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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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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

兩個人正在顧蕭家裏燒烤。小院子裏滿是香辣蟹和小龍蝦的味道,炭火紅熱,塗了醬料的烤串在鐵網上滋滋冒油。生蝦烤五分鐘就熟了,撒點細鹽刷上醬油就是鮮甜彈牙的美味。

楊越給一排蝦刷上油爆辣椒醬,感覺自己好像在海灘邊給客人塗防曬油的小販。大蝦們享受完了按摩和塗油服務說著“哎呀哎呀好舒服”然後翻了個身,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烤得殼脆肉紅香氣騰騰,下一刻就要被吃得連渣都不剩。

顧蕭嘴裏叼著一串烤蝦在給雞翅們翻面,一半灑上孜然和椒鹽調味粉,另一半刷上厚重黏稠的的蒜香蜜汁。熱氣從雞翅被小刀劃開的縫隙中升騰竄起,燒烤爐變成了一個香氣炸彈,對於肉食愛好者來說這裏簡直就是天堂。

郊區僻靜,天氣晴朗,粉白色的薔薇花開得燦爛又漂亮,長滿了一邊的院墻。

等待蝦熟時楊越邊喝碳酸飲料邊打量這座庭院,院子的角落種了一株桑樹,微垂的桑葉在風中搖動,拇指大小的紫紅桑椹掛滿枝頭。和薔薇花相對的另一邊種著長滿刺的火龍果,旁邊的木架上還有許多楊越說不上名字的植物,或紅或綠,在瓷盆中自由生長。

顧蕭往玻璃杯裏加了冰塊,倒滿汽水,兩個人輕輕碰杯,“叮”的一聲脆響。

有遮陽棚和冰飲料的燒烤就是最棒的,再加上顧蕭的燒烤技術也很好,世界暖洋洋的,蝴蝶在花叢中撲閃著翅膀彼此追逐……沒有什麽比這更美好了。

“晚上喝啤酒還是雞尾酒?家裏只有冰塊了,我現在去買。”顧蕭用夾子把烤熟的雞翅夾到鐵盤裏,“飲料也行。”

“生啤就行,話說這裏的超市不提供送貨上/門服務嗎?”楊越戳了兩只烤得表皮微焦、油脂盡出的雞翅,好奇地問了一句。

“小超市不提供,大的那家說他們的送貨車壞了,所以得自己去拿。”顧蕭戴上棒球帽,隨手拎起垃圾袋開鎖出門。

門外不知誰家養的橘貓正在探頭探腦,它嗅到食物的香氣探頭探腦想偷偷溜進來,無奈鐵門縫隙太窄自己太胖,屢試屢敗,見顧蕭開門便擡頭沖他喵喵叫,試圖鉆進去蹭一口吃的。

一人一喵狹路相逢,彼此對視,氣氛凝固了。

橘豬動動胡須,和它對視的那雙眼睛已經變成了血紅的豎瞳,仿佛蟄伏的猛獸即將蘇醒。

大橘曾經當過流浪貓,是以十分懂得察言觀色,當即後退兩步坐了下來,禮貌友好地表示您先請。

“啪”一聲輕響,鐵門合上,人類的身影離開了。

橘貓透過柵欄縫隙看著門內香噴噴的食物,心中默默地流下淚來,但還沒悲傷幾秒它就被一雙手抱起揣進了懷裏。

主人找了它半天幾乎摸遍了整個小區,此刻正在謝天謝地,又抱著它一陣猛親,然而回家之後一切都要照常,因為醫生說它太胖了影響健康,所以得控制食量每天吃減肥餐,思考到這裏它更想哭了。

“以後不要再到處亂跑了哦多多,”主人把它舉高盯著它的眼睛,嚴肅地說,“外面最近不太安全,經常有變態和瘋子出沒,萬一哪天把你抓走了做成貓肉火鍋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知道了嗎!那是很可怕的!”

“喵。”它知道了。

“走吧多多,”主人把它抱進懷裏,“今晚可以給你吃半個罐頭,但是只有半個哦。”

“喵!”好耶,貓罐頭萬歲!



天色漸暗,七點鐘後,暴雨鋪天蓋地地下了起來。

一個渾身濕透的青年走進小賣部,濕漉漉的黑色短發淩亂地貼在臉頰兩側,壓低的棒球帽遮住了眉眼,不斷地有水珠從他身上垂落,將門口的吸水墊洇成近墨的深藍色。

店裏的貍花貓正躺在玻璃櫃上悠閑地舔著爪子清潔皮毛,年輕人出現後它突然翻了個身警覺起來,瞇成一條細縫的瞳孔微微放大,喉中開始發出嗚嗚的吼聲。

年長的店主摸了摸它弓起的脊背,“小夥子需要點什麽?要買傘嗎?”

