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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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最初不知道是誰提議喝酒的,這本來是家茶社。

李行舟這屆的導師酷愛喝茶,於是同學們選在離學院不遠的一家茶社小聚,大家對這裏都不陌生,至少大一時是這條夜市街的常客。

畢業大戲的劇本已經敲定,演《桑樹坪紀事》。選這個劇本是系裏根據本屆畢業生的人數與個人特質做出考量後得出的優選,十二段小故事的題量,基本每個同學都有著重表現的機會。

至於由誰負責哪個角色,還沒有落實下來,此次小聚的討論重點也是圍繞飾演展開。

李行舟是無所謂的,無論角色大小,他都躍躍欲試。

可不知怎的,這場聚會的重心開始向他聚攏,更有過分熱心的同學提出讓他擔任主番......理由僅僅是因為他現在是同屆中咖最大的“明星”了。

李行舟有些皺眉,想反駁什麽,被小喜及時按住了。

小喜站起來打圓場:“群像戲,演好了大家都是主角,還是聽聽孟老師的建議吧。”

李行舟頗感激地朝兄弟點了下頭。

他不認為自己沒能力擔任主番,但如果自己是因為身份被哄擡上去的,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小喜朝他眨眼,這是他們倆同宿舍住出來的默契。

當晚孟老師確實結合每個人的特點,給出了不少建議,主打一個雨露均沾都不得罪。

後來聊著聊著,大家就把茶換成了酒,話題也逐漸跑向了校外。

李行舟被敬了很多酒,沒錯,是敬。這讓他很郁悶,渾身不自在地打了一圈又一圈。

男同學攬著他的肩膀說醉話:“還是行舟命好,藝考前就被盛驚浪撿走,半只腳已經跨過龍門啦。”

或許是喝多了,氣氛變得口無遮攔,連李行舟都聽出了同學的怨念。

小喜當即替李行舟說話:“咱們藝考都是實打實用聲臺形表過初試覆試的,跟有沒有經濟人無關吧。你們看我這樣,不也考上了嗎。”

“你可是童星出道!”有人咋舌,“跟我們這種毫無經驗的還是不一樣吧。”

一句話堵得小喜也沈默了。

中途李行舟和小喜借由上衛生間,去外面待了一會兒。

他倆臉上都帶了些苦笑,這是兩個人這些年心照不宣的東西。他倆在學校那會兒,就跟其他同學不太合得來,作為非素人身份入學,總有種融不進去的尷尬充斥著。

同學關系不至於僵硬,但也沒有好到可以分享心事的份上。兩個人頗有點同病相憐的意思,逐漸向對方靠攏變成了好朋友。

小喜突然摸出一根煙。

李行舟奇怪道:“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

小喜兀自點上,感嘆了一句:“小舟,你說如果我是個正常人,咱倆還能成哥們兒嗎。”

李行舟覺得小喜怪怪的,問:“和這個有關系嗎。”

“或許吧。”小喜慣常嬉笑的面孔上壓了一層陰影,“其實他們說得沒錯,如果我不是童星,還算有點國民度,憑自身條件根本考不上咱們學校。”

“你想多了,演員不需要同質化,你的存在是獨特的,學校也這麽認為。”

“那出了學校呢?”

小喜仰頭看向李行舟,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李行舟優越的下顎線。

一如幾年來,他仰望所有人的角度一樣。

“我們在學校姑且被老師稱為藝術創作,可畢業後,我們都會成為明碼標價的生意。小舟,你比我條件好太多,也該想想後路了吧。盛哥那邊......雖然他對你挺不錯的,但不算志同道合。”

......

盛驚浪很滿意李行舟頭頂有如實質的問號,他繼續道:“孟老狐貍不簽沒用的人,我不認為這之間沒有利益關系。你可以仔細回憶一下,那天的酒局上,你們都聊過些什麽,他有什麽舉動。”

“怎麽可能......”李行舟下意識瞳孔張大,以示自己的理直氣壯。

但拖長的語氣,暴露了他的猶豫。

那天,小喜確實和平時不太一樣了,仿佛一瞬間成熟了許多,有點未老先衰的意思。

“先不說小喜。”盛驚浪點到即止,又給李行舟指了他和lucky挑出的另外兩個人。

名叫戀戀的女孩沒什麽好說的,李行舟表示跟她不太熟,上學時也沒分在一組過。拍《邀劍》時經常見她去給女主蔣輕悠探班,他和女孩兒也只是點頭之交。

到盛驚浪提到導師孟老師時,發現李行舟已經放棄了思考,有點破罐破摔的意思了。

盛驚浪知道李行舟那單核處理器的腦子,八成還停留在方才對小喜的震驚中。於是也沒為難人,只是把資料塞給李行舟:“你自己回去看吧,這些人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決的,告訴你只是給你提個醒,以後再相處時留個心眼。行了早點睡,別耽誤明天上臺。”

“盛哥。”李行舟突然叫了一聲。

“又怎麽?”

