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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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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和好

盛京。

大雪。

樓薄西撐著傘,獨自從禦書房緩慢走出來,想到小皇帝狡黠奸詐的笑容,整個人都覺得難受。

剛才。

皇上交代了他兩件事。

第一件。

是逼著樓薄西感謝他,那一場無比奢華的煙花。

“朕可是為了你才特意放了那一場煙花,內務府耗費了不少真金白銀,且過年的煙花要重新采辦了。朕雖是皇帝,要破例也難免洛人口舌。你還不謝朕?”

“……多謝。”

樓薄西答得勉勉強強。

畢竟。

這明明是皇上為了送沈瀾出京,給她一場盛大煙花作為禮物的。皇上又不曉得他們小時候觀星臺之約,真是乘機表功罷了。

這倒好。還算天子做媒,也是好事。

可第二件事,就叫他苦惱了。

“她既然心甘情願回來了。你就想辦法讓她說出雙魚玉佩的秘密。”

“這玉佩背後,是先帝送給七王府的一支秘密軍隊。”

“先帝大概恨不得把江山都拱手相送了,居然連最精英的秘密軍隊都能送。”

“本來娶了沈瀾,朕就能得到這支軍隊。”

“現在,既然朕把沈瀾送給了你,你就要把軍隊交還給朕。”

“朕限你三日。”

“否則。按謀逆論。”

“……是。”

樓薄西除了恭恭敬敬稱是,還能說什麽呢。

可他才與沈瀾和好一夜都不到,生怕萬一說錯了哪句話,她一生氣又走了,現在卻逼他去追問雙魚玉佩的口供,審犯人一樣去逼問沈瀾,這讓他從何開口呢?

鬼軍。

秘寶。

當年江淮也是這樣誘供沈瀾的麽?

沈瀾當時與江淮悔婚,可純粹是因為江淮拿了雙魚玉佩秘密去刺探她,讓她得知一切不過是一場暗中策劃的陰謀,才翻臉的。

現在呢?

又要上演相似一幕麽?

樓薄西回到府邸的時候,小孩子正纏著沈瀾要糖葫蘆吃。沈瀾看小浣兒長得胖乎乎的,忍不住扶額,一見樓薄西就呵斥起來。

“……其實,我以前每次見到小浣兒,都忍不住想說。”

“……你為何要把她養得這麽貪嘴?這麽胖?”

“……肥嘟嘟的小臉,肉鼓鼓的小手,簡直就是胖了三圈的小沈瀾,太不像話了。”

“娘?你嫌我胖?”

“可是可是。”

“你以前每次見我,都說我很可愛,很漂亮啊。”

小孩子忙了整整七日七夜,終於看到爹爹將娘親帶了回來,本來開開心心一睜眼又能看到娘親,此刻卻感覺仿佛耳旁晴天霹靂一樣難受。

“……要不?”

“你還是變回七娘吧?”

“七娘最疼我了,陪我逛街,給我買一堆糖葫蘆,從來不會嫌我胖?”

小浣兒捋了下邏輯,得出結論是——

還是“七娘”好。

這個稱呼,可靠。

“減瘦減瘦。”

“我可不要看你繼續珠圓玉潤變成一只圓鼓鼓毛球。”

“樓薄西!你看你把孩子弄得這麽饞,這麽胖!都是慣的!”

沈瀾不依不饒,喊了小丫鬟重新吩咐了清淡食譜,每一樣都讓小孩子聽得慌忙擺手,不斷給小丫鬟使眼色,嘴中甜甜賣萌。

“翹兒姊姊對我最好了。才不會讓我每天吃這種清湯寡水的菜肴,對不對呀?”

“翹兒姊姊最疼我了,不要嘛。”

小丫鬟翹兒自己也胖乎乎的,因此更加為難。

看著沈瀾這麽折騰,一言不合就給小孩子做起了規矩,樓薄西不禁松了一口氣——

他其實有點擔心,今日再見沈瀾會彼此尷尬來著。

好在沈瀾明顯是不拿自己當外人,管教起小孩子一套套的。她拿出做母親的姿態來,讓他安心。

可是。

越是氣氛溫馨,越是讓他頭疼。

一直挨到晚飯時分,小孩子匆匆扒拉了幾口飯,就嚷著要去佛堂背書給蕭韻致聽。

樓薄西想著三日期限,只好期期艾艾開口,“……瀾兒,你別生氣。”

“但聖上在逼問雙魚玉佩的事……”

“?”

