齊競寒挑下眉表示震驚,看沈聽林,尾音上調,是問句,語氣很難以置信:“天仙還抽煙呢?”

沈聽林睨他一眼,不太樂意的,“有你什麽事?”

他嘀咕著:“你又不討厭煙味兒了是怎——”

話還沒說完,沈聽林邁步走出去了,走到打完電話的林羨魚身邊,拿著那幾張票晃了晃,也不知道說了什麽,他看到林羨魚點了點頭。

沒等齊競寒走出去,沈聽林又進來了,林羨魚還在外面站著。齊競寒對林羨魚其實還挺有好奇心的,屁顛屁顛跑出去,“林同學,還記得我嗎?”

“記得。”林羨魚手裏的打火機又轉一圈後被她握住。她本來想出來去商場買點東西,沒想到被攔下來了。

齊競寒記得之前聽朋友說的交友步驟第一步就是遞根煙,據說是直接拉近距離的最好辦法,而且他剛也看到了林羨魚玩打火機的流暢程度。

“林同學,要不要來根煙?”他從口袋裏摸出盒煙出來,準備開始交友。

林羨魚正要拒絕時,一道熟悉聲音插入,帶著點教導主任才有的嚴厲,動作快得堪比風紀老師逮遲到,把齊競寒那包煙搶走了,語氣挺差勁,“公共場所,抽什麽抽。”

得,誰是狗聽誰的。

其實林羨魚自身沒什麽藝術欣賞能力,但是自從嬸嬸開了家畫室之後她也多少懂一點。有時候她閑的沒事做就去畫室看看或者是當模特給他們畫,但更多的時候還是跟林歲寒一起偷偷吃靜物。

一場畫展逛完,她記憶最深刻的是一個畫家給他妻子畫的油畫。女人線條玲瓏有致,垂著眼,睡意惺忪,下角寫了畫中人的姓名,用並不突兀的玫粉色一筆一劃描摹。

那時候沈聽林笑著說,“還是藝術家懂浪漫。”

齊競寒毫不留情地吐槽,“你看路邊的倆挨著的垃圾桶都覺得浪漫,這不得頂級浪漫。”

林羨魚被逗笑,也挺好奇的,問:“你覺得頂級浪漫是什麽?”

“目前還沒想到。”沈聽林還看著落款那片玫粉色,眉心微蹙思考,沒一會兒就給了答案,“極夜吧,我覺得看星星還挺浪漫的,尤其是極夜的星空。”

比永遠更永恒,似乎長久地存在於星夜中,被不會墜落的星光簇擁,天亮似乎遙遙無期,但又萬事可待。

林羨魚正思索著,擡眸驀然撞上沈聽林直直看過來的視線,“你覺得呢?”

“大雪。”霖江很少下雪,但林羨魚卻又格外喜歡雪,因為小時候看過夜雪紛紛,看過叔叔嬸嬸攜手夜奔,須臾間白了頭,那時候她就覺得雪是最浪漫的事物。

林羨魚重覆一遍說:“看大雪應該很浪漫。”

齊競寒向來沒什麽浪漫細胞,邊往外走邊頭頭是道地說,“你們兩個矯情怪,現在才浪漫好不好?著名哲學家競寒托爾斯泰說過,人生這麽短,我們還能在這扯皮聊天,這才是最浪漫的事。”

走出展館,外面夕陽正好。

齊競寒這話嘮特別喜歡講大道理,“最最浪漫的事,就是我們一會兒還能去吃大排檔喝啤酒,要是閑的話還能賞月看星星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畢竟夏天這麽長,離別還遠,還能攜手做夢,還要有愛可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