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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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說破
**
半個月後。
三世子凱旋而歸，小郡主被恢覆郡主封號，追封九王爺謚號，給九王府平反。
三世子京郊府邸的暗衛終於全數撤出，他也替小郡主舉辦了一場十分熱鬧盛大的婚禮。
沈瀾陪著樓薄西出席宴會，全程提心吊膽。好在新郎官從頭到尾都沒有望她一眼，她才算安心。
卻在邁出三世子府邸前，有小廝匆匆忙忙送來一封信。
署名是三世子的小字。
樓薄西一言不發，只冷漠望著她。
他甚至想要快步走開。
沈瀾只好扯扯他衣袖，當著他的面拆信。
“……只有八個字。”
她輕聲說，把信遞給他看。
宣紙雪白，瘦金體清雋。
“兒時戲言，切勿當真。”
沈瀾大致說了，那一日三世子上戰場前的肺腑之言。
也沒替他隱瞞。
“呵，我以為自去戰場險惡，他要同兒時玩伴道別。”
“卻不知。”
“三哥居然最後一面寧可見你，也未見小郡主。”
“今日他大婚，又急急忙忙寫這個撇清幹凈。”
“呵，我當日把你從江淮的花轎上搶了下來，又送到他手上，真是笑話。”
樓薄西臉色卻越發寒冷，同門外積雪一樣冷入骨髓。
自從和好以來，沈瀾從未見過他如此刻薄。
她正猶豫著是撒嬌鬧一鬧，還是好聲好氣解釋，卻見樓薄西也從袖中抽出一封薄紙。
“這是聖上讓我轉交的。”
“他明日就會昭告天下，立德妃為後。”
“卻偏偏要逼我，把這個帶到。”
沈瀾輕輕把對折的薄紙攤開。
落款是一個陌生的字眼。
紙上也是八個字。
“會者定離，一期一祈”。
沈瀾悚然一驚。
若說三世子這八個字尚有兒時溫馨，當今天子這八個字可是看得讓她毛骨悚然，很是覺得不吉利。
“……瀾兒，你熟讀佛經，倒是給我解釋解釋，這是何意？”
樓薄西冷冷問。
“……”
沈瀾無法回答。
佛說會者定離，是說人世無常。每次見面，都宛如訣別般珍惜。
但當今天子寫這個的含義也太明顯了。
她輕聲嘆息，只好說，“他在威脅。”
“若你待我不好，他還是會出手。”
“大致是這個意思……”
“倒也是。”
“他今日能立後，明日也能廢後。”
“我要小心了。”
樓薄西輕聲嘆息。
他說“我”。
未說“我們”。
陸陸續續有賓客從府邸出來，沈瀾不得不站到路邊，又見樓薄西似乎並不急著上馬車回府，咬咬牙，只好說。
“那一日在牢中，我最後一次見到江淮，他告訴我。”
“他明知那一日你來王府求親，卻偏偏要纏著我，騙我從後門溜走去伽藍寺祈福。還在伽藍寺水陸法會熱鬧了三天三夜。”
“皆因他得了密函。”
“若當時我尚在王府，必然哭著鬧著也會留下你。會質問父王，為何突然翻臉毀約。”
“可若我那日一無所知，等回來時，你們一家早已搬離涼州，這一件陰差陽錯的誤會就此鑄成。”
“我懷疑，江淮很早就是天子一黨。”
“甚至你要毀了江淮時，聖上很輕易就答應你，短短數日就在朝堂中掀起腥風血雨，並讓江淮成了階下囚。”
“也是因為。”
“聖上不願看到，我與江淮真正成婚。”
“他不是幫你，是幫他自己。”
“可是，樓薄西。”
“若你那日不是匆忙搬家離去，而是找到我，當面問我願不願意同你私奔，你猜我會怎麽說呢？”
“甚至三年後，你在西南邊陲建功立業，封了永平候，那時我尚是待字閨中，天子也不曾來求娶。若是你來找我，你猜又會如何？”
沈瀾薄唇輕咬，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說。
