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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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短短的兩個字,恍若寒意侵襲,自胸口到指尖,令蘇琉感到一股莫名的涼意。

掌心中溫潤的暖玉被她來回摩挲,那塊附加了護身咒的玉墜她竟是一刻也沒舍得放下過,始終牢牢地被她握在手中。

她腦海中第一時間想到的,竟是她醒的實在不是時候。

第二想到的,是她的這項本事,有時候實在是不怎麽討喜。

沒有失望,沒有落寞,蘇琉只是平靜地將玉墜收進自己的懷裏。

揮手間為自己加上一層屏障,隔絕了自己的氣息與腳步聲,步履輕緩地往朝暮居的方向走去。

耳邊的交談聲因距離的不斷拉近而變得更加清晰。

均極仍在質問:“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與我們對抗,你以為我們當真就一直會相信你的說辭?”

扶危似是淺淺笑了一聲,恭維道:“均極大人與另外兩人大人皆是本領高超的前輩,我又豈敢在你們幾位面前耍花招。”

玄龜語帶威脅地說道:“究竟有沒有耍花招你我都心知肚明,能言善辯也好,另有他圖也罷,只要別忘了你的性命始終都在我們手中!”

聽至此處蘇琉腳步微微一頓,目光清涼如水,透過圍墻與重重阻隔,好似直接逼到了玄龜的身上。

她隨意在朝暮居外挑選了一處能夠看到月光的地方,仰首賞月,耳邊繼續聆聽著裏面的對話。

均極向來看不上內域的這些所謂的妖王,包括扶危在內,心思再多其實也都無所謂,反正只要自己心念一動,要他的命簡直比踩死一只螞蟻還要簡單。

“說到底你與這個傀儡狼奪也沒有什麽不同,區別無非也就是一只大點的螻蟻和一個連螻蟻都算不上的東西,你想坐上內域妖主的位子,他也想,只可惜你們一個無法掌控自己的性命,一個連自知之明都沒有。”

“真想活著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就乖乖聽話,既然你已經取得了流蘇樹妖的信任,就盡快將妖丹拿到手!”

扶危目光低垂,看似認下均極的話,實際垂下的眼簾擋住的究竟是眼中的冷光,還是更加不屑的輕蔑,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想要的?

呵,他想要的可從來都不只是一個妖主的名號。

玄龜不似均極那般目中無人,他深知像扶危這樣的人不是恐嚇貶低便能夠拿捏住的。

“你也不必假作順服,速速將最新知道的信息說出來。”

扶危擡起視線,半仰著頭與巨大的妖身幻象對視,“之前知道的我已經全都說過了,流蘇樹妖的記憶還未恢覆,妖丹的去向恐怕只能從八百年前找起,只是目前還未有……”

扶危話未說盡,突然便被一直沈默旁觀的桑柳打斷:“你的本體妖身是什麽。”

桑柳冰冷的聲音一如既往,甚至不顧身旁均極、玄龜投來的不解,又再問了一遍:“你的妖身,告訴我,是什麽?”

扶危靜靜地與之對視,眼底是一片深邃的黑,令人看不透。

笑意驀地漫上眼角,他笑著回道:“我的本體微不足道,不足矣令桑柳大人如此掛懷。”

桑柳說道:“微不足道?不見得。”

“你能輕松應對借了我妖力的狼奪,便不可能是什麽‘微不足道’的東西。”

扶危仍是笑著與她對視,沒有吐露半個字。

桑柳繼續說道:“我自狼奪的記憶中看到,你能夠吸取他人妖丹中的妖力,骨蓉被你殺了之後,妖力便是全被你收入囊下?”

此話一出均極與玄龜皆是駭然,差點沒控制住心底的震驚驚呼出聲。

桑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認定的事實:“當年你被蟒妖吞入腹中,那蟒妖卻像發了瘋一樣撞在了北荒的屏障之上,想來也是你做了什麽吧。”

壓了壓心中驚駭,均極咬牙逼問:“還不快如實交代!敢有一句假話,我就讓你好好嘗嘗傀儡心究竟是什麽滋味兒。”

扶危直立在三座小山般的妖身幻影跟前,即便均極已經這麽說了,他的臉色仍是沒有改變半分,只是看上去有些苦惱。

“均極大人屬實是為難我了,並非我有意隱瞞,只是即便我說了實話,恐怕幾位大人也不會相信。”

玄龜沈聲道:“你說說看。”

扶危語氣真誠,“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究竟是什麽妖,活在這世上,也從未成功幻化過自己的本體妖身。”

這種鬼話三人當然不可能相信。

“你耍我!?”均極果然暴怒。

他擡手就要給扶危些苦頭,卻被桑柳制止。

“你攔我作甚!”均極沖著桑柳喝道。

桑柳卻淡淡地說道:“不說便不說吧,不重要了。”

扶危絕不可能再為他們所用。

盡管桑柳已經如此認定,還是給了扶危一個期限。

“一月為期,一個月後,我必須得到一個結果。”

扶危微微俯身:“是,桑柳大人。”

三座妖身幻影霎時消失,化作一縷青煙重新回攏進狼奪的身體。

狼奪短暫地獲得了身體的控制權,雙手撐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他目眥欲裂地瞪著正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俯視著他的扶危。