“我來取訂單,兩個小時以前的,084號。”年輕人說,“麻煩了。”

他的聲音粗礪得近乎沙啞,仿佛被風沙磨過巖石,叫人難以聽清話中的每一個字。

“84號啊,顧先生對嗎?”店主在冰櫃裏找了一下,把早就打包好的訂單拎出來,轉身拿了另一個袋子把果攤上的荔枝裝袋。

“好多客人問我荔枝賣不賣,我說是你定了的,沒有多的了。我一直想等你來拿再裝,結果被人問了一個下午。”

“拿好咯,這麽大雨你不買傘?就這樣淋著走回去嗎?”

“多謝,”青年接過那兩袋訂單,垂下血紅的雙眸,他比店長還高了一個頭,正因如此對方才沒看見他異化的蟲族豎瞳。

方才激烈的對戰完全是精神力的交鋒,他竭力壓抑著情緒避免不受控制地進行異化。

他和楊越說要買飲料是借口,海琴公園內有一名失控的蟲族融合者被“歌者”所操縱,無差別地攻擊周圍的所有生物。

和被楊越以虛無之焰蒸發的影子不同,歌者的異能可以借由特殊頻率的聲音制造精神幻象,一旦在歌聲的誘導中失控,就會徹底淪為她所操控的怪物。

顧蕭趕到時先斬斷了歌者與那名融合者的精神鏈接,而後開始與她直接對決!

那場戰鬥的激烈程度不亞於與塞爾西斯的武道切磋,區別只在於最後警方支援部隊趕來時兩人仍未分出勝負。

援軍趕來時歌者借由精神音爆的掩護逃走了,顧蕭和警方完成交接工作後才離開,被他從融合者的刀鋒下救出的人類孩童不停地在母親的懷中哭泣,現場混亂一片。

暴雨洗去了他身上的血跡,卻沒有完全洗掉殺戮的氣味。貓對於危險的感覺一向靈敏,所以顧蕭進門的那一刻它立刻察覺到了來者的異常,低聲吼叫以作警示。

店長眼見年輕人單手拎著生啤和荔枝走入茫茫暴雨之中,雨水在石板上敲打出大片的水花,天和地被雨簾接起來了,變成白色的一片。

那道黑色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見了。店長嘆息一聲,突然發現身邊的貓貓又恢覆了平日裏慵懶閑散的樣子。

貍花貓一雙白手套交錯地搭在一起,淡綠眼瞳望向門外的世界,眼中浮光跳動,鎮定得比他還像個大爺。

-

熱水把鮮紅的血沖成淡淡的粉色,浴室裏霧氣氤氳。

這是楊越從未見過的真面目,完全異化狀態下他的身軀被紅色的硬甲包裹,側生而出的類蛛腿上滿是鋒利的倒刺,扣下的面甲覆蓋了原本的臉龐。

在這個狀態下顧蕭甚至不需要“眼睛”這種器官輔助作戰,蛛腿能夠靈敏地感知周圍環境的一切信息,地面的震動、空氣的濕度、風的流速……他的精神力將像蛛網那樣在立體的空間延展開,捕捉一切的數據進行分析和計算。

如果他們第一次見面楊越看見的是這幅模樣,他會怎麽想?

會害怕,會恐懼,會驚慌失措,還是會立即離開?

顧蕭閉了閉眼,“暴怒”被強行平息,精神內核激發狀態解除,融合者身上的外星蟲族特征逐漸消退,數息之間他又恢覆成了人類的形態,看不出方才的半點猙獰。

如果將外星生物看作怪物,那麽所有融合者都是怪物和人類混血產生的後代,他們天生攜帶著與傳統人類不同的基因,失控時會徹底瘋狂,變成和曾在末世中啃噬人類的低等異形沒兩樣的存在。

小時候的顧蕭看勇者打惡龍的動畫片,看到惡龍死去眼淚就吧嗒吧嗒掉下來,母親為他拭去淚水問他怎麽了,他問母親:媽媽,我是怪物嗎?

融合者幼年期的形態是人類還是蟲族真身取決於他們的生產方式,胎生是人類形態,卵生則是蟲族形態。幼年時期的蟲族形態維持一段時間後就會徹底消失,直到他們學會如何激發精神核、掌握異化技巧後才會再度出現。

大部分卵生融合者異化狀態維持一兩個月就會慢慢消失,但顧蕭的異化形態一直維持了三年,三年後的某一天才徹底消退。他對於自己和同齡人的認知最早誕生於一個詞:怪物。

母親當時安慰了他,又說,不是的,外在並不能決定一切,只有心才可以,你擁有一顆人類的心,怎麽會是怪物呢?

