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急雨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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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急雨驟
顧蕭反握住那只手，感覺它變成了導線，一簇溫暖的火苗順著這條通道流到心口，在心口烙下一道名為楊越的印記。
他很喜歡楊越，真的很喜歡。
給別人帶來快樂的小狗好像也有點害羞，過一會偷偷地把手抽走了。
談心時間結束，又到了開啟一日三餐生活話題的時間，“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來的時候看到有自助早餐店，想去試試看。”事實上楊越是被艇仔粥和流沙包吸引了。電子招牌上的流沙包表皮雪白內餡金黃，流沙帶著細小的鹹蛋黃顆粒，誘人至極。艇仔粥用料十足，點綴著碧綠的小蔥花和微黃的蛋絲，想起來叫人覺得饑腸轆轆。
“好，世界樹有一家蟹黃湯包很鮮，明天可以去嘗嘗，那裏的牛油火鍋也不錯，用傳統的話來說很‘正宗’。”
“世界樹？就是那個很大的……黑色的那株……”楊越想了一下，從醒來就在治療中心裏，因為要接受治療沒怎麽外出過，學會使用當代超智能設備之後才逐漸完善了對現在這個世界的認知。
世界樹是大重啟時代人們建造的巨型建築“神樹”系列之一的作品，那是一座足以遮天蔽日的巨樹，主幹漆黑，枝葉繁茂，巨大的樹根裸露在地表形成供人們往來的通道。
神樹共有三株，與世界樹齊名的分別是第九區的“扶桑”與第十八區的“若木”，兩者都取自古老的東方神話，“東極扶桑，西極若木”，傳聞它們是太陽升起前與落下後棲息的地方，扶桑的葉片綠若翡翠，枝幹虬結糾纏；而若木參天入雲，光輝燦爛。
“是，那裏還有博物館和虛擬動物園，普通人想逛完大概需要半個月的時間。放假這幾天想帶你好好玩一下，之前太忙了，沒什麽機會。”顧蕭說。
“這個倒不是問題……”楊越換了個舒服一點的姿勢。兩個人貼得很近，但又不是過於親密的距離。
他重新找回了末世時和隊友們嘮嗑的感覺，黑暗的日子結束後，冬眠前他曾在醫院裏聽說過神樹的建造計劃，那時世界樹還只存在於人們構想的概念之中，不知何時才會真正落地。
那時基地裏的眾人都對末世結束後重建秩序的新世界滿懷憧憬，如今，樹已建成，故人卻不在了。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註定活不長的人，要麽死在戰場上要麽死在醫院裏，覺得時間就像指縫裏的沙子，一點點流走就再也沒有了。”楊越說。
“在基地裏的時候我很希望末世早點結束，如果能夠活下來，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養只貓，弄個自己的小院子，像個退休的老大爺一樣侍弄侍弄花草，和隊友們一起重建這個世界，沒事的時候還能去對方家裏串門。”
“現在的我有很多時間，世界也已經變成了想象中的樣子，可是曾經和我立下契約的人都離開了。我去基地的時候是一個人，離開的時候又變成了一個人。很多人存在的痕跡也消失了，好像記得他們的只有我，但很多細節就連我也快忘記了。
因為那一項契約我親手送走了很多戰友，他們還清醒的時候有的會說'不後悔殺了我吧'，有的會拼命掙紮著想要活下去，下一秒就變成了暴起的怪物……有時候一場戰鬥下來，抓一把骨灰，分不清是誰的，也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說。
“是我想的那種契約嗎？”
