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初遇

關燈
“各位旅客朋友,葫蘆島車站到了,站臺在列車運行方向的右側停靠,列車在葫蘆島車站停車兩分鐘,下車的旅客請到車廂兩端,待列車停穩後依次下車。”

夜裏十點半左右,昆明開往沈陽的快速列車上傳來了機械的女播音報站聲,車廂內驟然沸反連天。

如今正值三月,還殘留著春節的餘溫,車上旅客除了走親串友的當地人,大多是返潮的外來務工人員,他們扛著編織袋,疲憊又不乏興奮地扯著嘶啞的嗓子呼朋引伴,比肩繼踵地緊跟著自己家人或朋友身後,紛紛朝門口湧去,好似要奔赴新的希望,如織的人潮讓夾雜著汗液的泡面異味溢滿了節節車廂,讓人止不住想抑住呼吸。

一陣冷風襲來,淺眠中的方琛打了個寒顫醒來,初春的沈陽冷氣刺骨,她卻感到此刻這股沁人心脾的風來得正好,於是淺淺吸了口氣,才覺順氣許多,接著順勢伸了個懶腰,雙手按在肩部按摩了幾下,酸痛的腰肢依然像散了架。

方琛忽然有些後悔前幾日沖動的決定了,她是大理人,工作報道的地方在千裏之外的遼寧雲來縣伏流鄉的牛尾村,本來可以從大理經昆明轉機,然後再飛沈陽,再長也不過一天半的時間,但因為文藝心作祟,考慮到這趟橫跨南北方的行程對她來說完全陌生,錯過沿途的風景實在可惜,心一狠,一周前毅然選擇了火車出行。

按照行程,從大理經昆明到達沈陽需要三天兩夜的時間,剩下的三天她可以在沈陽游玩,結果因為二月底的一場暴雪,火車在塘沽整整停了兩天,她的沈陽之行算是泡湯了,不過除去最初的新鮮感,她似乎也沒有多餘的力氣瘋玩了,只想趕快趕到單位,沖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其實雲來縣屬於瑨州的管轄區,她完全可以在沈陽的前站瑨州下車,但不知為何,她心裏的目的地卻只屬沈陽。

方琛轉過頭,漠然地望向窗外,站臺上燈光閃耀,暖黃的光芒透過車窗映在她的臉上,再加上白色羽絨服的襯托,讓她原本白皙的面容顯得有些蒼白。

“你們南方人剛來不習慣吧?”坐在她旁邊的“眼鏡男”遞來一張羊絨皮襖,示意她裹在身上,看出她欲拒絕,又說道,“客氣什麽?自古天南海北是一家,你只當是哥哥疼妹妹,快披上。”

“眼鏡男”從霸州西上的車,據說老家在鐵嶺,不同於東北本土彪悍的民風,他三十來歲,斯文白凈,面色和善,挺直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像個舊式的老學究,跟方琛的老師董雪倒有幾分神似,而且肚裏一樣有墨水,看到方琛在看《文物地圖全集》,還能說出一二個章節大致內容,無形中博得了方琛不少的親近感。

“眼鏡男”很紳士,得知她是個剛畢業的學生,一個人背井離鄉出遠門,一路上對她照顧有加,盡管方琛多次拒絕,還是盛情難卻吃了他三包牛肉幹,怕方琛不好意思,“眼鏡男”還調侃說感謝她幫他卸了重,她做的是利人利己的好事。當然方琛也沒有白吃,臨行前媽媽單獨準備了一個拉桿包,裏面塞滿了大理特產,有下關沱茶和矮腳雞等,說是讓她帶給將來要見的領導或同事,她拿出一些分給了他,算是禮尚往來。

她從小沒離開過家,媽媽臨行前很擔心,囑咐她出門在外凡事多留個心眼,老生常談說了一堆,不外乎防人之心不可無之類的,看著媽媽擔驚受怕的樣子,方琛就在心裏憋笑,她哪是去工作啊?分明是小和山下山嘛!外面或許不如家裏安穩,但也不是洪水猛獸,生活哪有電視裏演的那麽狗血?不過兒行千裏母擔憂嘛,心情可以理解,話呢,聽聽就是了。

“眼鏡男”打消了方琛對外界的一絲顧慮,但也僅限於此,她天生活得固執而簡單,不善經營人際關系,也不是自來熟,因而也不準備在旅途中交朋友,關於自己的信息,說的半真半假,並非是為了防著誰,而是不想回答對方接二連三與之相關的提問,幸好“眼鏡男”也沒繼續追問,雙方都適可而止,甚至連名字都沒告知,這種不近不遠的距離僅僅止於陌生人的善意,讓方琛感到舒服,認為對方是沒有企圖,可安心交談的人。

火車很快又徐徐開動,“眼鏡男”從兜內摸出一盒煙,對她說:“睡會吧,到了我叫你。”

方琛感激地點了點頭,起身站到走道內,欲給“眼鏡男”讓出地方出去,卻一不小心撞到了一個穿著黑皮棉襖的男人。

方琛急忙道歉:“對不起。”

男人黑黑瘦瘦,脖子上有個蛇形紋身,臉上的一雙眼睛像是被竹簽戳出來的,賊溜溜地看了一眼方琛,然後又瞄了一眼“眼鏡男”,默然走開了。

“我們這兒的人都是大老粗,比不上你們那兒講究,別在意。”“眼鏡男”笑著說,然後遞給方琛一個紮著口的藍布袋,“這是受人之托買給朋友的禮物,沒敢放箱子裏,怕不安全,我去抽個煙,你幫我看一會兒。”

沒等方琛說話,那個藍布袋就落在了她手中,“眼鏡男”朝吸煙區走去,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車廂接口。

藍布袋有拳頭那麽大,方琛細細摩挲著,認為裏面的小東西是個小茶壺,“眼鏡男”這麽小心謹慎,東西一定很貴重,至少意義上是這樣,可不能亂放免得給弄丟了,方琛將布袋放在靠內側的位置上,然後再次看向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從眼前飛速掠過,哦,再過半個多小時就到瑨州了。

“趴下!”

