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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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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趙海峰又走在張家玻璃房花園的路上。

狗吠聲隱隱傳來。

這回領路的人又換成一個穿筆挺禮服的男人。

一進玻璃房,趙海峰就聞到濃郁的血腥味,一只狼狗猛地朝他奔來。

在撲向他的半空中時,狼狗脖子上的鐵鏈一緊,狼狗被重重的甩在地上。

馬上,狼狗又爬起來,朝他腳邊徒勞掙紮著。

這時趙海峰才發現,他腳邊的花盆有一塊帶血的肉。

“小趙老大抱歉,不知道哪個傭人把這畜生吃的肉掉到那塊去了。”話是這麽說,張老大依舊穩如泰山坐在椅子上,哪裏有抱歉的意思。

趙海峰知道他是因為茶室的事情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您養狗還是小心點,哪天肉在自己手上它把手咬了。”趙海峰平靜的繞過沖著肉狂吠的狼狗,走過去坐下。

“你放心,自從它咬死了阿布,我就專門給這些畜生套了鐵鏈,餵都是我自己餵,再怎麽也咬不到別人。”

張老大笑瞇著眼,魚尾巴一樣的眼角皺紋上有黃褐色的斑。

趙海峰面上仍是風輕雲淡,阿布是映姐的兒子,以前專門負責餵養張家的狼狗,幾年前水城大亂後被張家的狼狗不小心咬死了。

說是不小心,趙海峰其實清楚得很,當年還是水城大族的徐家想和張老大結親聯姻,把勢頭正盛的謝琥打下來。

張老大原本不想女兒嫁給徐家,而是嫁去港城某家大族,所以假意按下許家只先口頭定下婚約,先聯手徐家把張狂的謝琥打壓下來再商量其他事情。

誰知消息被在旁邊伺候狼狗的阿布聽到後,阿布又被謝琥綁走。

謝琥當時在水城行事瘋狂到極點,不念映姐曾經有恩於自己,對阿布拷問,手段殘忍。

阿布本來就是個吃喝嫖賭的孬種,能在張家做事都是映姐托人幫忙的,謝琥三兩下就讓他把張老大和徐老板的事情倒豆子般說出來。

事情敗露,張老大不論如何力挽狂瀾,還是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事後這個火順利成章的燒到阿布身上,水城的事情一了結,就傳出阿布被狼狗咬死的事。

知道點內情的當然明白是張老大在清理張家的倒刺。

映姐早就回老家了,不知道內情,以為這個逆子是真的不小心被狗咬死。

狗身上的血腥味讓趙海峰胃裏一陣翻雲覆雨,他還是沒忍住倒了杯茶喝下去。

張老大看他這樣眼裏閃過一絲滿意,然後開口:“哎,我光說我的事去了,忘記了你,都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這回事什麽事。”

趙海峰知道他這是貶完人心裏舒服了。

“這不是之前在您茶室那裏打翻了一套茶具,聽說價值不菲,我實在覺得愧疚,來您這裏賠禮了。”

說著,趙海峰把自己剛剛放下的木盒提到桌子上。

“喲,你說你,我確實不懂茶啊什麽的,不就是一套茶具,碎了就碎了。”張老大這麽說卻沒阻止趙海峰打開盒子的動作。

木盒打開,裏面是一套顏色深紅偏土色的紫砂茶壺和其它茶具。

“一看就是老福果的東西,你和他要來的。”

趙海峰:“是他那裏的。”

“那我收下了,雖然我不懂這些土做的東西,但是老福果的東西肯定是不錯的。”張老大說。

“聽說那天你和謝老板在茶室吵得兇,我還以為你倆是去重歸於好的。”

張老大把玩著一個茶杯,眼睛斜斜的看向趙海峰。

“他行事讓我頭疼,我和他有摩擦是正常的。”

“謝老板行事的確讓人捉摸不透,但是人還挺好心,知道我在找人也幫著我找。”張老大皮笑肉不笑。

“畢竟您也說在外水城的都是一家人,許家讓您受氣他肯定是要幫忙。”趙海峰胡扯。

張老大一噎,好一會兒才說:“他是在幫我,怪不得這段日子太陽打西邊起來。”

趙海峰:“您怎麽又這樣說?”

