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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樓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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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樓8

溫熱的血在衣襟上暈染,逐漸發冷,將那片銀線繡的蓮汙濁。

沈雪卿閉上眼,扯了扯嘴角,心中滿是自嘲。

窺探天機有傷壽數,他雖沒生生將自個壽數傷到油盡燈枯的地步,可也差不了多少。

細長睫羽低垂,他眼底閃過一抹銀輝,指尖殘留的血滴落,在月光中忽然發芽,一寸一寸,生出藤蔓纏繞。

一只雪白鴻鵠從虛空中飛出,落在蜿蜒纏繞的藤蔓上,乖巧的沖沈雪卿叫了一聲。

一口血猛地吐了出來,沈雪卿臉色立時便白了。

他抹了一把唇角的血,從衣袖中取出一只細小竹筒,仔細系在鴻鵠爪上,低聲囑咐幾句,那鴻鵠便伸展羽翼飛出雲閣。

他望著那抹白影消失在廣袤無垠的夜幕,低聲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且讓我看看,覆水難收是何種模樣。”

沈雪卿撩起左邊紅袖撇了一眼,只見他那青筋分明可見的左手從腕骨往上,隱隱約約皆是細細密密的鱗片。

他放下袖子,伸手拿起案上擱著的天青瑤池盞,揭開蓋兒,抿了一口漸冷的茶水,將唇齒間的血腥味沖去些許。

古蜀有書,其名姽,姽之言曰:“上古有異種,人首魚身,容色姝麗,居陽谷,水深萬仞而嬉,壽長而無盡,為時人所覬。”

沈雪卿想著那段記載,擱下茶盞,低笑一聲,眼底滿是嘲弄道:“為時人所覬覦呵。”

誰又配覬覦鮫族……

晨風冷,窗邊風鈴略微晃著,一下一下的,發出清脆聲響。

正窩在軟絲錦被裏頭的沈雪卿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吾贈汝風鈴一雙,一大一小,只望汝從今日起,事事如意,不順之事,隨這風鈴聲響,於風散去。”

他起身看了一眼,雲閣依舊空曠,不見半個活人。

那個聲音又是從何處來的?

沈雪卿心中疑惑,便幹脆起了身。

不多一時,紅袖翻飛,一只沾了血的手摘下了那只風鈴。

風鈴小巧玲瓏,躺在沈雪卿掌心,二者皆是白玉一般的顏色。

沈雪卿將風鈴轉了個身,仔細一瞧,便看出鈴身上刻印花紋中藏著的玄機。

他的聲音有些失真:“流。”

流?

沈雪卿即刻便想到了蜃龍。

這蜃樓上下,魑魅魍魎無數,可也就蜃龍名字裏有個“流”字。

他想著這風鈴的年頭,眉頭逐漸蹙起。

若沒記錯,熹竹心慕於流紗,而流紗心中卻……

心中思慮越發繁瑣,沈雪卿此刻本就虛弱,這心思一重,不由得又吐了口血。

他皺著眉,心頭忽有些煩躁,也顧不上將臉上的血擦了,便出聲叫了一名暗衛出來:“十九。”

隨著他這聲音落下,一道黑影從雲閣外閃了進來,單膝跪在沈雪卿面前。

沈雪卿想了想,問道:“可有人從那頭出來了?”

暗影:“還未有人從古蜀舊地活著出來。”

沈雪卿不置可否,只是心中有些煩躁。

他的棋局少了棋子……

對於古蜀舊地,世人大多只將其當做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聞,卻極少人知曉,這古蜀舊地正是早已失落的古蜀國。

沈家人曾居古蜀國,自然知曉這遺址所在之地。

現如今那些個史書對於古蜀舊地的記載不過寥寥幾句——道盡紅塵千縷,一眼望去,萬古霜天獨自寂寥,不得半分煙火氣,沒一星半點用處。

可沈雪卿是知曉這古蜀舊地如今究竟位於何地的,他是沈家人,也知曉古蜀舊地裏頭有著什麽。

沈雪卿到底還是對那枚棋子在意。

既沒能從暗衛那得到結果,沈雪卿便幹脆便取了匕首割破手指,在一面銅鏡上刻畫陣法。

鮫族不同於人族,他們是上古遺民,身上仍世世代代流傳著一些奇異的特質。

這能窺探千裏之外達血鏡之術便是其中之一。

不過一會,只見那銅鏡面一陣扭曲,出現另一番景象。

烈火沖天的森林中,煙氣彌漫,熱意灼人,一身是血的少女狼狽的趴在滿是血汙的落葉中,臉上滿是猙獰刀痕,橫七豎八,明顯是被人用刀子生生的割裂。

她艱難的向前爬著,疼到麻木的手指滿是血汙,幾片薄薄的皮肉艱難的依附在上頭,隨著爬行的動作慢慢露出一節節白骨。

她不知自個要去哪,她也不知道前面會有什麽,她只知道她要逃!

無論去哪,都要活下去!

沈雪卿忽然低低的笑了出來,鬢角亂顫,笑靨靡麗。

他低下頭,盯著手裏的風鈴,心裏湧上一股怨恨。

古蜀舊地花如胭脂,竟風一吹能通雲上蜃樓。

可是這麽久了,將少女帶到此地的人除了一天一天的將少女帶到一個個莫名其妙的地方放血,企圖找到那傳溫虛無縹緲的蜃樓,白白引出一條雪花大蟒,將帶來的一幹人等送了蛇口外,卻楞是沒找到那個傳聞中的蜃樓。

沈雪卿塗在銅鏡上的血逐漸幹涸。

而當銅鏡整個碎裂,他便倒在了地上,嘴角止不住的流血,很快將挨著地面的臉染紅一片。

沈雪卿低喃著,語氣詭秘:“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水裏出了只剝皮魔可能將水掀起浪頭?擺渡之人可還能留在船上?”

