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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驚浪一早的飛機,而此時已經淩晨過半,沒有多久可以睡了。李行舟將自己的臥室讓出來給盛驚浪休息,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初的原點,盛驚浪以負責之名霸占他家的那些日子。

不過這次是李行舟自願的,巴不得盛驚浪能多霸占幾天。

盛驚浪行動不方便,加之風雪裏受了涼,在浴室泡了很久才舒緩過來。李行舟不知道在盤算什麽,兀自在外面踱步,一會兒拿起香薰蠟燭聞一聞,一會兒又站到鏡子前整理自己,最後拿吹風機等了很久,等盛驚浪從浴室出來。

他自報奮勇要幫盛驚浪吹頭發,盛驚浪沒有拒絕。

只是這家夥風力開得實在太小,動作磨磨蹭蹭,都快把盛驚浪吹睡過去了,頭發還是半濕狀態。

盛驚浪終於忍不住奪走了吹風機,開到最大功率遞給李行舟:“別耍花招,兩分鐘搞定。”

李行舟被識破小心思,尷尬地垂下耳朵。

他發現盛驚浪的頭發比以前摸起來要枯燥許多,像是營養不良的人才會有的發質。

“他沒有按照醫生的囑咐給你做營養餐嗎?”

盛驚浪往後瞥了一眼:“他?”

“......跟我長得很像,天天跟你住一起那個。”李行舟酸了吧唧說。

盛驚浪表情十分精彩,似乎已經看到了某人的內心戲,他猜道:“你覺得我把他你的替身?”

“難道不是嗎。”李行舟悶悶道。

盛驚浪:“你要聽實話嗎?”

“聽。”

“桑雲不會是任何人的替身,他本身就獨一無二。”

李行舟動作凝住了,熱風流淌在兩個人頭頂。

盛驚浪摸了把已經全幹的頭發,從已經僵成風筒支架的李行舟手中取出吹風機,關上電源,放回收納的位置。

再回來時看到李行舟還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像經歷了什麽天打雷劈的事,神情無比受傷。

“那......他和我是一個賽道的嗎。”盛驚浪要回房間時,聽到身後的人終於出了聲。

盛驚浪蹙眉,扭頭打量李行舟,好一會兒。

李行舟對答案十分執著,又問了一遍:“所以他才是跟我同一個賽道的,對吧。”

盛驚浪覺得李行舟現在的心態很奇妙,但也很危險。

“你覺得你會問出這種問題,是什麽原因造成的。是不自信自己的獨特性?還是質疑我的職業眼光?”

對於這樣顧左右而言他的說法,李行舟好氣哦,反問了盛驚浪一句:“你覺得我會問這種問題,是什麽原因造成的?”

盛驚浪很官方的說:“如果放到戲裏,你們兩個所承擔的是兩個不同的角色,但都有很強烈的個人特質。”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戲。”

李行舟直勾勾看盛驚浪。“盛哥,你想用這種方式拖延,或者是逃避回應我對你的感情,我是能看出來的。”

盛驚浪當即被點了穴,啞然。

李行舟抓起手機走了過來,走到盛驚浪面前,微微俯身。

“剛剛在等你洗澡的過程中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盛哥可不可以幫我實現?”

“什麽。”

“不要動,一分鐘。”

“你要做什麽?”

“我什麽都不做。”

李行舟的臉慢慢湊近盛驚浪,一個近在咫尺的距離,鼻尖與盛驚浪的幾乎要碰到一起。他眼眸低垂,用眼眸描繪過盛驚浪的五官,就連呼吸也參與了盛驚浪的頻率。

只要他再往前一寸,他們的嘴唇就可以貼到一起,應該會是記憶中柔軟的觸感。

但他就停在了這樣的距離裏,按下手機裏的計時器:“一分鐘倒計時,開始。”

空氣頓時安靜下來,一時間只能聽到微弱的跳針,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盛驚浪覺得莫名其妙:“我還沒有同意。”

李行舟:“噓,已經開始了。”

李行舟的腦回路一向非比尋常,盛驚浪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所以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很快調整了心態,甚至有些司空見慣。

盛驚浪不動聲色在心裏嘆了口氣,倒是想看看這小子又想耍什麽花招。

逼仄的視野無處安放,兩個人都只能看著對方,世界再無其他。

這是一個有意思的心理實驗,當然在酒色場合,也被拿來做為助興的遮羞布。

李行舟在心裏跟自己做了這個實驗,他想試試這樣極致黏稠的距離裏,自己能忍多久不真的將吻壓上去。

當然他更想看看盛驚浪的反應,因為在這個游戲中,沒有人能逃得過情愫的泛濫。

可事實上在和盛驚浪交換第一個呼吸的時候,他就硬了。

真正清白的人從來都不會在這個游戲中落入陷阱,但六根不凈的人也絕不會在生理反應下逃出生天。

李行舟曾經就被迫在某些場合玩過這個游戲,那時的他總有理由勝利,還被吐槽不解風情。

起初的十幾秒裏,盛驚浪淡然自若,專註著看李行舟微斂的眼瞼,偶爾扇動的睫毛。

他能感受到李行舟目光的溫度,隨著呼吸的頻率而升溫,而李行舟並不敢與他對視,視線落在他唇上,已經許久沒動了。

李行舟的喉結滑動,不自在地咽了一下。

盛驚浪心裏飄過一句:跟老子玩這種游戲,偷雞不成蝕把米。

但接下來的幾十秒裏,盛驚浪感受到了漫長的煎熬。

他開始被對方過於認真的神情帶入情境,這不怪他,實在太近了,他唇上傳來若即若離的觸感,僅僅只是因為兩個人自然呼吸時的起伏。

羽毛一般輕盈,卻留下不可告人的秘密。

盛驚浪就在這樣矛盾與炙烤的點綴中,突然get到了這個游戲的真正玩法,他認真看向李行舟眼底,像是透過眸中倒影看向自己。

李行舟若有所感,也終於擡眸,與盛驚浪潮汐般的韌潤的眸光在空氣中對撞,那一刻竟有浪花漱石拍岸的美感。

然後李行舟也在盛驚浪眼中看到了一只小小的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的倔強,也看到了自己的委屈,他看到了一個少年身後開滿糜爛的花,也看到了一點寒芒,撕扯著虛幻。

