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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樓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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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樓7

柔和的月光照在艷麗紅衣上,照得那些金線勾勒的景致有種刺人的美,就和此刻的沈雪卿一般。

他分明生得一張清心寡欲的薄情面,低眉垂眼間,卻眸光瀲灩,像是波光粼粼的湖水。

那看似多情繾綣的眼眸此刻只倒影出一人,波光流轉間,好似他滿心滿眼都只有這一人。

上官燕的心跳少了一拍,她有些狼狽的別過臉,聲音有些發悶:“好。”

窩在沈雪卿懷裏的黑貓叫了一聲,猛地一掙,竄了出來,骨碌碌的滾了幾下便撲進了上官燕懷裏。

它扒著上官燕的衣襟,軟軟的叫了一聲,碧綠色的貓眼像是上好的翡翠。

上官燕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沈雪卿,卻瞥見他唇角有著一抹極淺的笑意。

沈雪卿看著這只“叛變”的貓兒笑了一聲,語氣有些縱容:“它倒是歡喜你。”

這可是他雲閣眾貓裏脾氣最壞的一只,竟也會作這等賴皮事。

他的目光在上官燕那張蒼白的臉掃過,心中有了結論,不由得有些好笑。

她聽見他說:“也是個見色起意的小東西。”

耳尖有些發紅,上官燕下意識的將目光投向沈雪卿,卻只來得及看見從雲母屏風邊劃過的一角紅。他竟是要走了。

沈雪卿從角落處的博古架上提一盞燈走了出去,赤足踩在暗淡燈影裏,微垂著眼,原本微挑的唇角撇了下來。

上官燕一回過神,便追了過去,卻很快又停了步子。

顏色艷麗的紅衣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浮動,用金線繡成的蝙蝠在風裏飛舞,獨立黑暗的青年提著一盞走馬燈,神色淡漠,站在昏暗長廊裏,像是不屬紅塵的過客,與這人間有種割離感。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斂了下眼,便帶著那點燈火離開。

她眼看著他緩緩步入昏暗長廊,帶著那一點燈火漸行漸遠,心臟莫名有點不舒服。

上官燕垂下眼,抿了抿唇,心頭莫名不是滋味。

他看起來……好孤獨……

懷裏的黑貓忽然叫了一聲,叫回了上官燕跟著那襲紅衣離去的魂。

沈雪卿提著走馬燈轉過一處暗門,將燈擱在一處凹陷,從守在此處的侍從手裏接了一支火把,便又朝前走了。

沈雪卿走後不久,有一人從暗處走了出來,從侍從手裏接過那盞走馬燈,出了暗門。

濕冷的水汽撲面而來,在夜明珠柔和的光下,幽深泉水波光粼粼,一道黑影從深處游來,破水而現。

橙紅色燈火與與柔和珠光交織、輝映,一只蒼白的手從水中伸出,拿著一顆菩提子,映入沈雪卿眼底。

他歪了歪頭,笑了笑,分明笑靨如花,眼底卻滿是冷色。

匕首貫穿了那只手,殷紅鮮血染紅了那顆菩提子,順著手掌脈絡滴進水中。

沈雪卿還握著那把匕首,他看著那只手掌躺著的菩提子,唇角彎著,語氣深情綿軟,恍若情人滿是愛意的低語。

“都說了,不要去試圖見她,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匕首刀鋒一轉,猛地一劃,貼著骨縫游離,割下一根根手指,落進潭水,在水面短暫開出一朵花。

沈雪卿面上笑意不減,語氣越發溫柔:“都說十指連心,這次的教訓先就這般,你若是還試圖見她,下次……你說,讓最心愛的女人一刀刀剮了自己,這又是何種滋味?”

藏在水裏的黑影瑟縮了一下,卻還是慢慢的游出了水面。

沈雪卿看著那張比女人還要秀美的臉,用還沾著血的匕首貼在了上頭:“你知道的,我找到她了。”

所以,聽話一點,別試圖去找不該見的人。

恐懼、忌憚、麻木等情緒混雜,從那雙瞎了一只的眼裏流露。

沈雪卿也不在意,只是上前一步,離得近了些,輕飄飄道:“我原以為你這一支除了你都死絕了,卻沒想到,到還留了一點骨血下來。”

而且,還來了蜃樓,就是上趕著的買賣也沒得這麽巧的。

僅剩的一只眼像是有光,沈雪卿饒有興趣的看著這水裏的生靈艱難的發出聲音。

“別動她。”

沙啞刺耳難聽,這就是這個就算瞎了一只眼也異常秀美的生靈聲音在沈雪卿這裏的評價。

它的手指間有著薄薄的蹼,帶著冷冽泉水抓住了沈雪卿寬大的衣袖。

沈雪卿蹲下身子,那生靈便松開了手,用一種期期艾艾的眼神看著他。

紅袖沾了水,迅速沈了一大片。

沈雪卿有些散漫道:“你知道的,我從來不做無用功,她既然來了蜃樓,又自願做了蜃樓的刀,那便沒有後悔的機會的。”

不管是心甘情願還是萬般無奈,左右這一點骨血落到了他的手裏,成了他手中的利刃。

它盯著他的臉,那張沈家人的臉,除了那相似的眉眼,卻無論如何也尋不出一星半點沈家人的慈悲。

“你要我做什麽?”

