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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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當宋朗問他肚子撐不撐的時候,蔣和尷尬地差點把手機給扔了。這人是來嘲笑他的嗎?

“還好”,打完這兩個字,蔣和就點了發送。他怕回得慢了,對方會認為他是在逞強。實在是丟人。也不知道當時硬是灌下三大碗到底是圖什麽。三碗就三碗吧,還特地拍了空碗的照片發微信告訴對方。現在被人戳穿了,蔣和為當時不知哪兒冒出來的小脾氣感到無地自容,一張漂亮的臉上紅雲漸起,融化了冰雪的覆蓋,熱氣騰騰。

“叮”一聲,手機上顯示又收到了一條微信。蔣和頗為忐忑地點開,他怕對方又是來奚落他的,哪知道一看,人家已經轉移話題問他一一怎麽樣了。蔣和松了一口氣,可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

蔣一一自從醒來之後,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勁兒。即便摸頭仿佛讓他高興了不少,可只是一餐晚飯吃下來,蔣和就接受到了他無數枚的偷覷目光。是有話想要對自己說?蔣和耐著性子等了又等,小朋友卻只是乖乖巧巧一句“舅舅,我去做作業了。”

“你和一一怎麽會相處得這麽好?”這行字打完,蔣和想了想,又逐字刪除。

“你怎麽知道一一覺得我不愛他?”還是不妥,蔣和再次刪除。

“怎麽才能獲得小孩子的信任?”不行,對方又不是兒童專家。再說,不過是泛泛之交,問這麽專業的問題,對方也未必願意花費心思來為他答疑解惑。於是蔣和只回了個答非所問的信息:寫作業。消息發出去之後,又覺得自己這麽回覆過於敷衍,想了想,“咻咻”兩聲,又兩條信息回了過去。

“他很喜歡你。”

“今天,謝謝!”

這是他的肺腑之言。蔣一一對於宋朗的喜歡是流露在眉目之間、洋溢在言行之中的。身為蔣一一唯一的親人,蔣和自問從沒享受過外甥這麽奔放的喜愛。不可否認,他打下這五個字的時候,心裏隱隱地帶著點嫉妒。可“謝謝”兩個字也是極為真誠的。宋朗代替他這個家長,將蔣一一打架這件事處理得很好。蔣和相信如果換做是他,未必能讓三婆和徐小胖給蔣一一道歉。也是宋朗的出現,才讓蔣一一脫口而出那些心裏的隱憂,讓他這個蒙在鼓裏的家長知道了小朋友的不安。

對方很快給他回了過來。

“那你呢?”

“你願意和我成為朋友嗎?”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蔣和直接回了個“嗯”字。他不是會掩飾自己情感的人,只是別人不問,他也就不說。一個“嗯”字回答了兩個問題。喜歡。願意和你成為朋友。誰會不喜歡那樣一個溫暖和煦的人呢?這個人身上擁有的,全是他所沒有的。他羨慕他,甚至不自覺地想要靠近他,猶如在冰天雪地裏凍了許久,突然遇到了一堆熊熊燃燒的柴火一般。

“原來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心意,真的會如願以償。”

宋朗隨後的這條回覆,讓蔣和欣喜之餘又皺眉思考了起來。他不是很認同這句話。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如願以償吧。他也曾數次嘗試向父母表達內心的訴求,但每每不是被忽略就是被斥責說自己不懂事。而蔣梅,心情好,就以跟他爭鋒相對為樂,心情不好便直接無視他。在他的認知裏,沒有人在乎他的想法、他的訴求。所以,他才學會了把自己包裹起來。可是,現在又有人跟他說,要學會表達自己,要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表達自己?表達什麽?蔣一一是他一手養到現在的。他自問吃穿用度上從沒虧欠過他。但凡是他想要的、想做的,只要說出來,無一不滿足。這些難道不是愛嗎?

“那你問都不問舅舅就認定舅舅不愛你,舅舅不是很冤枉,很委屈?”

宋朗在馬路邊安慰蔣一一的這句話又回蕩在耳邊。一一為什麽會認為我不愛他呢?蔣和皺緊了眉頭,百思不得其解。他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到蔣一一的房門口。小小的身子背對著門,坐得必恭必正,搖頭晃腦地念唐詩。芝麻許是趴在他身前的桌上睡覺,只從蔣一一的左咯吱窩下露出一個肥肥胖胖的屁.股和一條時不時甩兩下的粗尾巴。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蔣一一的唐詩念得和他的坐姿一樣,端端正正、毫無起伏。蔣和聽了半晌,還是沒能想通蔣一一為什麽會覺得他不愛他這件事,心裏那點浮浮沈沈的情緒卻是叫蔣一一毫無波瀾的詩朗誦給撫平了。表達什麽呢?也沒什麽好表達的。愛不愛這種事有什麽好說的,等蔣一一長大了,自然就能明白了。蔣和下定決心,轉身準備回自己的書房。

“芝麻,你說舅舅有沒有生我的氣?他會不會討厭我?”