“我等著你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

扶危非常關愛地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等。”

狼奪還待反擊幾句,碧綠的桑柳枝條卻已經漫上他的脖頸,無法抗拒的力量驅使著他站起來,幾個起落間消失在茫茫夜色當中。

狼奪的身影消失後,扶危撚了撚方才觸碰到對方的指尖,眉頭皺了皺,好像那光潔的手指上沾染了什麽臟東西一般。

今日已經是蘇琉沈睡的第四個夜晚,也不知還要多久人才會醒來。

每夜這個時分,他應該已經去過流蘇庭看完她回來了,只是今日偏偏來了這麽幾個不速之客。

扶危往朝暮居大門走去,推開門的一瞬間,一道溫軟的聲音讓他止住了腳步。

“這麽晚了還要出門嗎?”

蘇琉靠在大門一側,直至扶危出來的前一秒,她都在欣賞今夜那甚是美妙的月色。

扶危一只腳跨在門外,見到蘇琉後目光深處驟然有了一閃而過的慌亂。

即便是方才面臨生死的威脅他都沒有動搖半分,如今只是蘇琉輕描淡寫的一瞥,便已讓他滿心惶然。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這種氣氛自從兩人此生相遇之後還從未發生過。

半晌後扶危率先打破靜默,一身墨藍優雅隨性,一如平日裏的從容調笑。

“終於醒了?你睡了整整四天,前三天我可每天都會去看望,你竟不給我一個圓滿的機會,自己悄悄地跑過來了。”

蘇琉也跟著一笑,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怪我。”

她認認真真地看著扶危,從發絲到眉眼,從鎖骨處的細痣到白皙修長的指節。

一點都沒變。

不,還是變了的。

上一世的扶危從未有過這般深這般沈的眼睛,即便偶有黯然,但從未讓她像隔著紗蒙著霧,始終看不真切。

其實她又何嘗不是變了。

她在異世生活二十餘載,八百年過去,即便再回到這裏,終究也不全然再是那個以前的妖主流蘇。

“本來是想來跟你說一聲我已經醒了,只可惜來得不湊巧,剛好碰上你在與人談話,就只好在外頭等一等了。”

扶危緩緩移開了目光,“是啊,他們實在來得不巧。”

夜裏起了風,四下寂靜得只能聽見風吹的呼呼作響,就連月色也被不知從哪刮來的雲層遮蓋住,令兩人此時的神情變得更加無法分辨。

“身體恢覆得如何?”扶危隨便找了個話題,掩在袖子底下的指節已經被他自己捏得毫無血色。

說點什麽吧,什麽都好,至少別讓他從蘇琉眼裏看到任何懷疑與失望。

可事實擺在眼前,他聽命於北荒,將她的消息透露出去,甚至還應下了“一月之期”,蘇琉心裏究竟會怎麽想呢。

他不會天真地以為蘇琉什麽都沒有聽到,更不會樂觀到相信蘇琉聽完了方才他與北荒的對話,心中仍會對他毫無芥蒂。

她會傷心的,或許此時此刻便是。

兩人之間相隔並未很遠,只墻邊與門外這短短不過六七步的距離,卻讓扶危此刻停駐不前。

他害怕了。

看著是輕松瀟灑,淺笑未改,可連劇毒跟死都沒怕過的扶危,這一刻他是真的害怕自己若是接近一點點,蘇琉便會向後退去。

還好沈默沒有繼續蔓延,隨著蘇琉的一聲淺笑,過於死寂的氣氛終於被打破。

“睡得好,恢覆得也好,記憶也找回了一些,大概慢慢地便會全部恢覆了。”

扶危手掌緊握成拳,語氣輕松至極:“那就好。”

此時此刻還願意跟他閑聊,不管說什麽,總是好的。

蘇琉無聲地嘆了口氣,提步縮短著他們之間的距離。

她走到扶危身前,伸手去握扶危被寬大衣袖掩起的手。

握緊的手在蘇琉掌心覆蓋上的同時便立即打開,掌心處一片微涼,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他的手心竟冒出了冷汗。

蘇琉擡頭,近距離地看著扶危,卻只能看見那眼底的一圈虹光。

“睡了這麽久了,今夜肯定再睡不著,你若不打算就寢,不如就陪我隨意走走?”蘇琉提議道。

扶危毫不遲疑地回答:“好。”

白素山的景色於二人而言皆是再熟悉不過,但此時慢悠悠地散步,誰也不覺得是在虛度時光。

兩人一路同行卻相伴無話,待走到往日流蘇樹佇立的那片平野時,蘇琉停下了腳步。

空曠的綠地上點綴著各色野花,一層雪白的流蘇花瓣鋪在曾經樹下的地面上,但記憶中那座由流蘇花堆砌而成的墳冢卻不覆存在。

時間真是最可怕的東西,什麽都有可能隨之改變或消亡。

扶危見她視線停駐在一個地方靜靜出神,終是忍不住開口:“你說過,‘或許願意’,可不能反悔。”

蘇琉眸光閃動,仍舊望著那一處,聲音又輕又遠:“對,我說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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