“算了算了,你還是說說謝老板又怎麽惹你生氣了。”

他們這些有錢有勢的人,表面上和和氣氣和人笑臉相迎,背地裏都在想怎麽咬掉對方一塊肉。

張老大是個中翹楚,幾年前水城大亂,張夢琳和張家大半族人死了,謝琥在其中貢獻絕對是第一。

現在,張老大能面不改色的提及謝琥也是狐貍修成精,前年謝琥的場子開張他還到場送禮,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被報紙刊登。

標題是“感人至深忘年交,謝琥或有可能被張老大受為義子繼承張家。”

趙海峰不禁也為自己的處境感嘆,和謝琥、張老大混久了,自己也像他們一樣裝模作樣。

“就是和他志向不同,他想讓我回去幫他,我是不太想的。”趙海峰面帶苦色,“我這些年攢的錢也夠下半輩子花,再過幾年領養個小孩教手藝,也算給自己找個晚年能幫把手的兒子女兒。”

張老大理解的點點頭,其實他沒從趙海峰這裏套出什麽話心裏有點著急。

如果趙海峰真的又去給謝琥做事,他是可以沒有顧忌的準備動手除掉沒有利用價值還會帶來隱患的趙海峰。

但是趙海峰說的話是真的,他就要掂量掂量一下趙海峰在謝琥那邊的分量,張家現在內裏有個大窟窿,貿然因為趙海峰而和謝琥撕破臉皮,對張家來說弊大於利,不如先把趙海峰留下來想辦法從他手中得利。

再者,趙海峰這些年一直在調和張謝兩邊關系,與其是說在調和,倒不如說是雙方都沒有能保證把對方弄死的能力,但是又顧忌對方行事不計後果。

從而默認趙海峰起到給兩邊當監聽的作用,順便調節兩邊勢力。

張老大知道趙海峰對謝琥有很深的隔閡,同時知道趙海峰這個人也雞賊,你和他說的事,他不一定會和另外一方說,而是會斟酌決定是否要藏在心裏。

介於趙海峰知道的太多,所以張老大最後也要殺了他。

氣氛有一瞬間凝結,趙海峰知道自己也要拿出一些能證明自己價值的禮物,好讓張老大心甘情願的讓他再活一段時間。

他是不可能告訴張老大,他和謝琥已經知道兩船黃金的事情。

很可能會被張老大不擇手段的滅口,在得知兩船黃金的事情後,他要做的是增加兩邊緊迫感,讓張謝雙方都覺得自己能夠有一擊必殺的反撲機會,且機不可失。

於是趙海峰又說:“我要是回去,謝琥現在又格外看重花襯衫,我跟著謝琥說不定那天被自己人捅死了。”

這個自己人當然指的是對趙海峰極為仇視的花襯衫

張老大挑眉:“那個人囂張狠厲,但是沒什麽腦子,謝老板那麽器重他倒是奇了怪了。”

“他之前找過我事,我在水城混那麽多年還要被他下面子的話是不可能的,肯定要讓他吃點苦頭,但是我管教了沒一會,謝琥就急忙來和我要人。”

趙海峰說:“我怕到時候我被花襯衫捅死,謝琥還留著他。”

這段話是趙海峰根據上次和花襯衫的碰面的事誇大了說出來的,但是事情的結果確實是謝琥親自領走花襯衫,張老大就算讓人打聽也和他說的差不多。

原本張老大只是覺得花襯衫不過是個小角色,現在一看,這麽個沒用的人,謝琥留下他肯定是有其他原因的。

花襯衫這個人是當局者清,旁觀者迷,趙海峰很久以前就知道花襯衫肯定有其它底細,因為謝琥對他的態度太特殊了。

又嫌棄又捏著鼻子往自己身邊放著。

正好這次老福果去港城,也幹脆打聽清楚,趙海峰自己是知道,花襯衫剛剛來水城的時候是有港城口音的,只不多後來改了。

張老大琢磨過味來,覺得要查查,謝琥是個做事隨心所欲的人,除非涉及到自己根本利益,否則這種貨色不會留在自己身邊。

——

老福果準備好了一切,立馬前往港城,對外聲稱自己去港城收老物件。

打撈的船隊是老福果動用人脈資源組建的,從另外一個港口城市出發,在途經港城時,老福果會上船指揮船隊前行。

一切都好像準備好了一樣,只等時機到來,水城和港城將會掀起風暴:一切又發生的那麽突然,原來計劃在水城醫院照看幾天映姐的趙海峰,不僅把人送去港城,還自願進入許家船隊沈沒事件背後的牌局。