身後的一馬平川突然變成了微風吹拂的湖面。蔣一一帶著忐忑、擔心和仿徨的私語聲傳入耳中,讓蔣和跨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要是舅舅不要我了,那我們兩個就都沒有家了。”

“他們都說我是舅舅的累贅,舅舅總有一天會煩我的吧?”

蔣一一念詩沒什麽感情,但對著芝麻的一番剖白,說得卻是一波三折、輾轉淒婉,把他舅舅的一顆心活生生絞成了一根麻花。

“誰跟你說你是我的累贅?”蔣和冷著一張臉走進蔣一一的房間,眼裏是沸騰的怒火。外面那些說蔣一一和他是喪門星、克父克母克親人的風涼話,他當是個屁可以不加理會。可惡意揣測他一個大活人的心理,給蔣一一施加了這麽多不該有的心理壓力,他實在是不能忍。怪不得一一會覺得自己不愛他,原來都是別人嚼得舌根。

“舅舅?”抱著芝麻碎碎念的蔣一一聞聲回頭,愕然又驚恐地看著他怒氣沖沖的舅舅,只覺得是自己又惹了蔣和不高興。水汪汪的大眼睛裏立刻積雲起霧,那雨水欲滴未滴,含在通紅的眼眶裏,委屈得不得了。

“喵?”芝麻敏感地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站起身,跳下書桌,在蔣一一的腳邊來回地蹭著。

蔣和見狀,絞成麻花的心臟又軟成了一鍋面糊。蔣一一這種表情,可不就是曾經在父母面前的自己麽?他到底是怎麽養的,以至於蔣一一變成了他最不希望的模樣?

“一一,是誰跟你說的那些混賬話?”蔣和深吸一口氣,蹲下身,盡量放緩了語氣,重又問了一遍。他從來沒把蔣一一視作為累贅。蔣一一是他現存於世唯一的親人,是他想要呵護在掌心期待茁壯成長的幼苗,怎麽可能會是他的累贅!他想,宋朗說的是對的,有些話一定要說出來。你不說,不代表別人不會說。可別人說的,未必是你的心意。

即便是他自以為已經和藹了的表情,在蔣一一的眼裏,依然是冰山之下怒火欲焚的樣子,而這怒火還是沖著他來的。舅舅問他是誰跟他說得那些混賬話,也就是說剛才他問芝麻的話都被舅舅聽到了。舅舅說他說的都是混賬話,可那些話都是他心裏的想法。狼叔叔還跟他說過,心裏想什麽就要對舅舅說出來。他原本是害怕不敢說的,現在誤打誤撞被舅舅聽見了。但是舅舅的反應,和狼叔叔說的並不是一回事。

雨終於傾盆而下,打濕了蔣一一的下睫毛,順著他白嫩嫩的臉蛋蜿蜒而下。鼻孔下方又淌出兩條清水鼻涕,懸在他緊緊抿著的嘴唇上搖搖欲墜。蔣和不是沒見過蔣一一哭泣的模樣,但像現在這樣的無聲落淚卻還是第一次。於是面糊又變成了碎玻璃渣渣,刺得心痛不已。

“我從來沒把你當成我的累贅,也不會煩你,更不會不要你。”第一次嘗試剖白自己的蔣和生硬地回答了蔣一一詢問芝麻的那幾個問題,一邊說一邊抽了紙巾幫鼻涕蟲擤鼻涕。

蔣一一配合地擤完鼻涕,剛想開口說話,卻聽他舅舅又磕磕碰碰地說道:“我……我是你唯一的家人,你也是……是我唯一的家人。少了誰,家就不在了。懂嗎?”

紅鼻子紅眼睛的蔣一一早在蔣和開口說話的時候就忘記了哭泣。他得了蔣和不會拋棄他的回答,內心的慌亂已經撫平不少。現在又聽蔣和這麽一番話,雖然半懂不懂,卻也知道這是舅舅難得的承諾,於是又大著膽子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舅舅,那你愛我嗎?就像胡奶奶對馮寶寶那樣的。”

蔣和看了看自己滿含希冀的外甥一眼,點點頭,“愛!”

然後,他看見外甥一雙大大的眼睛立時瞇成了兩輪彎月,嘴角上翹,一口白牙在空氣裏絢爛奪目。

“舅舅!我也愛你!我最最最最愛你啦!”蔣一一撲進親舅舅的懷裏,摟著他的脖子撒歡似地喊叫。

小朋友天真的聲音,帶著十足的懇切,直直撞進蔣和的心房。碎玻璃渣全部化作蜜糖,喜悅由心而生。如果胡嬸在的話,一定要驚叫了。抱著蔣一一的蔣和,嘴角彎彎、眼中含星,一臉不自知的笑容,仿佛融化了冰雪的春風,溫柔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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