“先帝遺詔，橫亙在我們之間。旁生枝節。”
“可這都是借口。”
“我親口答應過你，無論我和誰有婚約，我都會選你。”
“你呢？”
“可當真相信我的話？”
樓薄西一時心頭悸動，卻無法開口。
從一開始猶若雲泥之別的身份懸殊，是他心口一根暗刺，稍微灑水，就能蔓延橫生出無數荊棘枝丫，將他封鎖。
他不敢。
他怕被拒絕。
沈瀾卻露出一個酸澀苦笑，“聘則為妻，奔則為妾。”
“大概無論你怎麽選，我都逃不開淪為姬妾的命運……”
樓薄西將她緊緊摟抱在懷中，蹭在她耳邊，輕聲說，“瀾兒，是我不好。”
“從那一日一直到今日，我都不信任你。總覺得你隨時都會嫌棄我，會翻臉走掉。”
“抱歉。”
“我今日居然又疑心你。”
他聲音喑啞，滿是深深的愧疚。
可是沈瀾既然提到了江淮，他不得不補一句——
“對了，江淮死在去嶺南的途中了。”
“聽說是得了時疫，又不得及時醫治。死前一直念著你名字。”
樓薄西自認並非心胸寬廣之人，自從小時候初遇江淮，就能感受到仿佛被一條陰狠毒蛇纏繞上一樣心有餘悸。
只要江淮一日不死，他就會一日派人盯著他動向，生怕他死灰覆燃。
他刻意在雪光下凝視沈瀾，想看她得知死訊時的反應。
誰知。
沈瀾只是伸出雙手，勾著他脖子，輕聲說，“他欠沈小媛的。他活該。”
“對了。”
“三世子只願在出征前見我，卻不願意見小郡主，只因——”
“他若死了，這就是與小郡主的最後一別。”
“他怕小郡主想不開，會輕生。”
“可是。”
“若他最後一面見的是我，還特地拿小時候的事情來告白。”
“那麽小郡主得知之後，只會生氣，只會覺得三世子不值得她要死要活。”
“她才會好好活下去。”
沈瀾輕聲說著，又踮起腳尖，在他耳畔親昵問，“夠了麽？還吃味麽？”
月光散落，雪地寂靜。
樓薄西望著她明眸皓齒，落落大方的模樣，忽然覺得懊惱。
她說過。
她會選他。
但他從來不信。
**
漫長的冬日終於快要接近尾聲。
冬末春初。
每到下朝的時候，樓薄西都要去禦花園接小浣兒一起回侯府。
小浣兒依依不舍，對著皇長子告別。
“漓哥哥，我先走了。”
“我給你的竹蜻蜓壞了，你就扔了吧。”
皇長子也只比她大三歲，微笑著搖頭說，“我會修好的！才不扔呢！”
樓薄西覺得頭疼。
他並不希望見到兩個小孩子如此親近。
自從聖上得知小浣兒曾被學堂的同齡小孩子欺負之後，很是不樂意，又知她十分聰慧，幹脆大筆一批，特許她入宮來，同諸位皇子們一起上太學。
放課之後，還能一起在禦花園玩。
誰知。
小孩子本來就活潑可愛，又被沈瀾逼著清減之後，愈發從一個肉嘟嘟的丸子變成一個清秀嬌小的美人，簡直是把宮裏的一眾小公主都要給比了下去。
皇長子是德妃的兒子，也是未來太子的熱議人選。
德妃一聽說是沈瀾的女兒，早就氣得闖過好幾回禦書房了，甚至直接指著樓薄西就罵。
“管好你夫人，別讓她跑來勾勾搭搭！”
“哦，對了，你夫人是沒來，可指派了一個小狐媚子，來勾搭我兒子！”
“惡心壞了！”
皇上慣例就是連哄帶勸，哄走了德妃之後，又似笑非笑對他說。
“朕想著，其實讓你女兒當太子妃也不錯。”
“既能了卻先帝遺願，仍然讓七王爺血脈繼承後位，又能補償朕對你的虧欠……”
“……”
樓薄西不知如何接話。
皇上口中的“虧欠”，是指他曾經威脅過樓薄西——
“對了，不止是三哥最好無子無嗣，永平侯府也最好沒有兒子，只有女兒。”
“你能懂朕的意思麽？”
懂。
有什麽不懂。
樓薄西恨恨想，原來奪去他兵權，給了他一個謀士閑職不算，還要如此提防侯府。這皇上心狠手辣，不愧是能對諸多手足兄長都下黑手的。
若有了兒子呢？
他可不舍得讓沈瀾滑胎，那可要讓她傷心難過的。
估摸著也只能送到寺廟寄養，或是送給親族過繼，反正不能記在侯府名下。