那個破舊的車後備箱,又蜷縮著一個看似可憐的被拋棄的落魄少爺,趙海峰載著他回到小鎮。

中途趙海峰並沒有停下車,讓許修齊從後備箱出來,等到達理發店附近那個以往的停車的地方後,他打量四周,見沒有異樣才把許修齊扶出來。

許修齊被他帶進理發店後,搖搖晃晃走進浴室,吐了很久,一直吐到胃裏只有酸水能吐出來的地步。

“路上有人跟著,我不方便讓你出來透氣,讓你這樣難受。”趙海峰拍著許修齊的背,有些心疼這麽狼狽的情人。

許修齊整個人難受的讓眼睛溢出生理淚水,他搖搖頭,向後靠到趙海峰身上,汗濕的頭發脖頸粘乎乎的蹭著趙海峰的臉頰。

趙海峰把脫力的許修齊脫光,幫他洗了個澡然後自己也一起洗了,最後把他扶上床蓋好被子睡覺。

也許是因為這段時間事情發生的太多,令趙海峰精神緊繃,一回到自己的房間,聞著熟悉的味道,他馬上睡著了。

他的意識像零零碎碎的蒲公英四散開來,他夢見年幼的自己在水城的大街小巷流浪,他很難擁有可以飽腹的一頓飯食,但是卻意外的長得很健康,他是跑的最快的孩子,經常幫張家底下的商鋪轉交東西。

小小的人兒在巷子裏狂奔,雨水或者烈陽往他臉上招呼。

他在哪裏都緊閉著嘴巴,生怕多說一句話會讓自己的窩窩或者花生消失,他一只手緊緊拿著東西,另外一只手伸出來。

等人給他一個窩窩或者一把花生才肯走。

這次卻倒黴,比他高三個頭的麻子少年拽著他的手要先拿他手裏的東西。

按理要交給麻子少年的娘,但是兒子拿走也無所謂,可他什麽都不給。

“你把袋子給我聽見沒,跑個腿就給你窩窩,想得美。”臉上張著醜陋麻子的少年推搡他。

他不給,他想,窩窩不行,花生也可以。

可是麻子少年抓著他半長頭發不放,痛的他說不出話來。

回去一定把頭發剪了。

那個布袋子一邊是麻子少年,另一邊拽著不放的是小海峰,他弓著身體向後靠,用盡全身力氣,還是被麻子少年拖著一點點挪動著。

“找到你了。”

小海峰聽到了一個聲音,接著麻子少年被踹到在地,他拽走了袋子也一屁股坐到地上。

然後,一個比麻子少年矮了半個頭的男孩騎到麻子少年身上,揮拳砸的麻子少年鼻青臉腫。

最後從自己兜裏掏出一只被摔得稀爛的貓幼崽的屍體扔到麻子少年跟前,抓著麻子少年的頭發把人腦袋對著貓朝地上撞去。

小海峰震驚的一動也不動,他此時覺得這大概是麻子少年殺害了男孩的寵物,這個男孩為了給自己的貓報仇便來毆打少年。

然而下一秒他就聽到男孩的話。

“老子辛苦弄來的貓,你個蠢貨知道這個品種的貓能賣多少錢嗎?”

“六百。”

麻子少年的頭磕的青青紫紫,鼻涕眼淚流得整張臉都是。

“你來給我的六百磕幾個,不把我這六百磕活你別停。”

“六百、六百、六百。”

麻子少年被磕的嚎叫都叫不出來。

在一道道人肉撞擊地面的聲音裏,小海峰感覺自己被一道力量不斷拉走,不斷遠離小巷。

他在一道道場景不斷穿梭,後來他知道了男孩叫謝虎,謝虎會指使他幫一點小忙,然後他就會得到很多食物,有魚蝦和牛肉,又一次甚至帶來了一只很大的熟螃蟹。

謝虎總像有通天的本領一樣,能夠帶來不盡的食物。

後來他才知道謝虎在何家做事,他覺得很厲害,謝虎比他大不了幾歲,卻能進大宅子裏做事。

再然後,他在一個下暴雨的夜晚狂奔時聽到何府的槍聲,他許多次在下暴雨的巷子裏聽過雨水的聲音,一下子就發現了何府的異常。

在雜草中,他撿到昏迷不醒還在流血的謝虎,這時水城還沒有醫院,他只能扛著謝虎去敲醫館的門。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小海峰是個沒錢的流浪孤兒,就連要報酬也只是一點點窩窩和花生。