“如果有一天，我深陷泥淖而無法自拔，向無辜之人傾瀉憤怒與殺戮之火，請以利劍刺穿我心，終結罪孽，讓我從此長眠。’”楊越低聲道，“如果有人被異形寄生變異，我們會遵守和他的約定，送他一程。”
“‘黑天’中有一名很強大的女性精神系異能者，是使用歌聲制造精神幻象，通過幻象控制他人。被她控制的人會變成沒有理智的怪物，只會攻擊和殺戮。”顧蕭沈默少頃。
“今天她在公園內操控了一名蟲族融合者，我和她還有那名融合者交手了，在她操控的幻境裏我看到了你。”
楊越豎起耳朵，“我？”
“你有嚴重的異形恐懼癥，幻境裏，你看到了我的蟲族形態。”顧蕭說，“你很害怕。”
原來如此！楊越恍然大悟，怪不得顧蕭回來之後一身的低氣壓，根源居然是那場幻象。
“害怕得尖叫還是屁滾尿流地逃跑了？又或者一動都不敢動生怕你把我吃了。”楊越說，一邊覺得怪合理的一邊又覺得這事兒離譜。
顧蕭的異化形態他確實沒見過，被嚇暈過去倒也不是沒可能……但那可是顧蕭啊，有那麽讓人害怕嗎？他要是變成異形也應該是好看的異形吧？原諒他在“好看”這個定義上搜索了半天，能找到的參考物居然只有小時候看過的那只名叫阿酷的海馬，但顯然這已經跨次元了……
“破解幻境時我才發現，我不希望討厭或者害怕我，但如果將蟲族形態展現在你面前，你大概率還是會恐懼。”顧蕭說。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知道殼子下面的是你，也許就沒那麽害怕了。”楊越說。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黑天操控變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顧蕭說，“就像你誓言中說的那樣，深陷泥淖，無法自拔，也請你送我一程。”
他握住楊越的手，輕輕按上自己的胸膛。
規律的心跳給胸腔帶來撲通撲通的震動感，在青年手掌所撫之處，另一顆心臟蟄伏於此，安然沈睡。
“深淵獵手的致命弱點在異化時跳動的第二顆心臟，它連接著腦部的精神力內核。擊碎這顆心臟，異化狀態就會解除。”顧蕭說。
“……”
沈沈黑夜中，過去的景象浮現眼前，被他殺死的一個又一個同伴勉勵維持著人類的形態，皮膚上黑色的經絡突起密布如蛛網。好像有什麽生物即將破蛹而出，最終卻被強留在了人類軀殼做成的囚籠中。
大部分隊友連遺言都來不及說完就斷絕了氣息，在他的懷中死去，而後被火焰焚成灰燼。
每一次動手他的心也如遭火焚，疼痛的種子在胸膛蔓延，使那顆冰冷殘忍的心四分五裂。
楊越張了張嘴，他想說什麽，最後卻沒有說出來。
如果可以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你好好地……活下去。
-
楊越是被一陣陣敲窗的雨聲吵醒的。
天上好像有人在潑水，狂風如獅吼，雨點暴烈地敲打著窗戶。
大風吹得門窗的縫隙發出幽靈般的嗚咽與嘶吼，仿佛鬼魂在幽怨地啜泣。
他打了個哈欠，認命地掀開被子爬起來，把沒關的窗戶一扇扇扣好，又趿著拖鞋去客廳拉上陽臺的玻璃門。
冷風吹著雨點打濕了陽臺的半扇地面，楊越穿的還是棉質的短袖短褲，立刻被這撲面寒風吹清醒了。
賊老天，又下雨……今天出門好像有點麻煩，現在是淩晨四點，回去補覺還能再睡幾個鐘……等等，顧蕭呢？
楊越終於發現了醒來之後那莫名其妙的怪異感源頭，腦袋上冒出幾個遲鈍的問號。
顧蕭昨天晚上和他睡一張床，他醒來的時候身邊沒人，那麽顧蕭人呢？又有任務一聲不吭地出門了？
“嘭”一聲微響，兩座玻璃門嚴絲合縫地扣攏了，外界大作的風雨聲倏然減弱，世界一片寂靜。
原本被雨聲掩蓋的、沙啞壓抑的喘息聲，像蛇一樣鉆進了他的耳朵，驀然放大清晰。
嗓音的主人用很輕的聲音反覆呢喃著什麽，仿佛那是一樣求而未得、渴望至極的珍寶。他不敢觸碰，也無意唐突，只將它作為一種念想、一點混亂時柔軟的安慰，將不能言說的感情都藏在唇齒之間。