沈瀾臉上的笑容,立即被狐疑替代,仿佛陰翳瞬間籠罩。

“……”

哎。

他就知道。

雙魚玉佩。

這四個字提不得。

“好呀,樓薄西。”

“你用盡手段把我留在盛京,只因我還未吐露雙魚玉佩的秘密?”

“還是說。”

“你在賭你在我心中的分量?譬如江淮,我就不願說。換成你了,我就會和盤說出,一字不留?”

沈瀾又恢覆了那一副冷笑姿態,啪嗒一下擱下筷子,晚餐也不吃了,只挑眉望著他。

“……你別多心。”

“……這背後其實是……”

他話音未落,沈瀾卻已經推推搡搡把他趕出了門外,“你今晚滾去書房睡,別想進這。”

“……”

樓薄西無語。

但聖命難違,還有倒計時兩天,他該怎麽做呢?

**

次日。

小浣兒哭泣著咀嚼著素菜包子,從筍絲餡到鹹菜餡,嘴中哭泣著喊,“……原來有娘親是這種滋味啊!”

“……我怎麽感覺上當了呢!”

“爹爹,我千辛萬苦替你把娘親留下來,卻是給自己挖了陷阱,嗚嗚嗚,那個成語怎麽說的來著?”

“我要去和奶奶告狀!”

“奶奶最疼我了!才不舍得我吃草!”

“作繭自縛?”

樓薄西一邊隨口教著她成語,一邊又十分緊張說,“你別惹事了。萬一惹她生氣了,又要走怎麽辦?”

“……!!”

小浣兒似乎才意識到還有這種可能,拿著包子的手停頓一下,眼珠子轉了一下,瞬間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那我就快點變瘦!”

“變成娘親喜歡的漂漂亮亮的樣子!”

樓薄西惦記著雙魚玉佩,只好去佛堂找蕭韻致,但蕭韻致居然不肯出來。

“娘,我們非要隔著一層紗窗講話麽?”

樓薄西只好在鏤花黃梨木窗前,隔著月影輕紗,同母親說話。

“娶了媳婦忘了娘。”

“你也配和我說話?”

聽聲音,蕭韻致明顯是生氣了。

“……不會。”

“我們搬走。侯府留給您和爹。”

“您不用真的在佛堂又茹素念經三年,您年紀大了,何苦受這罪?”

樓薄西立即妥協,實在不想看到將來她們二人在侯府狹路相逢,彼此針尖對麥芒的樣子。

“……我吃齋念佛整整三年,求佛祖寬恕我,害得樓家子嗣寥落。”

“……不料佛祖並未允諾我,怕是覺得我心不夠誠,弄了這麽一個媳婦來。”

“……她身子骨弱,能不能再生也未知。你舍不舍得她再生養,更是兩說。”

蕭韻致唉聲嘆氣,聲音中滿是怨懟。

“……”

樓薄西承認,母親猜到了八九分。

他舍不得沈瀾再懷胎十月,那時小浣兒出生時,他允諾不會讓她再吃這種苦,就是怕她二胎萬一難產死去怎麽辦。

只要沈瀾活著,他才不管侯府是否香火有繼。

可他仿佛是一個導火索,終歸是沈瀾與蕭韻致之間暗埋的雷子,終有一日要爆炸。

“……其實,爹從未怪罪您。”

“……您看開點。”

“……那件事並非什麽天大的秘密,也不是您的罪孽,更無須在我與瀾兒身上找尋彌補。”

樓薄西委婉說著,看見母親似乎勃然色變,又趕緊住嘴。

是的。

這根心頭暗刺,讓母親一直活在罪孽之中。彼時,她張羅著要替兒子娶三妻四妾,諸多陪房,就是為了彌補她自己的遺憾——

那一年她驕縱玩鬧,縱馬嬉戲的時候,惹怒了駿馬差點被摔下馬背。是樓遠山不顧一切救了她,卻也不小心傷到了根本,除了樓薄西,他們不會再有孩子。

樓家人丁單薄。

蕭韻致覺得都是自己年輕時性子太張揚緣故。

也因此總想著要彌補,當然不是靠自己,而是靠兒子了。

但樓薄西一提到沈瀾,蕭韻致眉眼一轉,立即說,“你喊她過來,一起合計合計雙魚玉佩的事。她總躲著,也不是事。”

**

沈瀾被喊到佛堂來的時候,看著佛龕中笑瞇瞇的彌勒佛金身塑像,再看看蕭韻致一身女居士玄色長袍,眉眼十分低落,只好輕聲喊了一聲,“老夫人。”

“……沈瀾,你應該喊我娘。”

“……這敬茶都不敬也就算了,改口會不會?”

