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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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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的種子

她第一次見到慕,是初一開學的第一天,那時她們12歲。

她在學姐的帶領下走進了自己的班級,站在新生的隊伍裏一言不發,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

第一天的位置是隨便坐的,她坐在左數第三列,第三排。窗外的陽光潑灑進來,灑滿了她的桌子。

她不是一個很外向的人,面對滿屋子陌生的同學,她並不會主動開口打招呼,只是用探究的目光默默地觀察每一個人。

直到她前面的女生轉過身來。

那女生算不得十分漂亮,卻很是可愛。圓圓的臉有些嬰兒肥,齊劉海細馬尾,穿著一件印滿了笑臉的T恤。她一笑起來,露出了戴了牙套的滿口鋼牙,笑容卻依然很明媚。

“你好呀,我是慕,愛慕的慕。你叫什麽名字?”她笑起來眉眼彎彎地問。

她說了自己的名字,還有些楞怔地看著慕。

她是在和自己交朋友嗎?

“慕,愛慕的慕”,她的名字真好聽。她笑起來真好看。

許多許多年後,初中同學已經忘了大半,她也依然記得那個八月末的上午,第三列第三排灑滿陽光的課桌,印滿笑臉的T恤,和那個圓臉蛋、齊劉海,笑起來露出一口牙套的姑娘。

那個夏末的陽光格外燦爛,蟬鳴格外悅耳,連風都溫柔了幾分。

她們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朋友。

這座城市是一個火熱的城市,城市裏的人也如烈日一般熱烈張揚、潑辣直率。而家裏幾代生活在這座城的慕,也染上了這樣熱情洋溢的氣息,仿佛永不落日的驕陽,向外輻射著她的歡樂。

而或許是因為家裏都不是本地人的原因,她的性格裏也沒有那樣熱烈奔放的江湖氣,而是如一汪泉水,沈靜、內斂,在陌生人面前波瀾不驚,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才會蕩漾起悅耳的水流叮咚聲。

但誰說水火不能相容?

太陽的光終會照暖冰涼的泉水。

兩個人經常下課一起趴在走廊的欄桿上談天說地,望著校園裏並不茂密的綠色發呆。一起手挽著手上廁所,手挽著手打水。

就這樣,從陌生到熟悉,從路人到朋友,已經過了一個學期。

在這個學期裏,或許是因為她沈靜得趨近嚴肅的性格,和她的責任心,她被任命為班長了。而同學們總會不由自主地認為班長是班主任的探子,即使她不是,他們也都是有什麽秘密和笑話,常常背著她講,不願意告訴她太多。

只有慕從來不把她當班長,只把她當朋友。

後來,初一下學期,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她換了同桌。

她是個很戀舊的人,不論是對人還是對物,所以每當換同桌的時候她心底都會莫名生出濃濃的不舍,即使她的同桌不是什麽很招人喜歡的同學,即使他們還在一個班級裏。

所以她一直是不願意換同桌的,甚至恨不得一個同桌做三年,從入學到畢業。

但她很喜歡她的新同桌。

那是個叫雨的女生,個子窈窕,面容姣好,有一雙情意瀲灩的桃花眼,梳著低馬尾,每天都戴著粉色的蝴蝶結發箍,好像有只蝴蝶久久地停留在她發間。

她真的很漂亮,但她沒有許多人刻板印象中漂亮女生應該有的傲慢自大、目中無人。相反,她也很溫柔細心、活潑開朗,也從不因為她是班長,就無形中隔離她,而是願意把她當朋友。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就和雨交流多了起來,無形之中,和慕的交流似乎少了一些,雖然她們依舊是朋友。

她偶爾會想起這事,然後懷著愧疚的心情向慕的方向看過去,看見她依然像太陽一樣放著光,依然被人包圍擁簇,才會放下心來。

畢竟,因為慕開朗大方、陽光自信的性格,即使沒有雨的美貌,她也依然是班裏人緣最好的人,有時甚至好到令她嫉妒。

她和雨做了整整一個學期的同桌。

直到暑假的尾端,雨突然給她發消息,說班主任透露了消息,下個學期不會再讓她們坐在一起了,因為雨是中隊長,她是班長,她們坐在一起太紮眼了。

她大驚失色,不知道該怎麽改變這個局面,不願意接受失去這個美好的同桌的事實。她在家裏哭,跟父母傾訴。父母聽了她的話,有些好笑地打電話給班主任,跟班主任溝通。她拿著電話哭著跟班主任說,能不能不換同桌,如果一定要換,能不能換一個好相處的同學,能不能以後不要經常調動她的同桌。電話那頭,班主任也有些好笑地答應了她。

初二報道的那天,位置依然是隨便坐的。雨沒有跟她坐在一起了,她看著身邊空蕩蕩的位置發呆,猜測誰會跟她坐在一起。

而當她看見慕背著書包,臉上掛著她的招牌式笑容走進來時,她連忙招手:“慕!這裏!”

