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換

越是靠近自己內心所願，昭容越是忐忑，終於，她在一株月桂樹下，看見那個她處心積慮想要接近的男人。

一身玄衣，長身玉立，那個樹下背著手望著天邊的王者有著堅毅涼薄的臉龐和冷峻威嚴的氣質，隨著皇宮漸漸暗下，越發顯得遙不可及高不可攀。

這個男人，比她遠遠望著看見時的還要消瘦些，在這安靜的一角，昭容清晰地看見了他的孤獨，還有一股淡淡的哀傷。

昭容驀然想起了他的身世。

司慶帝胤禎時年二十二，乃是先帝司靖帝第一任皇後蕙後所出，排行第三，自小天資聰穎、文采出眾，然先是幼年喪母，十一歲時又因一場秋獵墜馬傷了兩腿殘疾了，幽居深宮休養了近十年，成了眾人眼中的活死人。而彼時他的對手，有繼後之子、深得文官推崇的五皇子胤禔，和張貴妃之子、深得武將力舉的九皇子胤祥，兩人一個溫文儒雅、進退有度，另一個有勇有謀、騎射武藝極為出色，都頗受司靖帝疼愛。

而胤禎，如此一個因殘廢早已被排除在權利中心的皇子，最後卻力壓其他二人逆風翻盤奪得帝位，其膽識和謀略可見一斑。

和聰明人相處的好處就是，你永遠都別想著瞞過他，因為他在你還沒看清第一步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結局。既是如此，也無甚好瞞的，她就是想依托他的力量殺了那群亂臣賊子，只是不知自己能跟他交換什麽，來達成這筆交易。

昭容走上前，正要坦白，胤禎先轉過身來，漆黑的眸子淡淡落在她嬌美的面龐，聲音仍是淡淡的。

“曾聽昭容公主蕭音一曲宛若天籟，不知可否吹首蕭音與孤聽。”

胤禎伸出手來，略顯粗糲的手掌上躺著昭容隨身的排簫。

昭容微微福身沒有意外，他果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昭容伸手取過胤禎手中的排簫，兩掌輕握，排簫湊到了嘴邊，綿延吹氣，空靈悠揚的蕭音回蕩院中。

夜幕四合，宮墻內華燈初上。此時的胤禎靠著月桂而立，卻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雲端，傲游於天際，離開這逼仄的宮墻，耳邊的是風、是雲，眼前的是蒼茫的原野和無邊無際的汪洋，心境陡然被打開，心魂得到了安撫，伴隨著空靈的蕭音，連日來處理政務宵衣旰食的疲憊也一掃而光。

胤禎定定看著眼前高潔的少女，許是想到了相同的經歷，眼神中多了一絲探尋。

都說曲由心生，破國、離亂，她從高貴的帝女跌落到受人欺淩的冷宮使女，心境卻還是如此豁達嗎？可看著她平靜柔美的面龐，胤禎很快便釋然了。

是了，慘痛的過往改變不了一個人的本性，昭容的底色就是善良的，不像自己，為了權利，兩手血腥、不擇手段。

胤禎有些落寞，自從那夜聽過她的蕭音，他便每晚都能夢到她，還鬼使神差地反覆做著同一個夢，夢裏他與她伉儷情深，攜手走過了一生。現在看現實中的昭容，自由、高貴、聖潔，她本該是傲游天際的鷹，實在不該困囿於這小小的深宮後院。

一曲終了，昭容有些出神。

這是豫國的安魂曲，她原是豫國的聖女，祈福禱祝，本是天職。

昭容默念，亡魂吶，請你安息吧。生者必然會帶著對你們的思念，好好地活下去。

沒了蕭音，周遭瞬間變的很安靜。

一道冰冷的聲線卻驀然將在金秋時節變得如數九寒冬一般，“這是豫國的安魂曲，看來，你的確對孤下了心思。”

昭容微微垂眸，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他。

今日，正是胤禎生母蕙後的生辰。

揭開一個人的傷疤，你可能會安撫到他，但更可能會激怒他。昭容正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卻見胤禎一步步向她走來，眼裏帶著攻城掠地的勢在必得。

昭容知道他的眼神意味著什麽，不自覺就握緊了攏在袖中的手。而手，很快就被對方握住了。

胤禎一把抱住昭容，在她耳邊低吟，“這是你想要的是不是？那孤，就給你想要的。”

月上柳梢，還是滿月，銀色的月華如水一般傾瀉，給萬物籠罩著一層不真切的朦朧美。當昭容因為疲憊昏睡，胤幀輕輕吻上她的唇。

昭容，我知你終有一日會後悔自己今日的決定，可是，就讓我自私這一次吧。

我是真的，有些愛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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