他看到盛驚浪。

盛驚浪也在看著他。

真好。

盛驚浪眼中的世界大概是悲傷的,蒼白的。但他好像最擅長從枯枝爛葉裏摘花,在烏雲密布時捕星。

他是抽刀斷水水更流的激浪。他總是化腐朽為神奇,他總是殺不死。

可他會痛。

李行舟感受到了那種痛。

盛驚浪有意放逐著眼中的溫度,壓過了一波又一波寒潮,直到在眸中鏡裏,一遍遍冥想著重塑自己。

他好像愛自己。

他好像不愛自己。

他好像......

盛驚浪退縮了,潛意識驅使他向後拉開一厘米,他覺得玩大了。

而李行舟無意識地追了一厘米。緊接著,忽然潰不成軍猛地抱住盛驚浪,說:“我愛你。”

一分鐘的倒計時響起,響在某個孩子般的抽泣裏,直到結束。

而這並不是李行舟自己的聲音,李行舟發現肩上的衣料已然被潮汐浸濕,比他更早的在岸上留下痛苦的印記。

盛驚浪哽咽地不像自己。

“辛苦嗎?”他哭著抱緊盛驚浪。

“很辛苦。”盛驚浪的臉深埋著,沒讓任何人看到,包括上帝與駱荒。

抽泣聲逐漸化為了痛哭。

盛驚浪自打記事起就不是一個會哭的孩子,他對同齡低智的小孩嗤之以鼻,對世俗煽情的橋段視若無睹,連駱荒的死,都沒能讓他硬擠出多餘的眼淚。

真正的悲傷總是悄無聲息的,流淌於骨血,遲鈍又匆忙。

可眼下三十歲的他,為什麽可以時光回溯,像三歲一樣放聲大哭?這大概除了同樣在哭泣的李行舟,沒人能懂。

“很辛苦......很辛苦。”成年人的崩潰就是在這一瞬間到來了,壓在這個男人肩上,無法喘息。

“是啊,很辛苦。”李行舟哽咽地重覆盛驚浪的話。

兩個成年人像兩條枯竭的靈魂,可笑地擁抱在一起哭泣,說不清這是在汲取,還是舍予。

他們誰也別笑話誰,誰也別讓人看見。

李行舟沒想到這個明明流行於酒場、頗具性暗示的惡劣游戲,會被他們玩成打破自己的心靈審判。

諷刺的是,這其實本就不是游戲,而曾經真的是用於心理醫學。

卑劣者只有一種卑劣,而求道者的痛苦五花八門。

求而不得者,早已覆水難收。

盛驚浪是把被拉滿多年的弓,弓身銹了又補,補了又銹,始終保持著能讓弓箭上弦時,一擊必殺的力度。

他終於用潰不成聲來為自己松了綁,他得到了片刻的安寧與放肆,他是小醜嗎?

“但我愛你。”李行舟直起身,終於看清了那張哭花的臉。

他用拇指在盛驚浪眼底觸摸,摸過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在盛驚浪眼中,他看到自己並沒有好到哪去,狼狽的跟沒人要似的。

李行舟問:“是我愛你,讓你感到了辛苦嗎?”

“是。”

盛驚浪眼中洶湧的潮汐,被他變成了平靜的湖泊。看來,他又一次的戰勝了自己。

李行舟笑了,哭過的眼睛再笑,果然很狼狽。

但他很開心。

冰冷而孤註一擲的求道者,遇到挫折只會勇往無前,沒有痛覺也不會累。只有被愛,才會委屈,才會辛苦。

才會跌入凡塵,與人共慟。

他的愛,盛驚浪感受到了。

盛驚浪的愛,也沒藏得太好。

“謝謝。”李行舟捧起盛驚浪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但是對不起,真的超愛。”

盛驚浪沈默了一會兒。

“一年都等不了嗎?”

“等不了。”

“半年,現在三月份。”

“一天都等不了。”

盛驚浪:“好吧。”

盛驚浪轉身走進浴室,對著鏡子洗了把臉,冷水。

他眼尾的紅暈是灼燒的,被冷水浸泡,透著一層層麻痹的微痛。但他正需要這樣的感官刺激,來讓他發燙的大腦恢覆清明。

李行舟當然也是跟了進去,從鏡子裏看,李行舟的臉和肩膀都濕漉漉的,被雨水淋濕的花貓也不過如此。

李行舟擠進水槽邊。盛驚浪看了眼鏡子裏自己臉上的泡沫,又看了看李行舟。

他將泡沫拂下來,抹到李行舟臉上,頭上。

李行舟一楞。

不發一言的看著盛驚浪動作,緩慢而沈默,直到泡沫用完,盛驚浪又去擠新的泡沫。

盛驚浪什麽都沒再說。

但時光好像倒幀的電影,回到了他剛滿三十歲那天,兩人就是在這裏,打了一場幼稚至極的泡泡戰。起因是李行舟說,我從今天開始追你,盛驚浪。

那時候的李行舟還會還手,而現在的李行舟只會再說一遍!

“我從今天開始追你,盛驚浪。”

而這次盛驚浪也有了不同的答案。

“你哭壞腦子了嗎,就這麽喜歡先上車後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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