所以沒有人開門。

他頭一次後悔自己跑腿的報酬裏沒有錢幣。

怎麽辦呢?他拖著謝虎跑到映姐家,映姐是個好人,會接濟像他這樣的孤兒一些吃的,就連剛開始跑腿也是映姐向別人推薦了他。

映姐是張家的廚娘,她煮的燉雞,是他一輩子的美夢。

映姐打開家門,看著他倆驚呼出來,把兩個孩子接進家裏,嘴裏念叨著“可憐可憐”。

子彈被老醫師從謝虎的腰腹裏取出來,老醫師不是醫館裏的,是個鄉野土大夫,年紀很大,瞇著眼取子彈時看的小海峰心驚肉跳。

謝虎反反覆覆發燒,最後在黏糊的草藥膏和漆黑的藥水的幫助下撿回一條小命。

映姐把自己的銀耳環給了老醫師。

剛能下地,謝虎就憑著自己的半條命走進何家,再出來時他已經是何家的養子了。

據說是給何家老爺頂子彈,頂的還是何家少爺開來的的子彈。

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謝虎當了何家少爺,他就是何家少爺的二把手。

雖然他還小起不到什麽作用。

二把手的夥食好,給他吃的油光水滑,謝虎當了少爺不肯像當年打麻子少年那樣動粗,他也敏感多疑,不肯過多指使別人做事,於是二把手從沈默寡言的跑腿變成水城有名的打手。

被人當成謝虎的狗腿。

不過謝虎唇舌吐出來的字眼都是如此動聽,總有許多花言巧語來鼓勵誇獎他的狗腿。

美好的話讓趙海峰飄飄然,他很自然的陷入謝虎的網裏,兩個人擁抱、親吻和融合都非常順利。

謝虎看重他,何家老爺也欣賞趙海峰作為打手的價值,會給趙海峰金銀,還讓他管理一幫兄弟看場子。

他對何家老爺很尊敬,何家老爺非常大方,早年謝虎帶出來的美味食物就是何家老爺給的,而且何家老爺從來不對人急眼,一向都是和藹的臉色。

這麽值得人敬重的人卻被自己親兒子槍擊,趙海峰疑惑,但是這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他滿足於現狀。

何家和張家是世交,何家老爺經常帶著謝琥和趙海峰去張家拜訪,說是拜訪,其實是讓謝虎和趙海峰陪張家小小姐張夢琳玩。

這時張家家主還不是張老大,而是他爹張萬祖,張萬祖年近七十還精神抖擻,還不是張老大的張萬文和何家老爺幾乎同歲。

只是何家老爺因為肺癆去世的早,何家老爺才那麽早當家主。

張夢琳聰慧活潑,受她留洋歸來的母親的影響,喜愛讀書思想開放。她拉著謝虎和趙海峰認字看書。

被拉著看書的兩個人想法不一樣,趙海峰覺得張夢琳是個開朗善良的姑娘,穿著漂亮的裙子像花一樣,他把她當姐姐保護著,但是謝虎覺得這個比自己小一歲大小姐故意拿看書的由頭來嘲笑學識貧瘠的自己。

但是謝虎表面上裝得分毫不露,讓小女孩高興的話是張口就來,發現謝虎時不時看幾眼剛下崽的波斯貓,張夢琳把一只漂亮的波斯貓幼崽送給了謝虎。

謝虎在回何家的路上還抱著這只小貓,一關房門就揪住懷裏的小貓拎在半空中左右打量。

小貓細細的聲音發出尖叫聲。

“這貓賣的了一萬,海峰,你幫我拿去賣了,走孫哥的路子賣遠一點。”

貓又被抱回懷裏,依舊叫喊著。

“一萬別叫了,一萬乖。”

趙海峰問他:“這是夢琳姐送的,賣了不好吧。”

“你真把人家張家小姐當成和我們一樣的人了?”張虎難得嘲諷了一句,“算了,你不賣我找別人幫我賣了。”

趙海峰不說話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時,那只被摔死、被謝虎叫做“八百”的貓。

這只波斯幼崽之所以被叫做“一萬”,是因為它能賣一萬塊,假如它能賣上十萬,謝虎會喊它“十萬”。

命運就是那麽的奇妙,這只被遠賣的波斯貓又被販子從外地帶回水城的張家,在張夢琳挑選公貓未來給家裏的小貓配種的時候發現這只在謝虎那裏“落水死掉”的貓。

那只貓漂亮的水藍色眼睛和尾巴尖尖獨特的一抹黑色皮毛,讓她一下子就認出來這是她那窩從幼崽裏精心挑選出來送給好友的貓。

往後張夢琳就很少與謝虎交流,與他趙海峰卻還是很親近。

趙海峰當時還未意識到謝虎涼薄的本性,直到有一天槍聲再一次響徹何家大宅,他在抵擋刀槍的時候清楚地看到何家老爺被謝虎的暗槍打死,甚至有兩個謝虎底下的人補了兩槍。

這時他才發現,抵禦襲擊的人全是謝虎的親信,居然沒有一個何家本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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