如今。
皇上卻偏偏又提了此事，一臉玩味看著他，似乎非常欣賞他此刻難堪姿態，仿佛猛虎在玩弄脆弱獵物般，微笑問他。
“從來皇後不得幹政。”
“但你女兒如此聰慧，如今算是太子伴讀，將來當個賢後，也未可知。”
“但本朝立後，必須母族勢力單薄，你也不是不知。”
“唯有侯府無子息，朕才放心。”
“你意下如何？”
“……”
樓薄西覺得皇上這算盤可真是打得劈啪響。
他無言以對。
**
是夜。
東廂房。
梳妝鏡中，是一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
樓薄西站在身後，替沈瀾慢慢梳理發髻，兩只手十分靈活，將一個繁覆的流雲望月髻梳得分毫不亂。
婚後。
他仔仔細細問了沈瀾在江淮府邸那三年，到底說過多少親昵的話，做過多少親密的事。
當聽到江淮為她整整梳頭三個月後，樓薄西就私底下請教府邸中手藝好的嬤嬤，學各種盛的款式——繁覆的，簡約的，典雅的，覆古的。
沈瀾任憑他折騰。從一開始沒眼看，到慢慢有模有樣，再到比嬤嬤們梳得還要精致。
她覺得，這人嘴上不說，可私底下真愛攀比。江淮人都死了，他還要比。
此刻。
樓薄西一邊梳頭，一邊問說了禦書房的事。
“……我不知聖上為何執意要替小孩子定下婚約。”
“……她才幾歲？”
“……可我今日無論如何推脫，聖上居然堅決不肯松口。”
沈瀾對鏡，一邊拿炭筆描眉，一邊微笑說。
“像不像我們小時候？”
“既有青梅竹馬，又有兒時婚約。”
“看上去一切都好。”
“但誰知道呢？”
“說不定哪一方隨口就毀約了？”
她語氣閑閑的，將毀婚說得一派風輕雲淡。
樓薄西有點吃不準，她是故意語帶雙關氣他呢，還是真心話。
只好拿了一支碧玉海棠簪子，慢慢插上她發髻末尾，給流雲發髻完美收官，一邊輕聲說。
“也是。”
“是我多慮了。”
樓薄西又拿出一對明晃晃的琉璃耳垂，一左一右替她戴上。
“這是我找遍了能人巧匠才修覆好的。”
“當時只是小攤販隨手買的，誰知要再找同款海棠耳飾居然是不能了。”
“我見你一直藏著，就想著要還你一副完完整整的……”
他正解釋到一半，卻被一雙細膩纖纖玉指攔住，微笑著問他。
“你知我當時為何一直珍藏著？”
“明明是廉價玻璃種？”
樓薄西越發尷尬，只好佯作不知。
“因為你說——”
“拿走了我的雙魚玉佩，一直想著要弄點別的飾品給我。”
“這定情信物雖然廉價了一點，但也總算有心。”
她微笑著，看似隨口說著，樓薄西卻是忍不住緊緊將她摟在懷中，輕聲說。
“瀾兒，我錯了。”
他在信中寫過無數句後悔。
他也說過無數次抱歉。
但今晚。
卻是他第一次認錯。
沈瀾並不稀罕他認錯，只微笑著說，“好了，我們快遲到了。”
“趕緊去赴宴罷。”
今晚。
有一場宴席，是杜葳蕤做局辦的賞花宴，請了諸多盛京名流。
沈瀾卻不會知道，一個時辰之後，小女兒會遇到蕭露笙的小兒子，會打打鬧鬧十分愉快。
蕭露笙將來會暗戳戳想著，若還是能與樓家結親該多好，而為了躲避小女兒入宮為太子妃的命運，樓薄西也會順水推舟定下婚約。
命運的洪流仿佛開閘一般傾瀉，不可阻擋。
而她只是最後一次扶正發髻，挽著樓薄西的手，語笑晏晏上了馬車。
盛京繁華，正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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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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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瀾陪著樓薄西出席宴會，全程提心吊膽。好在新郎官從頭到尾都沒有望她一眼，她才算安心。