“小喜還有未來嗎?”李行舟語氣中有極大的迷惘,“以你作為經紀人的經驗看。”

“沒有。”盛驚浪篤定地給出答案。

非常無情,但也中肯。

“物競天擇,這個世界從來就不仁慈。他現在走的全是彎路,我的建議是趁早改行。”

李行舟深呼吸了口氣,覺得胸口有點堵。“......那,我呢?”

盛驚浪:“你想有嗎?”

“我想要的未來,不是現在這樣的。”

“誰能給你你就跟著誰?”盛驚浪挑眉。

“是。”

“孟江河在坑你。”盛驚浪很直白的告訴眼前的傻小子。

“只要有戲拍,我寧願零片酬。”

盛驚浪:“......”

他像看白癡似的要將李行舟掃地出門:“那你可真是活菩薩。”

沒真正挨過餓的理想主義小鬼,說起大話來比誰都輕松。

一個個的,沒完沒了。

李行舟像定在那裏推不走:“今天你見到那三個高中生了?”

“問這個幹什麽,跟你有關系嗎。”

“我想知道。”

“啊就那樣。”盛驚浪態度敷衍,“有個小孩跟你挺像。”

“像?”

“跟你高中那會兒一模一樣。”

李行舟莫名在意:“哪裏像了?”

“眼睛,神態,目中無人的勁兒,一看就有中二病。”

李行舟:“......”

感覺被罵了。

“哦對了,那個梨渦女孩倒是不錯,美式元氣old school,千禧年流行那卦,現在市場比較少見。”盛驚浪說著,心裏又補了一句:就是眼光不太行。

李行舟狀若隨意:“你要簽她了嗎?”

盛驚浪終於把人推出門外:“管好你自己。”

5月3日,音樂節的聲浪將夜晚推向高潮。

盛驚浪還是頂著身體不適出現在了這裏,他沒理由不親自過來,給這場鬧劇進行最後的收尾。

李行舟在臺上一襲白衣,坐在鋼琴前獨奏,近期飽受爭議的那首歌被娓娓唱了出來。

臺下只言片語的謾罵最終被驚嘆聲淹沒,盛驚浪混跡在觀眾中,見證了輿情轉變的全過程。

“表現還不賴。”盛驚浪跟一旁陪同微服私訪的主辦人大麥說。

“這下我也能松口氣了。”細卷爆炸頭的麥姐長長嘆了口氣,“說真的驚浪,要不是看你面子,他這個節目我們肯定是要刷掉的。”

麥姐是圈裏的大前輩,入行二十餘年,盛驚浪在她面前適時地把自己變成小鬼頭的樣子。

他笑著眨了下眼:“苦了我們麥姐力排眾議,待會兒散場請您喝酒。”

“得了,別賣乖。喝酒就免了,你答應我的事可別忘了。”

“不能忘。”盛驚浪語氣裏帶了幾分不辨真假的孩子氣。

利益往來,麥姐也不是白送李行舟的機會。盛驚浪跟麥姐談的條件,便是之後需要李行舟配合她公司這個月要推的一個女raper炒CP,一起拍部MV。

盛驚浪權衡之下答應了這件事——後來的盛驚浪在最痛苦的時候,腦內反覆上演這段輕飄飄的決策性對話。

他打死也沒想到,自己會為這個小小的交易搭上半條命。

“小盛。”麥姐看他這態度,不自覺就端出幾分長輩的架勢,“這麽做值得嗎,你知道最近圈裏都怎麽說你嗎。”

“大概能猜到。”盛驚浪平淡地看著臺上的李行舟。

少年確實是長開了,量身打造的高定西裝在他身上發揮到最大作用,往日那點幼稚的中二病全都被掩蓋了去,竟也像個成熟男人一樣沈靜。

大屏幕上李行舟指尖在鋼琴鍵上跳躍,神情動容虔誠,將該有的情感演繹地很到位。

盛驚浪無比清晰的意識到,經此一劫,李行舟再也不僅是“他家小孩”這麽簡單了。

“唉。”麥姐又嘆了口氣,目光眺望臺上鞠躬的李行舟:“說白了也是世道不好,為了這點杯弓蛇影的事兒,你還真敢把前途全壓在那個毛頭小子身上。”

“人家還不領情呢。”盛驚浪嘁了一聲。

音樂節是個體力活,屬於“搖滾特種兵”的狂歡,盛驚浪再次不情願地想起,他昨天剛被一個小女孩喊了叔叔。

李行舟退場後,他也辭別了麥姐,退出了熙攘的人群。

音浪的穿透力太強,回到車裏補覺時,盛驚浪還能感覺到自己在耳鳴,大腦的疲憊蔓延到四肢百骸。

隔著車窗盛驚浪只能望見森林公園上方的燈束,閃爍在郁郁蔥蔥的叢林中,最後又被濃郁的黑吞沒。

眼皮伴著隱約傳來的歡呼聲打架,正要入夢時,一陣手機鈴又將他震醒。

不出意外的話,出意外了。

Lucky在電話那頭用飛快的語速喊道:“老大!快看熱搜!還有你現在在哪,來一趟後臺吧,孟江河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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