笑意濃郁到令人毛骨悚然,這時的沈雪卿像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十日後

夜色蒼茫,皓月當空,有客夜泊秦淮河上,隔一江秋水遙遙一望,只見燈火闌珊,隱約聽得些艷詞淫曲。

琵琶聲中,有人從秦淮河水中冒出頭,朝水中央的畫舫游去。

停泊於秦淮河的畫舫船頭堆著大把大把蓮花,一只雪白的大鳥擠在這堆蓮花裏,朱紅色的爪子四處扒拉,找出散在蓮花堆裏頭的幾個蓮蓬,啄起了裏頭的蓮子。

背著琴匣的青年不過弱冠年華,一頭青絲如墨染成,站在散落一地的蓮花之間,不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倒像是九天可望而不可得的月。

沈雪卿伸手從那堆蓮花中取了一枝出來,看著上頭不知從哪來的血,有些沈默。

他打量了一下正忙著磕蓮子的鴻鵠,確認蓮花上的血與它無關後,眼神有些微妙。

合著他新買的宅子還和命案扯上了幹系。

想到這裏,他皺起了眉頭。

自前朝起,江南一帶便是眾所周知的富庶之地,腰纏萬貫的商人大多居於此地。

沈雪卿派人置辦的宅子原是一位富商的私宅,占地極廣,原是照著京城某位高官的府邸修的,可是氣派極了。

若不是這富商要帶一家老小落葉歸根,舉家回祖籍潁州定居,不再踏進江南,這宅子也不會那麽容易被買下。

富商愛花,尤其愛花中君子美名的蓮,這一船的蓮花都是叫人從那宅子裏折來放畫舫上的,只可惜,現下卻沾了血。

沈雪卿微微挑了挑眉,難得起了幾分興致。

是那宅子裏死了人,還是誰藏在了那宅子裏?

沈香木質地的折扇在扶欄上敲了敲,一道黑影從水裏竄了上來,單跪在沈雪卿面前。

這是一名暗衛,穿著繡有惡鬼的黑色長袍,臉上帶著銀白色的面具,腰間別著一把彎刀,眼神滿是冷酷。

沈雪卿將那朵帶血蓮花朝這名暗衛一扔,語調幽幽:“看看那宅子裏混進了什麽,有活的最好不過。

暗衛接了蓮花,低頭道:“是。”

水裏還沒游到畫舫的人剛一冒出頭,頭頂忽然被人一踩,整個人又陷進了水裏。

已經上岸的暗衛回頭看了一眼秦淮河,想起方才踩的東西,皺了皺眉。

似乎……是個人頭

猛地被踩了一腳的人好不容易才水裏掙紮著冒出頭,連忙換了道氣。

他看了一眼還差些距離的畫舫,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卻還是朝它游了過去。

磕蓮子的聲音斷斷續續,沈雪卿掃了一眼,走了過去,從那堆七零八落的蓮花裏揪住鴻鵠的翅膀一提。

朱紅的爪子在空中撲騰了幾下,鴻鵠扭了一下小腦袋,有些茫然的盯著沈雪卿。

它低頭看了一眼它扒拉出的那堆蓮子,又看了看神色冷淡的沈雪卿,咧開嘴叫了一聲,從青年手裏掙紮出翅膀,飛到他肩頭立著,有些討好的蹭了蹭他的臉。

沈雪卿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到了秦淮河岸那片青樓楚館。

明明就是在這一帶,可為何就是找不到他的骨頭

一絲煩躁爬上沈雪卿心頭,令他神色越加冷冽。

便是在這時,一個聲音冒了出來:“快!快拉我一把!”

沈雪卿蹙了蹙眉,朝欄桿走了幾步,往下一看——倒映星夜的水裏,臉色蒼白的少年正扒著舫底,在風裏發抖。

沈雪卿:“你倒是能耐。”

若是沒記錯,許鈺這家夥輕功也就是個半吊子,這畫舫如今是在水中央停著,這小子怕不是硬生生從秦淮河岸游過來的?

許鈺擡頭看了眼沈雪卿,有些不服氣的撇了下嘴。

許鈺的眉眼與沈雪卿有一二分相似,很是溫潤如玉,帶著初入江湖的楞頭小子獨有的不谙世事的天真純然。

不一會後,許鈺站在了那堆殘敗蓮葉邊。

他撿了一朵帶血蓮花在手,有些不解的看向沈雪卿,眼裏滿是詢問。

沈雪卿一見他這樣子,就知曉許鈺一星半點葉沒看出來,心下並不意外。

這人本就不是七竅玲瓏,玩弄人心的料子。

這般一想,沈雪卿俯身從那堆殘枝裏撿了粒蓮子。

他聽著風中飄來的琵琶聲,冷冷的扯了下嘴角,轉過身,將因拿蓮子而沾了血的手往許鈺一送,語氣莫名:“好好想想,你可看出什麽了?”

許鈺沈默了一下,想到某些拿屍體做花肥的江湖傳聞,不由得幽幽道:“該……換個養花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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