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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澀的骨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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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澀的骨朵

她從未意識到自己是如此地脆弱,直到讀了高中,寄宿學校。

她之前只在暑假的時候跟著美術班的老師同學們出去寫生,短暫地離開過父母幾天。那幾天雖然在外地,但身邊有熟悉的老師,有從小玩到大的朋友,有新鮮的風景,她從不覺得孤單。

但寄宿學校完全不一樣。

入學當天,她像三年前走進初中一樣,坐在位置上打量每一個同學,不願也不敢主動打招呼。

但這裏沒有人會像慕一樣,轉過身來帶著笑容跟她說“你好”。

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那個轉身是那麽重要。

第一天,她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當天晚自習,新班主任講話,給了所有人一個下馬威,告訴他們,高中很苦很累,只有自己扛。

她當時就害怕了,怕自己扛不住,怕壓力好大。

走出教學樓,她看著頭上不算圓也不甚明亮的月亮,突然鼻尖一酸,淚眼朦朧。

第二天,思念占據了她的大腦,她想父母,想家,甚至聽不進去老師講課。晚上,學校統一播放傳統的《開學第一課》,她看不進去,拿了張紙悄悄寫日記,寫著寫著就開始掉眼淚。晚自習之前她回宿舍洗了頭,頭發還沒有吹幹。她假裝臉上的淚珠是發梢上的水汽,垂著頭拿手悄悄地抹。

第三天中午,她借了同學的電話手表,終於有機會和父母打電話。她原本只是想問一問是不是有什麽東西沒帶,但電話撥通的那一刻,母親“餵?您好?”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她的眼淚奔湧而出,清了清嗓子不讓母親聽出她的哭腔,捂著嘴不讓母親聽見她的嗚咽。

第四天晚上,在浴室洗澡的時候,眼淚毫無預料地流了下來,和著花灑裏的熱水流了滿面。

周末回家的晚上,她在飯桌上痛哭,傾訴自己的思念。

“那裏不能打電話,我也沒有朋友,別人都有自己的初中同學,或者交了新朋友,我誰都沒有……我好想回家,我想要慕……”她跟父母哭訴道。

父母也沒有辦法,這種事情,只能靠自己。

他們給了她一個老人機,讓她可以打電話。她在老人機裏存了三個號碼,父親的,母親的,慕的。

如果第一個星期有慕在身邊,她絕不會過得那麽痛苦。

她需要她,她不能沒有她。

從那之後,她開始每天和父母打電話,每周日和慕打電話。與父母的電話通常會持續一刻鐘,與慕的電話通常要打四十分鐘,甚至一個多小時。

她需要慕,她更想要維護這段感情。

決不能讓時間和距離沖淡了我們的友誼,她想道,我要盡一切努力維護這份珍貴的感情。

其實,她也交了新朋友。雨甚至也在這個班上,她其實也有初中同學。

但那不一樣。

她可以有新朋友、新的好朋友,但沒有人會像慕一樣與她如此契合。朋友可以有很多,但慕是獨一無二的。

她的新朋友叫璐,璐的成績比她好得多,話語裏總是帶著不明顯的刺,好像看不起她一樣,聽著有些刺耳,令她不舒服。

她和璐擁有相同的興趣愛好,喜歡看小說,喜歡聽音樂,在這兩個話題總是能聊很久。

然而璐從小在老城區長大,街坊鄰裏間的破爛事見了許多,人心的黑暗面也見了不少。她仿佛是戴著墨鏡看世界,總覺得世界上假醜惡多餘真善美,總覺得人性本惡、萬物昏暗。這與在大學城長大的她完全相反。她始終堅信世界上的好人多於壞人,堅信塵埃裏也能有花朵,堅信人間有正氣,萬物盼生長。

她們擁有完全相反的三觀。

因為三觀不同吵過兩次之後,她們默契地達成共識,再不聊三觀問題,只聊興趣愛好。

而雨也變了,準確來說,從初三就開始變了。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單純的姑娘了。她意識到了自己天生的容貌優勢,並開始精心維護與打理,讓原本精致的面容更加艷麗,讓原本滿含情絲的桃花眼更加風情萬種。她交了許多連面都沒見過的網友,頻繁地購買美容護膚的產品,頻繁地發精心修圖的自拍在動態裏,逐條回覆那些或真誠或敷衍的誇她“美女”的評論。