慕笑著走到她旁邊坐下,兩個人聊著暑假的見聞,就和以前的每一次閑聊一樣。

班主任走進來,看著她和慕坐在一起,沒有說話,只是調動了其他幾個人的位置。

等班主任走後,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可以和慕做同桌了!

這和和雨做同桌一樣令她高興。

只是她也沒想到,或許是那一通電話的作用,初二整整一年,班主任都沒有調動過她的同桌。

現在想起來,和慕做同桌的那一年,她們的友誼得到了質的飛躍。

慕的成績很一般,而她在班裏名列前茅,所以她經常給慕講解她沒有聽懂的知識點。慕的英語還算優秀,但她因為小時候出過國,英語可以說是頂尖,所以也經常給慕分享英語聽說讀寫的方法。她不看新聞,不懂實事,而慕是《新聞聯播》等節目的忠實粉絲,每天都跟她講一講最近的大新聞,國內的、國際的,在小小的教室裏聊到天南海北。她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對這座城的了解僅限於自己家的那一片區域,而慕從小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走街串巷,在這座城充滿江湖氣與煙火氣的溫暖懷抱裏養大。流經城市的長江與漢江哺育了她,滔滔江水上彌漫的霧氣滋潤了她,城市上空熾熱的陽光造就了她明媚開朗的性格。慕的腦海裏有這座城的地圖,閉著眼睛也可以給她講城市的地鐵與輕軌、巴士與輪渡,講“黃鶴一去不覆返,白雲千載空悠悠”,講“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講“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

她們是如此互補。

每次盡興地聊完天,總到了午睡的時候。慕閉上了眼睛,圓圓的臉蛋枕在臂彎裏,睫毛輕輕地顫抖著。她不閉眼睛,她看著慕,看著從窗簾的縫隙裏溜出來的陽光打在她的發絲上。

跟她做同桌,好開心,好幸福,她想道。

她們每天談天說地,每天嘻嘻哈哈,每天一起分食慕帶來的各種各樣的面包和零食,兩個人親密無間地仿佛姐妹,就連家長們都知道了,兩個姑娘的關系有多親密、多要好。

初二結束的暑假,她們一起出去玩。從前也出去玩過,但都還有其他朋友在,這是她們第一次兩個人出來玩,只有彼此。

她們坐輪渡跨過長江,在她不熟悉的老街漫步。那一片從前是租界區,離她家不近,她很少來,而慕對那裏了如指掌。慕帶著她在縱橫交錯的小街穿行,耳邊靜謐得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她眼前是不常看見的風景,身邊是最為親密的朋友。

後來想起這次出行,她私心裏將其定義為兩人的第一次約會。

後來就是初三了,畢業班了。

畢業班的壓力很大,是校內和家裏的雙重壓力。那段時間,父母一直在對她進行激將式的教導,希望她有點骨氣,不怕苦怕累,考上她自己夢想的高中。

她也想努力,她也想考上,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越是努力,她的成績越是往下掉,甚至是一落千丈。

她開始焦慮、易怒,頻繁地失眠,沒來由地想哭,莫名其妙地覺得“我再也不會快樂了”。

頭發一點點掉,成績也一點點掉。

她從連續幾次班上第一、多次班級前十,掉到了班級中游,在多數人眼裏,不上不下,不好不壞,庸庸碌碌。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怎麽了,她自己也不知道。

就莫名地感覺,好疲憊,好難過,不想學了。她覺得自己可能抑郁了,想告訴父母,想讓他們帶自己去看心理醫生,可又沒有緣由地不敢說。於是她一直沒說。

她的小太陽也沒有辦法溫暖她,只能像以前一樣陪伴她,抱抱她。

後來等到高三,又是一年畢業班,她才明白當年初三的問題所在。她不適合壓力過大的環境,她不適合激將法,她需要放松,需要鼓勵。而這些,都是她初三最缺乏的。

而那時已經為時已晚,拯救不了她灰暗的初三。

中考之前就要填報志願,父母看著她與以往大相徑庭的成績搖頭嘆氣,給了她兩個選擇:報理想的高中,面對極大的考不上的風險;報另一所不錯的高中,絕對穩妥卻委屈了她的成績。

她知道慕已經打定主意要考那所不錯且穩妥的高中,並且以慕的成績,她能考上。

如果她選擇那所高中,她就可以繼續和慕做同學。

但她實在是太想去她夢想的學校了,即使考不上的風險極大。

她選擇報理想的高中。她心裏還抱著僥幸的心理,萬一考上了呢?

可哪有那麽多僥幸?不出意料,她沒有考上。

她調檔了,去了一所新辦沒幾年的私立學校。中考於她,是極大的遺憾。即使是父母在她讀高中後,每每回想起她的選擇,都會不住地唏噓,若是當初選了穩妥的學校該多好,現在還可以和慕做同學。

她默默地聽著,想著考上了那所學校的慕。思念,但她不後悔當初賭了一把。即使從來一次,她也會那樣賭。

一場考試,把昔日形影不離的閨蜜分開了。思念是一條隱形的線,纏繞在兩顆心的心尖尖上,平時難以察覺,但輕輕一撥,就是心口一顫的疼。

她想她,她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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