它說完便一動不動的盯著沈雪卿,連呼吸也是輕的,如同犯人聽候判決時,那般微妙。

沈雪卿想著他少了的貓,看了眼在泉水中若隱若現的魚鱗,忽然想起一個活死人肉白骨的傳說。

漆黑如墨的長發在繡著金線的紅衣傾瀉,這容顏昳麗的青年伸手捧了一捧泉水,淡淡的說道:“聽說我這一族的歌聲能蠱惑人心,也不知你能否做到。”

若真能蠱惑人心,那可就有意思了。

回應沈雪卿的,是它沈入泉水底的身影。

它在拒絕。

沈雪卿也不在意,起了身子,朝一旁的火把走去。

“你不樂意也就算了,左右,你也不過是個血脈不純的家夥,想來還不如一些直接手段管用。”

比起這只柔弱無用卻死心眼的鮫人,還是那位心有仇恨的劍客更得他的青眼。

沈雪卿的語氣莫名愉悅:“有些事總有人會去做,不是你自以為是的逃避別能擺脫命運棋局的落子,你真以為,除了你我便再無選擇?”

若真是這般想,那可真是天真的像個笑話

紅衣翩然而去,夜明珠下泉水依舊幽靜,只有些許漣漪不斷掀起。

沈雪卿剛提著走馬燈出來暗門,便吩咐道:“去把司藥使叫來。”

獨角戲可不是什麽精彩的戲碼,倒不如多些角色,變數多,熱鬧也多。

燈火下,一道影子從沈雪卿身後閃過,在墻上留下一時陰影。

一只黑貓忽然從角落裏跑了出來,猛的一彈,沖進沈雪卿懷裏。

黑貓蹭了蹭他的臉,翡翠一般的貓眼在燈火下有些古怪,讓人瞧了有些發毛。

沈雪卿倒是沒有發毛,反而伸手摸向黑貓的嘴。

他從貓嘴裏拿出一顆珠子,有些滿意的扯了下嘴角。

上官燕、鳳血劍,可真是有意思的師承。

這般想著,沈雪卿抱著黑貓進了長廊深處。

待歐陽明日到雲閣時,卻發現一絲古怪。

沈雪卿的雲閣本就空曠,尤其是養著這的貓兒不在時,更是空的可怕。

歐陽明日推門而入時,只見一室清冷,並無半分活氣。

目光略微一轉,竟一只貓兒也無,歐陽明日有些不解,卻是下意識提升了警惕。

“你倒是來的快。”

沈雪卿的聲音從一面屏風後傳了出來。

歐陽明日松了一口氣,尋了只蒲團徑自坐了下來。

屏風背後

沈雪卿似乎正沐浴完畢,艷麗的紅衣松松垮垮的,衣襟半散,露出冷白色的肌膚,一塊墨玨用紅繩穿了掛在他玉頸上,此刻正垂在兩塊鎖骨之間。

他見歐陽明日來了也不在意,只是慢條斯理的整理著身上衣物。

待他穿戴整齊,歐陽明日卻也煮好了茶,正跪坐在蒲團上,用探究的目光望著沈雪卿。

沈雪卿走了過去,在歐陽明日面前的方案上拿了一塊點心,咬了一口,便在他對面的蒲團上跪坐了下來。

身為蜃樓下一任主人,沈雪卿的禮儀無疑是完美的。

他只坐在那,脊梁挺直,恍若一枝勁竹,面上不笑,令人一看便知曉雅正端莊的含義。

可就是這樣的沈雪卿,用著再溫和不過的語氣,與歐陽明日說起了中原平靜面皮下湧動的暗流。

與沈雪卿交談總歸是要練出一副好大膽,他這人總是喜歡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瘋狂的話。

就比如現在,他在用語言勾勒亂世,企圖蠱惑歐陽明日走進他的牢籠。

“中原龍運日暮西山,帝星將落未落,一副亂世之像,屆時便是一副民不聊生模樣。”

沈雪卿手裏的點心吃了一半:“醫者仁心的人在亂世總是活得格外難,他們無法拯救蒼生,卻依舊滿懷希望的一遍又一遍的救治那些病人。”

“熹竹,你可知道,醫者是救不了天下的,他們救得了黎民百姓,卻救不了奄奄一息的國家,從根子裏就壞了的東西,又豈是區區醫者能救?”

沈雪卿說著就擺了擺手,也不在意歐陽明日欲言又止的神色。

他這個時候將人叫來,自顧自的講了些有些混亂的話,說完便又叫人走,委實令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可歐陽明日卻是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看著沈雪卿,眼裏滿是覆雜,好像有千言萬語,卻最終什麽也沒說,至少起身行了一禮,便離開了雲閣。

歐陽明日離開不久,沈雪卿忽然擡手擦了一下嘴角。

那一下沒擦幹凈嘴角的血,他白的臉在紅的血的襯托下顯得脆弱。

沈雪卿於是想,他一個死人去蠱惑一個活人果然還是太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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