蕭韻致沒好氣看著她。

沈瀾只好沏了一杯茶,委委屈屈下跪,高舉過眉,恭恭敬敬喊她,“娘。”

這一聲喊得十分勉強,都快帶上了哭腔。

沒法子。

只要一看到蕭韻致,她就忍不住渾身顫抖,嗓音都在打顫。西巷別院的恐怖回憶鋪天蓋地而來,她眼眶發紅,只覺得自己兜兜轉轉,又主動回到了牢籠。

她是不是真的很好騙?

她怕。

怕下一刻,滾燙的熱茶就潑在她臉上。

蕭韻致又要拿出婆婆的架子來,給她做規矩。

樓薄西開口,想打個圓場,才喊了一聲“娘”,就見蕭韻致慢慢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一邊嫌棄說,“燙死了,奉茶也不會”,一邊擺擺手,讓她趕緊起來。

“算了。”

“我也不指望你生個兒子了,你只需記得,到時候收斂點,別弄得我兒子身子虧空,年紀輕輕就氣虛神虧。”

蕭韻致看著沈瀾梨花帶雨般柔弱姿態,忍不住先提醒起來,免得到時候毫無節制,再說就晚了。

沈瀾再料不到,蕭韻致喊她來佛堂訓話,居然是訓斥這事。她臉上一下子緋紅,羞愧到無法言語,卻不得不點頭,應下,“……我知。”

樓薄西尷尬,咳嗽一聲,掩飾著催她,“娘,說正事。”

“正事啊。”

“那就說說那年我是怎麽救下七王爺和七王妃的。”

“先說在前頭哦,我不是要自誇,只是要同你一起勾勒當年的全幅畫面,趕緊破了雙魚玉佩的秘密。”

“我兒子快被小皇帝逼死了,你就不要再哭哭啼啼作天作地了,他是為了你,還是為了一塊破玉佩,難道你到現在還分不清麽?”

蕭韻致毫不客氣,連敲帶打就把話都扔給了沈瀾。

**

一直談到很晚。

沈瀾再沒料到,有一天自己居然能夠與蕭韻致促膝長談,直到深夜。

茶水泡了一壺又一壺,東方既白,居然天快亮了。

“好了。”

“估摸著這支軍隊應該潛伏在山西一帶,是要靠雙魚玉佩上暗藏的紋路地圖,才能逐一辨認。”

“讓聖上自己去琢磨罷。”

“也算理清線索了,娘,您徹夜未眠,這身子骨怕是吃不消……”

“我們不打擾您了……”

樓薄西帶著沈瀾要離開。

沈瀾聽了一晚上當年細細密密的真-相,從母妃落難,父王被囚,先帝最心愛的七子卻被奪兵權、被汙蔑。

一直到蕭韻致年輕氣盛,如何以自己血脈來試藥,替母妃試出最好一劑湯藥,能夠不影響她腹中的孩子——

是的。

當時,母妃壞了她。才三個多月。

也因此,父王十分感激,指腹為婚,允諾將來兩家結親。

她想想,還是掙脫樓薄西的手,重新拜倒在蕭韻致面前,恭恭敬敬磕頭說。

“多謝母親救了我娘,救了我。”

蕭韻致卻並不出聲,只不耐煩揮揮手,無奈說,“救你作甚?身子骨這麽弱,連生個兒子都是難如登天。”

“可我年輕時要強好勝,見不得你母妃被奸人陷害,拼著一腔熱血也要試試能不能救一救她。”

“便是再重回當年,我還是會……罷了,和你說這些作甚,趕緊走,趕緊走。”

沈瀾啞然。

突然覺得自己對蕭韻致誤會還挺深的,只知她如今重規矩重子嗣,卻不知她骨子裏也是烈性張揚,善惡分明的。

她只好又叩首拜謝,這才告退。

“對了。”

“你們以後誰也不許跨入佛堂。打擾我清修。”

“今日是例外。”

蕭韻致關上門時,刻意補了一句。

她今日與沈瀾徹夜長談,看她眸中燭火跳動,見她口齒伶俐,思路清晰,和小浣兒背書時那種思維敏捷一模一樣。

總之。

不是從前見沈瀾那般嬌滴滴哭哭啼啼賣慘的模樣。

蕭韻致有一瞬間晃神——

畢竟。

整個王府上上下下,從樓遠山,到樓薄西,到小孩子,到婢女小廝們,提到沈瀾都是面露微笑,讚不絕口。

唯有她。

每次見了沈瀾總是挑刺,總嫌晦氣。她是整個王府唯一憋著一口悶氣的人。

呃。

是不是真的她錯了?

蕭韻致覺得自己念了三年經文都白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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