他一直堅信著自己擁有人類的心,但在今天他動搖了。

歌者制造了精神力的幻境,在幻覺中他再次重溫了父母的死亡,當他們化為斷肢殘骸時他拔刀斬破了那道虛無的幻象。

多年前黑天的第一名精神系異能者“蝴蝶”正是以此與他對決,而後因為幻境破碎、遭受精神力反噬而死去。

歌者是蝴蝶的繼承人,她制造的幻覺比蝴蝶更加真實,數量也更為驚人。但任憑她千軍萬馬,顧蕭只是以刀光回應,精神力的刀鋒所過之處一切都像迸裂的銀鏡那樣無聲破碎化為飛灰。

直到最後一道無限接近於真實的幻象。

他睜眼,看見了鏡中異化的自己——

以及身後,楊越蒼白的臉上,驚恐與嫌惡的眼神。

-

楊越對顧蕭現在糟糕的心理狀況完全一無所知,但直覺告訴他今天的顧蕭有點反常。

顧蕭說去買飲料結果兩個小時之後才發信息告訴他有任務耽擱了,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臥室裏,晚飯也沒吃。

“顧蕭,顧蕭?今晚你還要和我一起睡嗎?”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楊越思來想去覺得自己應該報答一下舍友,但除了陪舍友蓋著棉被純睡覺之外他好像也沒什麽好報答的。

於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洗漱後敲敲門,扔鉤釣之。

“不用。”顧蕭的聲音遙遙傳來,聽上去平穩、冷淡,和平常沒什麽兩樣,“客房我收拾好了,你今晚可以睡那。”

楊越沈默了一下,心說兄弟你在學校的時候恨不得天天跟我睡一起,到家了居然還要分房睡,沒鬼就怪了。

當然這個時候千萬不能說“那我走咯”,以顧蕭的性格他是絕對不會開口挽留的。

貓都是傲嬌的生物,盡管顧蕭是蟲族混血,但他在楊越的物種分類觀念裏已經和貓沒什麽區別了。

對付口是心非的貓當然要拿著罐頭A上去,讓它切身體會什麽叫做真香。

楊越擰開門鎖,摸黑靠近,掀起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上床,然後占據了一只空白松軟的枕頭。

顧蕭好像一只精疲力竭的流浪貓,被人入侵了地盤也不示威,黑暗中睜開眼,安靜地看著楊越。

一層淡淡的光鍍在他好看的臉頰上,勾勒出一道清晰溫柔的輪廓。

“這麽晚了還來這裏,”他說,聲音很低,卻很輕,“不怕第二天醒來看到一個面目全非的異形嗎?”

“都一起睡了那麽久了,你現在才說這個是不是有點晚啊?”楊越把被子拱起來,蜷成一條毛毛蟲,這個姿勢讓他很有安全感,“和我說說,今天發生什麽事了?”

“周圍的人都是同類,唯獨你是個格格不入的怪胎,所有人都躲避著你,時間久了你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怪物了……你曾經是異能者,有過這種感覺麽?本來就是融合了外星基因的生物,雖然名義上是新人類,但不應該奢求和過去真正的人類一樣。”

“怪胎就怪胎咯,又不是沒有當過。我當年在基地裏的時候身高一米九體重一百八,誰見了都得管我喊一聲大哥,感覺也挺好的,那種做什麽事都不崩人設的感覺很自由。”叫他用現在這具身體摳腳他確實還有點不好意思。

“滿大街都是融合者,你會害怕嗎?”

“這個嘛,我倒是覺得還好。”楊越撓了撓頭說,“剛開始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的確覺得怪怪的,有種‘我那麽努力打怪最後家被別人端了’的感覺,而且我確實對異形有心理陰影。可歷史是要進步的嘛,看到大家都活得開心我就高興了,我個人害不害怕這個不重要啦……當然要是現在有個章魚頭的帥哥想和我來個到喉的深吻我還是會拒絕……”

“因為覺得對方是怪物?”

“太克了,我的身心暫時還無法接受這麽超前的性癖。”

顧蕭差一點就信了,真的,如果不是他看到楊越的檔案裏寫對方蘇醒之後看到一個融合者真身就應激昏迷一次,癥狀一直持續了一個月才有所好轉的話。

“你那是什麽表情。”楊越說,“你好像那只嘎嘎大笑之後被人當頭棒錘了的鴨子。”

“沒有。”顧蕭說,“我在慶幸我融合的原生種族不是章魚,我不想讓你把我當成怪物,害怕我。”雖然大概率還是會的。

楊越楞了楞。

原來顧蕭一直是這麽想的,雖然顧蕭有著他可能會害怕的蟲族形態,但如果顧蕭是怪物,那自己又是什麽呢?

在那一刻他忽然生出某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但回想起的卻是那個滿是血腥氣的短暫分離……那時他真的以為顧蕭死了,某種極致的憤怒和悲傷在他的心裏爆裂開來,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沒和毀滅。

所以蘇醒後看見顧蕭他才會那麽慶幸,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重要的人了。

“你不是怪物,”顧蕭感覺人類輕輕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手掌清潤柔軟,讓人心中一動。

“你是我的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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