“救命……殺人啦!”

未等方琛思慮飄遠,隔壁車廂忽然傳來一陣噪雜聲,先是一個低沈淩厲的男聲,接著是一個殺豬般驚叫的男聲,後者被前者緊緊壓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哀嚎聲,這叫聲像平靜湖水裏投入的一顆石子,一石激起千層浪,攪動了前後昏昏入睡的人,周圍漸漸人頭攢動,窄窄的過道內擠滿了人,但沒過一會兒就散了,方琛伸著老長的脖子,從始至終沒有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一個女人從那邊上完廁所回來,坐在她對面的老公問:“有人犯事了?”

女人憤憤然:“不要臉,摸小姑娘的屁股,被一個爺們給逮了。”

“這種垃圾就是我們東北人中的老鼠屎,壞了一鍋湯,”老公也跟著不忿,笑著問女人,“沒摸你吧?”

女人不屑地哼了一聲:“咋地,要是我被摸了,你還要替我出氣,上去給人拼命啊?”

“我尋思著你屁股小,他黑燈瞎火也找不到。”老公嘿嘿一笑,“你還用我出氣?就剛才那樣的,你一個打十個都不在話下吧?”

“慫樣,不敢就直說。”女人撇撇嘴,但很受用老公的追捧,“這王八犢子是沒落我手上,真落我手上,非把他屎打出來不可,欺負娘們的男人算什麽玩意!”

老公附和:“不是玩意,就該把他扔號子裏讓人爆菊。”

看著兩人義憤填膺的樣子,方琛不由一陣感嘆,南北方文化環境還真是有著天壤之別,南方人也會意氣不平,但不像北方人這麽直接豪爽,頗有俠義之風。思慮間,她又望向了吸煙區,“眼鏡男”還沒回來,不過或許是剛才的一場風波讓她莫名有些緊張,他走了也不過一支煙的功夫而已。

又過了十來分鐘,方琛還是沒等到“眼鏡男”回來,反而等到了一男一女兩位乘務人員。

兩人徑直來到她身邊,女乘務員禮貌地笑道:“方小姐,我們發現您的票是到葫蘆島的。”

方琛一副難以置信狀,她在網上買的正規票,怎麽會出問題呢?是不是他們搞錯了?

女乘務員很抱歉的樣子:“應該是系統出錯了,你方便去補一張票嗎?錢就不用再繳了。”

方琛摸了摸藍布袋,想等“眼鏡男”回來再說。

但女乘務人員堅持,繼續游說:“補票很快,耽擱不了您幾分鐘。”

方琛看著兩人,總覺得那裏有些怪異,但她來不及多想,猶豫了片刻,將藍布袋裝進隨身的包內帶好,才準備跟著兩人去補票車廂。

女乘務員見方琛站了起來,轉身走在前面,方琛等著男乘務員先走,卻見他一動不動。

方琛有些不明所以,直到他低聲說:“您先請。”

男乘務員二十七八歲,高大結實,面色黝黑,一雙大眼炯炯有神,一米八多的個子立在方琛面前活像一堵墻,聲音洪亮通透,話裏的禮節性透著刻意的別扭,如果不是穿著那身制服,還真不像幹服務行業的人。

方琛沒說話,朝前加快腳步,跟在女乘務員的後面,因為已到深夜,周圍除了孩子的哭鬧和有人小聲打電話的絮叨聲,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打鼾聲。

三人很快來到列車長辦公室所在的第六車廂,方琛這才發現這次的補票間和其他時候有些不同,辦公室兩側掛起了布簾,兩張簾子將走道和小小的列車長辦公室隔離成了一個小型一室戶。

“客廳內”,那個剛和方琛有過一面之緣的“紋身男”正被單手銬在門把手上,他半跪在地上,表情看起來很頹廢,原來他就是那個所謂的偷窺狂。

“紋身男”的旁邊站著一個短發女孩,女孩二十出頭,穿著一套清爽的白色運動服飾,五官小巧精致,皮膚白嫩似雪,英氣的發型搭著一張嬌俏的臉蛋,混搭出一種別樣的美感,她沒化妝,因睡眠不足略有些黑眼圈,所以眼中有一絲憔悴。

方琛剛站定,身後的男乘務員忽然朝辦公室喊道:“老大,人到了。”

男乘務員話音剛落,一個身材粗獷挺拔的男人從室內走了出來,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身高和男乘務員不相上下,穿著墨綠色的棉夾克,一頭烏黑短發,皮膚是有光澤的古銅色,劍眉英挺,下面一對布滿了血絲的細長眸子,透著一絲奇異的光亮,恍如荒原蒼鷹銳利的深邃目光,五官的輪廓棱角分明,像是被刀雕刻過一般,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場。

男人手裏拿著一疊乘客資料,然後把方琛的照片和她本人比了一下,接著從懷裏掏出一張警-官-證,聲音低沈而沙啞:“方小姐,請配合調查。”

方琛瞥到證件上那張英俊的照片,比現在要年輕和陽光,但也稚嫩了一些,照片下面寫著一個名字:陳牧。

聽著男人的聲音,方琛忽地想起來了,他正是喝止偷窺狂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錯別字和部分排版,情節不變,看過的請自動略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