私心裏,她覺得這樣太張揚。

雨還開始談戀愛,是同校一個高大帥氣的男生,誰見了都說郎才女貌。

雨的成績下滑得更厲害了。她和雨其實都是不擅長理科的,但她始終在班級中游,隨著時間慢慢推移,還在一點點進步。雨的成績則常年在下游徘徊,上不去了。她們曾經說過要考同一個城市的兩個重點大學,她還有一搏之力,但雨的成績已經遠不夠她所夢想的大學的分數線了。

她不喜歡改變了的雨,但她沒有立場管她,只能順從自己的內心,和雨逐漸淡了交往。

高一下學期,她和璐之間爆發了一場戰爭。璐當著寢室裏其他人的面,直言“你情商好低”。她僵硬地立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她明明為他人考慮了很多,明明總是站在他人的立場上看問題,善解人意,通情達理。就這樣,為什麽會是“低情商”呢?僅僅只是因為她性格內向、嘴巴不甜,沒有花言巧語哄得人心花怒放,就是情商低嗎?

她一向嘴巴笨拙,想不出什麽反擊的話來。那天深夜,其他人都睡了,她趴在床上,流淚到淩晨一點。淚水打濕了被褥枕頭,她也依然想不通。

或許璐是無心之言,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的話仿佛千萬柄利刃刺入她的胸膛,把五臟六腑翻攪得通通錯了位,心臟更是鮮血淋漓、慘不忍睹,就連呼吸都是痛苦的。

因為那一句話,她整整一年沒有跟璐同行,兩人的關系從好友迅速墜落,成了見面都不會打招呼的陌路人。直到一年後,她終於放下了,看淡了,釋然了,關系才又慢慢升溫。那一年裏,她成了獨行俠,獨來獨往,獨自去教室,獨自去食堂,獨自回寢室。獨自欣賞路邊的風景,獨自消化內心的憂傷,獨自品嘗孤獨的味道。

高中,她第一次體味到了孤獨。那是一杯苦澀的陳酒,起初還有一絲絲香氣,但發酵過了頭,帶了酸味兒,還有眼淚的味道。

她又想起了慕。

慕和她沒有什麽共同的興趣,她喜歡追星,喜歡小說,喜歡電影,慕通通不喜歡。慕喜歡《名偵探柯南》,喜歡追劇,她對此也不感興趣。高中分科後,她學理科,慕學文科,兩人在學習上也沒什麽共同話題了。

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們的感情。

她給慕講自己喜歡的明星,講自己看的小說和電影,講自己在課堂上學到的天體運動、有機合成、生態系統,慕給她講《柯南》新出了哪一集,講她新看的劇,講她學的上下五千年、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世界山川與河流。雖然聽不懂,但她們依然願意做彼此最真誠的傾聽者,帶著真摯的眼神看著對方滔滔不絕。

慕的成績也不算好,雖然學了擅長的文科,但數學依舊是一塌糊塗。但她夠努力,也夠認真。慕的心思一直都在學習上,不追求穿衣打扮,不追求萬人吹捧,更不追求稚嫩的情情愛愛。她的成績也因此在慢慢進步,數學一次考得比一次好。她曾經問過慕想去什麽大學,讀什麽專業,慕也有很清晰的目標。她想學新聞。

她們已經足夠了解對方。生日禮物總能挑到對方最中意的,總能送到對方的心坎上。

而在三觀方面,她們如靈魂伴侶一般契合,觀點是那樣一致。

她們都是對世界、對人性、對人生充滿熱望的人。

不知不覺間,她把慕當成了她的依靠,她的支撐,她的知心人,她的靈魂伴侶。

有段時間,班上的女生忽然開始流行互相稱呼自己的好朋友為“寶貝”“老婆”。

她不太喜歡這樣甜膩膩地稱呼,更何況,她也沒有跟班裏哪個女生要好到可以叫這麽親密的稱呼。

有一次雨和她在高中新交的好朋友一直在她面前互稱“寶貝”,令她心煩意亂。或許是什麽奇怪的攀比心作祟,她忽然說道:“我也有寶貝,只不過人家不在這兒罷了。”

“誰?”她們倆同時發問。

“慕呀!”她有些驕傲地說。

她忽然意識到,稱呼最好的朋友為“寶貝”,好像確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這個稱呼突然就不膩人了,變得溫暖又浪漫。

她開始頻繁地在高中同學面前稱呼慕為“寶貝”,盡管慕不知道。

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在那一聲聲不被知曉的“寶貝”裏,別樣的感情如早春的嫩芽,拱破了冰封的土地,伸展出柔軟的新葉,成為荒涼的凍原上最新鮮的顏色,然而卻無人知曉它的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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