楊越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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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蕭反握住那只手，感覺它變成了導線，一簇溫暖的火苗順著這條通道流到心口，在心口烙下一道名為楊越的印記。
他很喜歡楊越，真的很喜歡。
給別人帶來快樂的小狗好像也有點害羞，過一會偷偷地把手抽走了。
談心時間結束，又到了開啟一日三餐生活話題的時間，“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來的時候看到有自助早餐店，想去試試看。”事實上楊越是被艇仔粥和流沙包吸引了。電子招牌上的流沙包表皮雪白內餡金黃，流沙帶著細小的鹹蛋黃顆粒，誘人至極。艇仔粥用料十足，點綴著碧綠的小蔥花和微黃的蛋絲，想起來叫人覺得饑腸轆轆。
“好，世界樹有一家蟹黃湯包很鮮，明天可以去嘗嘗，那裏的牛油火鍋也不錯，用傳統的話來說很‘正宗’。”
“世界樹？就是那個很大的……黑色的那株……”楊越想了一下，從醒來就在治療中心裏，因為要接受治療沒怎麽外出過，學會使用當代超智能設備之後才逐漸完善了對現在這個世界的認知。
世界樹是大重啟時代人們建造的巨型建築“神樹”系列之一的作品，那是一座足以遮天蔽日的巨樹，主幹漆黑，枝葉繁茂，巨大的樹根裸露在地表形成供人們往來的通道。
神樹共有三株，與世界樹齊名的分別是第九區的“扶桑”與第十八區的“若木”，兩者都取自古老的東方神話，“東極扶桑，西極若木”，傳聞它們是太陽升起前與落下後棲息的地方，扶桑的葉片綠若翡翠，枝幹虬結糾纏；而若木參天入雲，光輝燦爛。
“是，那裏還有博物館和虛擬動物園，普通人想逛完大概需要半個月的時間。放假這幾天想帶你好好玩一下，之前太忙了，沒什麽機會。”顧蕭說。
“這個倒不是問題……”楊越換了個舒服一點的姿勢。兩個人貼得很近，但又不是過於親密的距離。
他重新找回了末世時和隊友們嘮嗑的感覺，黑暗的日子結束後，冬眠前他曾在醫院裏聽說過神樹的建造計劃，那時世界樹還只存在於人們構想的概念之中，不知何時才會真正落地。
那時基地裏的眾人都對末世結束後重建秩序的新世界滿懷憧憬，如今，樹已建成，故人卻不在了。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註定活不長的人，要麽死在戰場上要麽死在醫院裏，覺得時間就像指縫裏的沙子，一點點流走就再也沒有了。”楊越說。
“在基地裏的時候我很希望末世早點結束，如果能夠活下來，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養只貓，弄個自己的小院子，像個退休的老大爺一樣侍弄侍弄花草，和隊友們一起重建這個世界，沒事的時候還能去對方家裏串門。”
“現在的我有很多時間，世界也已經變成了想象中的樣子，可是曾經和我立下契約的人都離開了。我去基地的時候是一個人，離開的時候又變成了一個人。很多人存在的痕跡也消失了，好像記得他們的只有我，但很多細節就連我也快忘記了。
因為那一項契約我親手送走了很多戰友，他們還清醒的時候有的會說'不後悔殺了我吧'，有的會拼命掙紮著想要活下去，下一秒就變成了暴起的怪物……有時候一場戰鬥下來，抓一把骨灰，分不清是誰的，也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說。
“是我想的那種契約嗎？”
“如果有一天，我深陷泥淖而無法自拔，向無辜之人傾瀉憤怒與殺戮之火，請以利劍刺穿我心，終結罪孽，讓我從此長眠。’”楊越低聲道，“如果有人被異形寄生變異，我們會遵守和他的約定，送他一程。”
