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天冷靜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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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冷靜期

周叔容沒有回來。

秦煙等了一夜。

重覆播放的新聞裏,針對昨天那場小型酸雨,氣象學專家還在說一些聽不懂的名詞。網絡上,歌舞升平,仿佛昨天什麽也沒有發生。

他放下手機,沒有得到充分休息的眼睛非常酸澀,在他起身的一剎那,眼前的世界魔幻起來,各處都在天旋地轉。

等到他撲到地板上,才後知後覺小腿氣血不流暢,都僵化了。

他揉了揉眼睛,踉蹌進入衛生間,將水池放滿水,狠狠沖洗了一番。

肚子餓了,他在客廳來回轉悠了一圈,很確定周叔容真的沒有回來。摸摸電視機,很燙,連忙關掉。

再看看手機,沒有新訊息進來,看了一晚上人鬼情未了的小說,電量已經到了預警的時刻。

他把手機充上電,晃晃悠悠去煮東西吃。精神太過恍惚,為了省事,他直接泡起了泡面。

沒滋沒味地填飽了肚子後,他坐在沙發上開始發呆。

今天不用上班,該做什麽?

他想了想,先去洗個熱水澡,沖走滿身的疲憊。

從浴室出來,穿好衣服,他拎起那雙鞋底嚴重磨損的鞋看了一會兒,很幹脆地扔進垃圾桶。

今天不知道還會不會下那種奇怪的雨,秦煙換上一雙鞋底很厚的球鞋。他拎起垃圾袋,打開門,抓起撐在走廊上晾幹的大號黑傘。

傘也需要換一把。他在心裏默念幾遍,保準記住了。

在他乘坐電梯下樓的時候,周朗星不顧周父的反對,還是出門了,他早早來到了平安小區,卻站在那棟樓前的槐樹下,遲遲不敢進去。

他也挺煩的。心裏想的都是秦煙和周叔容,兩張臉在他腦子裏爭地盤。

秦煙的臉占了上風,徹底占據他的腦海。他想到了秦煙昨天出電梯時的那一句話。

更煩了!

秦煙一走出來便下意識撐開了傘,一眼看到了男人,站在樹下,有些幼稚地踢著腳邊的落葉。他穿著尖領白襯衫,袖口捋到小臂處,本來淩亂微卷的頭發用卷發器拉直了,用上摩絲將頭發往腦後順,有了一副精英的模樣。

而且,他身上幹幹凈凈。除了手腕上有一塊手表,再沒有其它裝飾物了。

秦煙看花了眼,輕輕叫了一聲叔容。

周朗星耳朵尖,反應也靈敏,迅速調整好表情轉過頭去。他看了秦煙好一會兒,皮鞋噠噠朝他走過去。

然後糾正道:“我是朗星。”

秦煙恍恍惚惚,目光從他腳下瀏覽到他臉上,喊了一聲朗星。

周朗星點點頭,若無其事地問秦煙要去哪裏?

“讓我想想,你沒有帶包,頭發沒有梳理整齊,一定不是要去幼兒園。”他露出一抹篤定的笑容,“你要去找周叔容。”

秦煙的反應是遲緩的,焦急現在才爬進眼睛裏,“他昨天沒有回來。”

尾音在顫抖,他自己都沒有發覺,這句話帶著求助的意味。

周朗星看著他的眼睛,似乎是感嘆的語氣:“你看不見他,也知道他有沒有回來啊。”

“我知道!”秦煙頓了頓,再次強調:“我就是知道。”

周朗星的眼睛很緩慢地眨了一次。

“他沒事。昨晚我回了家,在家裏看見了他。他如今有事情要去做,拜托我照顧你一段時間。我出門的時候,已經在家裏看不到他了。”

周朗星推測周叔容昨晚就離開了,但周叔容並沒有去見爸爸一面。他在心裏嘲笑對方的膽小,如果換作是他,在有意識的時候,早就掀起腥風血雨,恨不得讓每個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變成鬼回來了!

秦煙感到眼球更加酸澀疲憊,每一次眨眼,都想徹底閉上眼睛睡過去。

“我想不明白,他會有什麽事情。”

如果是作為普通人,周叔容當然能有自己的事情,而秦煙也不會有任何質疑。

周朗星免不了想到身形漸漸清晰的周叔容,笑得有些苦澀,“雖然他也沒有告訴我,但我知道,他在做一個很重要很偉大的事情。”

秦煙茫然地看他。

男人雙手插兜,從容道:“回去吧。再給他一點時間,等一等他。”

傘下的青年認真看著對面的人,他把傘向後傾斜,露出兩只眼睛很仔細地描繪男人臉上任意一個細微動向。

然後他很慢很慢地說:“我知道了。不過,我想去買一把新傘。昨天淋了雨,我不放心。”

周朗星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帶著笑意說:“好。我陪你。”

“我還想去公園看一看貓。”

“好。”周朗星點頭,“我陪你。”

秦煙接著說:“我還要去超市囤一些吃的。”

周朗星還是說陪你這句話。

好像秦煙提出什麽要求,他都會答應下來似的。秦煙稍稍歪頭打量他,沒有再得寸進尺,他也露出一個微笑。

“謝謝你,朗星。”

很真心實意的道謝,現在的他,很需要一個陪伴的人。

周朗星聳聳肩,有些瀟灑地先走一步,然後揮了揮手,“走啊,朋友之間不該說謝。”

中午吃完飯,他們才回到小屋裏。

周朗星提著兩只沈甸甸的大袋子。

秦煙拿著兩把傘,有些郁郁寡歡,貓咪比人類有警惕心,所以有幾只貓只是皮毛受損,見到秦煙的時候很有精神。

但是他們在超市購物時,聽到好多個被酸雨傷害到的例子。

結賬的隊伍很長,很多來囤貨的人。

他還聽到有人說出了末世論。

秦煙分外不解,官方為什麽不說出真相。

“如果大家都知道鬼的存在,做壞事前都得考慮受害者死後變不變厲鬼吧?”