卻在邁出三世子府邸前，有小廝匆匆忙忙送來一封信。
署名是三世子的小字。
樓薄西一言不發，只冷漠望著她。
他甚至想要快步走開。
沈瀾只好扯扯他衣袖，當著他的面拆信。
“……只有八個字。”
她輕聲說，把信遞給他看。
宣紙雪白，瘦金體清雋。
“兒時戲言，切勿當真。”
沈瀾大致說了，那一日三世子上戰場前的肺腑之言。
也沒替他隱瞞。
“呵，我以為自去戰場險惡，他要同兒時玩伴道別。”
“卻不知。”
“三哥居然最後一面寧可見你，也未見小郡主。”
“今日他大婚，又急急忙忙寫這個撇清幹凈。”
“呵，我當日把你從江淮的花轎上搶了下來，又送到他手上，真是笑話。”
樓薄西臉色卻越發寒冷，同門外積雪一樣冷入骨髓。
自從和好以來，沈瀾從未見過他如此刻薄。
她正猶豫著是撒嬌鬧一鬧，還是好聲好氣解釋，卻見樓薄西也從袖中抽出一封薄紙。
“這是聖上讓我轉交的。”
“他明日就會昭告天下，立德妃為後。”
“卻偏偏要逼我，把這個帶到。”
沈瀾輕輕把對折的薄紙攤開。
落款是一個陌生的字眼。
紙上也是八個字。
“會者定離，一期一祈”。
沈瀾悚然一驚。
若說三世子這八個字尚有兒時溫馨，當今天子這八個字可是看得讓她毛骨悚然，很是覺得不吉利。
“……瀾兒，你熟讀佛經，倒是給我解釋解釋，這是何意？”
樓薄西冷冷問。
“……”
沈瀾無法回答。
佛說會者定離，是說人世無常。每次見面，都宛如訣別般珍惜。
但當今天子寫這個的含義也太明顯了。
她輕聲嘆息，只好說，“他在威脅。”
“若你待我不好，他還是會出手。”
“大致是這個意思……”
“倒也是。”
“他今日能立後，明日也能廢後。”
“我要小心了。”
樓薄西輕聲嘆息。
他說“我”。
未說“我們”。
陸陸續續有賓客從府邸出來，沈瀾不得不站到路邊，又見樓薄西似乎並不急著上馬車回府，咬咬牙，只好說。
“那一日在牢中，我最後一次見到江淮，他告訴我。”
“他明知那一日你來王府求親，卻偏偏要纏著我，騙我從後門溜走去伽藍寺祈福。還在伽藍寺水陸法會熱鬧了三天三夜。”
“皆因他得了密函。”
“若當時我尚在王府，必然哭著鬧著也會留下你。會質問父王，為何突然翻臉毀約。”
“可若我那日一無所知，等回來時，你們一家早已搬離涼州，這一件陰差陽錯的誤會就此鑄成。”
“我懷疑，江淮很早就是天子一黨。”
“甚至你要毀了江淮時，聖上很輕易就答應你，短短數日就在朝堂中掀起腥風血雨，並讓江淮成了階下囚。”
“也是因為。”
“聖上不願看到，我與江淮真正成婚。”
“他不是幫你，是幫他自己。”
“可是，樓薄西。”
“若你那日不是匆忙搬家離去，而是找到我，當面問我願不願意同你私奔，你猜我會怎麽說呢？”
“甚至三年後，你在西南邊陲建功立業，封了永平候，那時我尚是待字閨中，天子也不曾來求娶。若是你來找我，你猜又會如何？”
沈瀾薄唇輕咬，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說。
“先帝遺詔，橫亙在我們之間。旁生枝節。”
“可這都是借口。”
“我親口答應過你，無論我和誰有婚約，我都會選你。”
“你呢？”
“可當真相信我的話？”
樓薄西一時心頭悸動，卻無法開口。
從一開始猶若雲泥之別的身份懸殊，是他心口一根暗刺，稍微灑水，就能蔓延橫生出無數荊棘枝丫，將他封鎖。
他不敢。
他怕被拒絕。
沈瀾卻露出一個酸澀苦笑，“聘則為妻，奔則為妾。”