“‘黑天’中有一名很強大的女性精神系異能者，是使用歌聲制造精神幻象，通過幻象控制他人。被她控制的人會變成沒有理智的怪物，只會攻擊和殺戮。”顧蕭沈默少頃。
“今天她在公園內操控了一名蟲族融合者，我和她還有那名融合者交手了，在她操控的幻境裏我看到了你。”
楊越豎起耳朵，“我？”
“你有嚴重的異形恐懼癥，幻境裏，你看到了我的蟲族形態。”顧蕭說，“你很害怕。”
原來如此！楊越恍然大悟，怪不得顧蕭回來之後一身的低氣壓，根源居然是那場幻象。
“害怕得尖叫還是屁滾尿流地逃跑了？又或者一動都不敢動生怕你把我吃了。”楊越說，一邊覺得怪合理的一邊又覺得這事兒離譜。
顧蕭的異化形態他確實沒見過，被嚇暈過去倒也不是沒可能……但那可是顧蕭啊，有那麽讓人害怕嗎？他要是變成異形也應該是好看的異形吧？原諒他在“好看”這個定義上搜索了半天，能找到的參考物居然只有小時候看過的那只名叫阿酷的海馬，但顯然這已經跨次元了……
“破解幻境時我才發現，我不希望討厭或者害怕我，但如果將蟲族形態展現在你面前，你大概率還是會恐懼。”顧蕭說。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知道殼子下面的是你，也許就沒那麽害怕了。”楊越說。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黑天操控變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顧蕭說，“就像你誓言中說的那樣，深陷泥淖，無法自拔，也請你送我一程。”
他握住楊越的手，輕輕按上自己的胸膛。
規律的心跳給胸腔帶來撲通撲通的震動感，在青年手掌所撫之處，另一顆心臟蟄伏於此，安然沈睡。
“深淵獵手的致命弱點在異化時跳動的第二顆心臟，它連接著腦部的精神力內核。擊碎這顆心臟，異化狀態就會解除。”顧蕭說。
“……”
沈沈黑夜中，過去的景象浮現眼前，被他殺死的一個又一個同伴勉勵維持著人類的形態，皮膚上黑色的經絡突起密布如蛛網。好像有什麽生物即將破蛹而出，最終卻被強留在了人類軀殼做成的囚籠中。
大部分隊友連遺言都來不及說完就斷絕了氣息，在他的懷中死去，而後被火焰焚成灰燼。
每一次動手他的心也如遭火焚，疼痛的種子在胸膛蔓延，使那顆冰冷殘忍的心四分五裂。
楊越張了張嘴，他想說什麽，最後卻沒有說出來。
如果可以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你好好地……活下去。
-
楊越是被一陣陣敲窗的雨聲吵醒的。
天上好像有人在潑水，狂風如獅吼，雨點暴烈地敲打著窗戶。
大風吹得門窗的縫隙發出幽靈般的嗚咽與嘶吼，仿佛鬼魂在幽怨地啜泣。
他打了個哈欠，認命地掀開被子爬起來，把沒關的窗戶一扇扇扣好，又趿著拖鞋去客廳拉上陽臺的玻璃門。
冷風吹著雨點打濕了陽臺的半扇地面，楊越穿的還是棉質的短袖短褲，立刻被這撲面寒風吹清醒了。
賊老天，又下雨……今天出門好像有點麻煩，現在是淩晨四點，回去補覺還能再睡幾個鐘……等等，顧蕭呢？
楊越終於發現了醒來之後那莫名其妙的怪異感源頭，腦袋上冒出幾個遲鈍的問號。
顧蕭昨天晚上和他睡一張床，他醒來的時候身邊沒人，那麽顧蕭人呢？又有任務一聲不吭地出門了？
“嘭”一聲微響，兩座玻璃門嚴絲合縫地扣攏了，外界大作的風雨聲倏然減弱，世界一片寂靜。
原本被雨聲掩蓋的、沙啞壓抑的喘息聲，像蛇一樣鉆進了他的耳朵，驀然放大清晰。
嗓音的主人用很輕的聲音反覆呢喃著什麽，仿佛那是一樣求而未得、渴望至極的珍寶。他不敢觸碰，也無意唐突，只將它作為一種念想、一點混亂時柔軟的安慰，將不能言說的感情都藏在唇齒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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