“那樣會天下大亂吧。”周朗星思考了一番,“現在社會很難,那麽多年輕人在城市裏寸步難行,本來就覺得活著好難,如果知道有鬼物的存在,會不會選擇輕生,以一種自以為更加輕松的方式活著呢?”

秦煙若有所思,便聽見周朗星問他:“你……有沒有動過這種心思?”

他立刻瞪起眼睛,“你在想什麽?”

周朗星做了一個在嘴上拉拉鏈的動作,眼裏閃著微光,笑道:“是我多嘴了。也是,能活著為什麽要去尋死?”

他開了一包薯片,又拿出一瓶可樂,吃一口喝一口,滿足地瞇起眼睛,說:“作為人類的我,能吃到美味的食物,真是太幸福了!”

“你表情太誇張了!”秦煙忍不住吐槽道。

“可是我沒說錯吧。一些習以為常的東西,擁有時不覺得寶貴,失去後再後悔也無濟於事了。”

周朗星攤在沙發上,差點把薯片撒到鎖骨上,“像是大多數人都擁有的味覺和嗅覺,還有最普通不過的體表溫度,變成鬼後還會擁有嗎?”

秦煙把臟衣服丟進洗衣機裏,大聲道:“你不要再發表那些觀念了,我不會尋死的!看你電視去!”

周朗星嘟囔著,想打游戲。

“那就打!”按下按鍵,洗衣機開始放水,秦煙單手抱盆,路過周朗星身後,聽見了啃薯片的聲音,有些無奈,“你不是剛吃了午飯,還吃零食?”

周朗星舔了舔沾滿料粉的手指,摸出手機,一邊打開游戲界面,一邊說:“正餐是正餐,零食是零食,怎麽可以相提並論?我雖然吃不下飯了,但還能擠一擠,把空位留給薯片。”

秦煙直接把一袋子零食提走了。

完事後,他被周朗星抓去一起打游戲。打著打著,屏幕上面的一名游戲角色不動了,周朗星擡眼看過去,秦煙歪著身體睡著了。

那部手機從他手裏掉了下去,被周朗星及時接住了。

周朗星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這次我沒有瘸腿,可以抱起你了。”

他抱著秦煙去床上,給他肚子蓋上被單,開啟了最低檔的風扇。

周朗星在附近酒店訂了房,到了秦煙的睡覺時間,他就會去酒店。

幼兒園連續放假,家長都怕那場酸雨,給自己家小朋友請了假。請假的人多了,園長幹脆放假了。

這三天,周朗星陪著秦煙度過這看似普通的時光。

這就是周叔容失去後,最想再次擁有的普通而溫馨的生活。

第三天的時候,秦煙對周叔容的想念和掛心再也隱藏不住了。

他提起周叔容的頻率高了很多。

他不斷猜測周叔容在哪裏。

“我還是覺得他在墓園。”

周朗星見多了秦煙焦慮的小動作,先是吃飯時敲木魚似地敲碗,再是看電視時會去關註墻上的鐘表,緊接著是聊天時中途斷線啃起指甲,再後來是莫名其妙就會嘆一口氣,最後,他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像只迷路的被摘去翅膀只能爬行的蜜蜂。

周朗星為他感到心累,他有些妥協道:“我也覺得這個猜測有很大的可能性。你想去找他嗎?”

秦煙停下腳步,朝他撲過來,“我想!我想得不得了!”

他扒著沙發,眼睛瞪得很圓。周朗星看到他一簇一簇的像什麽茂密植被的睫毛。

“可那是墓園。”

“我怕什麽?!”

“以前不怕,現在呢?說不定那裏有多少塊墓碑就有多少只鬼,總不能這樣大大咧咧去送人頭吧?”

秦煙松開扒在沙發上的手,緩緩轉過身,背對周朗星,不想說話了。

周朗星伸長手臂,戳了戳他。

他發脾氣地甩開。

“吃不吃瓜子?”周朗星討好道。

“不吃……”他的聲音有點悶悶的,濕濕的。

正巧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了,周朗星趕快提醒:“你工作群裏有通知。”

秦煙才拖著不情不願的腳步,拿起手機看了起來,周朗星見他眉毛都皺了起來,小聲問怎麽了。

秦煙按著眉心說:“明天要上班。”

三天沒出現酸雨,大家敢出門了,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秦煙不想上班,沒心情,沒精神,他要專心等周叔容回來。

他打電話請假,園長不準,於是脫口而出要辭職。

園長很生氣地說道:“你要有責任心!為什麽隨隨便便說辭職!就算不想幹了,你也要幹完這個月!”

秦煙心裏正焦慮著,沖動地掛斷了電話。

然後,他下一秒就後悔了。

秦煙自己跟自己生氣。

周朗星看外面風平浪靜,又看秦煙精神狀況不太好,該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了。於是道:“我陪你一起去幼兒園跟園長交流一下情況吧。”

秦煙眼裏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依賴之色,恍惚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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