“大概無論你怎麽選，我都逃不開淪為姬妾的命運……”
樓薄西將她緊緊摟抱在懷中，蹭在她耳邊，輕聲說，“瀾兒，是我不好。”
“從那一日一直到今日，我都不信任你。總覺得你隨時都會嫌棄我，會翻臉走掉。”
“抱歉。”
“我今日居然又疑心你。”
他聲音喑啞，滿是深深的愧疚。
可是沈瀾既然提到了江淮，他不得不補一句——
“對了，江淮死在去嶺南的途中了。”
“聽說是得了時疫，又不得及時醫治。死前一直念著你名字。”
樓薄西自認並非心胸寬廣之人，自從小時候初遇江淮，就能感受到仿佛被一條陰狠毒蛇纏繞上一樣心有餘悸。
只要江淮一日不死，他就會一日派人盯著他動向，生怕他死灰覆燃。
他刻意在雪光下凝視沈瀾，想看她得知死訊時的反應。
誰知。
沈瀾只是伸出雙手，勾著他脖子，輕聲說，“他欠沈小媛的。他活該。”
“對了。”
“三世子只願在出征前見我，卻不願意見小郡主，只因——”
“他若死了，這就是與小郡主的最後一別。”
“他怕小郡主想不開，會輕生。”
“可是。”
“若他最後一面見的是我，還特地拿小時候的事情來告白。”
“那麽小郡主得知之後，只會生氣，只會覺得三世子不值得她要死要活。”
“她才會好好活下去。”
沈瀾輕聲說著，又踮起腳尖，在他耳畔親昵問，“夠了麽？還吃味麽？”
月光散落，雪地寂靜。
樓薄西望著她明眸皓齒，落落大方的模樣，忽然覺得懊惱。
她說過。
她會選他。
但他從來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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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冬日終於快要接近尾聲。
冬末春初。
每到下朝的時候，樓薄西都要去禦花園接小浣兒一起回侯府。
小浣兒依依不舍，對著皇長子告別。
“漓哥哥，我先走了。”
“我給你的竹蜻蜓壞了，你就扔了吧。”
皇長子也只比她大三歲，微笑著搖頭說，“我會修好的！才不扔呢！”
樓薄西覺得頭疼。
他並不希望見到兩個小孩子如此親近。
自從聖上得知小浣兒曾被學堂的同齡小孩子欺負之後，很是不樂意，又知她十分聰慧，幹脆大筆一批，特許她入宮來，同諸位皇子們一起上太學。
放課之後，還能一起在禦花園玩。
誰知。
小孩子本來就活潑可愛，又被沈瀾逼著清減之後，愈發從一個肉嘟嘟的丸子變成一個清秀嬌小的美人，簡直是把宮裏的一眾小公主都要給比了下去。
皇長子是德妃的兒子，也是未來太子的熱議人選。
德妃一聽說是沈瀾的女兒，早就氣得闖過好幾回禦書房了，甚至直接指著樓薄西就罵。
“管好你夫人，別讓她跑來勾勾搭搭！”
“哦，對了，你夫人是沒來，可指派了一個小狐媚子，來勾搭我兒子！”
“惡心壞了！”
皇上慣例就是連哄帶勸，哄走了德妃之後，又似笑非笑對他說。
“朕想著，其實讓你女兒當太子妃也不錯。”
“既能了卻先帝遺願，仍然讓七王爺血脈繼承後位，又能補償朕對你的虧欠……”
“……”
樓薄西不知如何接話。
皇上口中的“虧欠”，是指他曾經威脅過樓薄西——
“對了，不止是三哥最好無子無嗣，永平侯府也最好沒有兒子，只有女兒。”
“你能懂朕的意思麽？”
懂。
有什麽不懂。
樓薄西恨恨想，原來奪去他兵權，給了他一個謀士閑職不算，還要如此提防侯府。這皇上心狠手辣，不愧是能對諸多手足兄長都下黑手的。
若有了兒子呢？
他可不舍得讓沈瀾滑胎，那可要讓她傷心難過的。
估摸著也只能送到寺廟寄養，或是送給親族過繼，反正不能記在侯府名下。
如今。
皇上卻偏偏又提了此事，一臉玩味看著他，似乎非常欣賞他此刻難堪姿態，仿佛猛虎在玩弄脆弱獵物般，微笑問他。
“從來皇後不得幹政。”
“但你女兒如此聰慧，如今算是太子伴讀，將來當個賢後，也未可知。”
“但本朝立後，必須母族勢力單薄，你也不是不知。”
“唯有侯府無子息，朕才放心。”
“你意下如何？”
“……”
樓薄西覺得皇上這算盤可真是打得劈啪響。
他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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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東廂房。
梳妝鏡中，是一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
樓薄西站在身後，替沈瀾慢慢梳理發髻，兩只手十分靈活，將一個繁覆的流雲望月髻梳得分毫不亂。
婚後。
他仔仔細細問了沈瀾在江淮府邸那三年，到底說過多少親昵的話，做過多少親密的事。
當聽到江淮為她整整梳頭三個月後，樓薄西就私底下請教府邸中手藝好的嬤嬤，學各種盛的款式——繁覆的，簡約的，典雅的，覆古的。
沈瀾任憑他折騰。從一開始沒眼看，到慢慢有模有樣，再到比嬤嬤們梳得還要精致。
她覺得，這人嘴上不說，可私底下真愛攀比。江淮人都死了，他還要比。
此刻。
樓薄西一邊梳頭，一邊問說了禦書房的事。
“……我不知聖上為何執意要替小孩子定下婚約。”
“……她才幾歲？”
“……可我今日無論如何推脫，聖上居然堅決不肯松口。”
沈瀾對鏡，一邊拿炭筆描眉，一邊微笑說。
“像不像我們小時候？”
“既有青梅竹馬，又有兒時婚約。”
“看上去一切都好。”
“但誰知道呢？”
“說不定哪一方隨口就毀約了？”
她語氣閑閑的，將毀婚說得一派風輕雲淡。
樓薄西有點吃不準，她是故意語帶雙關氣他呢，還是真心話。
只好拿了一支碧玉海棠簪子，慢慢插上她發髻末尾，給流雲發髻完美收官，一邊輕聲說。
“也是。”
“是我多慮了。”
樓薄西又拿出一對明晃晃的琉璃耳垂，一左一右替她戴上。
“這是我找遍了能人巧匠才修覆好的。”
“當時只是小攤販隨手買的，誰知要再找同款海棠耳飾居然是不能了。”
“我見你一直藏著，就想著要還你一副完完整整的……”
他正解釋到一半，卻被一雙細膩纖纖玉指攔住，微笑著問他。
“你知我當時為何一直珍藏著？”
“明明是廉價玻璃種？”
樓薄西越發尷尬，只好佯作不知。
“因為你說——”
“拿走了我的雙魚玉佩，一直想著要弄點別的飾品給我。”
“這定情信物雖然廉價了一點，但也總算有心。”
她微笑著，看似隨口說著，樓薄西卻是忍不住緊緊將她摟在懷中，輕聲說。
“瀾兒，我錯了。”
他在信中寫過無數句後悔。
他也說過無數次抱歉。
但今晚。
卻是他第一次認錯。
沈瀾並不稀罕他認錯，只微笑著說，“好了，我們快遲到了。”
“趕緊去赴宴罷。”
今晚。
有一場宴席，是杜葳蕤做局辦的賞花宴，請了諸多盛京名流。
沈瀾卻不會知道，一個時辰之後，小女兒會遇到蕭露笙的小兒子，會打打鬧鬧十分愉快。
蕭露笙將來會暗戳戳想著，若還是能與樓家結親該多好，而為了躲避小女兒入宮為太子妃的命運，樓薄西也會順水推舟定下婚約。
命運的洪流仿佛開閘一般傾瀉，不可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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