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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7章 石之血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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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蛇占了上風。”巴蛇的氣息和威嚴越發強大,另外兩名神境其實也能感受得到罷?

對沙度烈來說,這可不是個好消息。

不過馬上就有其他麻煩來轉開他們的註意力了。三人幾乎是同時接到了沙度烈數名大將的禱告,格外虔誠也格外焦急。那都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等閑變故絕不會惹得他們要上達天聽:

軍中忽現疫疾,感染者眾,已現七百死例。

在這節骨眼兒上?曹牧和古爾登立知不妙,轉頭見到烏謬瞇起眼權衡數秒,還是決定先趕回大營。

蠻人體質天生強悍,超過凡人百倍,多數一生都是無病無災,這次沙度烈帶來神山的軍隊還是精銳中的精銳,疫疾偏在這時候爆發,只可能是人為。

一百裏外就是沙度烈打下、駐起的前鋒營地。烏謬等人閃身回去,自有專人迅速趕來,將突發軍情上報。

這疫病來得不明不白,也不知哪裏傳過來的,中者先是胸悶氣短無力,戰力連掉幾個臺階,而後掏心掏肺地咳血絲,皮膚會長出黑斑,繼而浮腫發皰,這時如果刮骨,會發現病員連骨頭都是黑的了,骨髓掏出來都是絮狀的,有淡淡的腥腐味兒。

臟器就更不用說了,像打翻了烏賊的墨囊。到人死的時候,至親好友都認不出他的本來面貌了。

烏謬聽取報告,曹牧作為大巫兇,則在實地察驗送上來的病例和屍首。

“何時傳播開的,病源是什麽?”

“約莫在兩刻鐘前。病源和傳播渠道還不清楚,但是傳播和致死的速度格外驚人,如今已有死例,現正在隔離感染病員,但收效甚微。我們拿凡人做試驗,目前卻沒有被傳染的例子。”

神境不在,軍中就由幾員大將代為領兵。沙度烈大軍的反應速度一向很快,疫情發生後第一時間發布隔離禁令,但是軍隊分為多線作戰,此時天地間又是一片亂象,想將病患從戰場上單獨隔離出來,難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更別提這疫病的致死速度實在是快得驚人。

曹牧也抓緊時間,掏出了稀奇古怪的瓶罐,一一檢驗,未幾仰起身來。烏謬即問:“怎樣?”

“此疫頑固兇悍,真仙以下難抗。普通蠻兵從感染到發病只要五十息,最快一刻鐘、最遲兩個時辰的功夫就會死亡。我推斷修為越高能捱的時間越長,有待檢驗。”他看了一眼巫兇們遞上來的情報,“目前染疫人數還未統計出來,保守估計超過三萬人,這數字還在急劇上升,但生還病例是——”

他搖了搖頭:“——零!”

染疫者,無人生還!

古爾登面色大變,烏謬的手都抖了一下,才沈聲道:“你能治好?”

曹牧毫不猶豫地搖頭:“這疫疾本身是極細小的活體,想殺掉不難,但它侵入宿主之後,再想阻其病變……”他停下來算了算,“我至少要花費六、七月時間,全心推研才可,這還是在活體不繼續變化的前提下。”

他就事論事,古爾登呸了一聲:“照這速度,六七個月後人都死光了,你再拿出解藥又有甚用!”

連曹牧這樣的大巫兇都束手無策,烏謬也犯了難:“必有推手!摩詰天和聖域方面呢?”

話音未落,外頭即有副官疾步跑入:“哨子回報,離我們最近的摩詰天靳北大營、聖域仙臺大營,也都出現染疫和病變,速度極快,現在營內正設法隔離疫情,戰場上的疫疾同樣無法控制。”

整個蠻族沒有例外?不消說,這是對面的修仙者放出來的大殺器了!古爾登恨恨道:“就知道這幫犢子居心不良,明面拉著我們結盟打神山,背地裏把專對付我們的瘟疫都準備好了!”原來是準備過河拆橋哪!

烏謬揉了揉眉心:“修仙者始終防著我們一手。”方才神境大戰中,沙度烈歸服於聖域,而陰生淵的身殞也說明摩詰天沒了反抗之力,因此蠻人陣營統一起來,和修仙者終成死敵。

既然蠻族陣營全是敵人,再無顧忌,修仙者也就毫無忌憚地放出了藏備已久的殺手鐧。如此,就算修仙者陣營的高階戰力全軍覆沒,依舊要有數不清的蠻人給他們陪葬!

“營內的病員盡量集中隔離。戰場上的人……”烏謬心如刀割,卻還得硬下心腸,“舍了!”

他回身去看沙盤:“疫情最早在哪裏爆發?”

“神山北部往中部。”副官指了幾個地方。

“北部……”烏謬想了想,沈著臉道,“著中部、南部的軍隊回撤,避免與病患接觸。如有不幸傳染者——”

他咬著牙道:“著督軍的真仙都殺了!”

他望著沙盤瞇起眼:“懷柔上人和白虎的軍隊,就從那個方向進攻神山。方才我們將白虎迫得無路可走。”

完結篇 最終之戰(54)

古爾登咬牙切齒:“他嚎了好幾嗓子,我還以為他交代臨終遺言,原來是給我們使壞!”

烏謬說到“北方”、“懷柔上人”這幾個字,曹牧就挑起白眉,面上露出苦思之色,這會兒忽然一拍大腿:“‘七日談’!是七日談!”

其他人不由得側目,只聽曹牧急促道:“我想起來了,三萬年前我聖族敗走天外世界之前,軍中也有大規模瘟疫流傳,生效快、致死率高,中者身體烏黑,和今日這疫疾很是相似。當時五大領主之一啚伏也不慎染病,守山而亡。”

“但今日疾疫的發作,比‘七日談’更加猛惡,中者撐不過兩個時辰。”

“這種東西是能培育的,就如蠱蟲。”曹牧白胡子翹了翹,其實滿心不服,“有目的地培養無數次代,它會更加致命。從染病到死亡,快到肌體還未反應過來,因此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活例。”他嘆息一聲,“可惜啊,要是有一例存活,我研制解藥的把握就能增大。”

“七日談……”烏謬早就精研過上古之戰的種種細節,這時若有所思,“沙度烈攻入南贍部洲後,我倒是得到些陳年的情報。‘七日談’好似三百年前就出現過,那時摩詰天派人去偷,也不知成功沒有。後面那個染病的城鎮消失了,那是懷柔上人的地盤。”

“‘七日談’被懷柔保留下來了。”曹牧沈吟道,“此事我很早也有聽聞。懷柔是上古大戰留存下來的、為數不多的神境,他或許握有病原。這個情報的可信度還是很高的。”

“既有病原,也就該有解藥。”烏謬當機立斷,“摩詰天當年不知是否偷過解藥——來人,往摩詰天大軍派人,求取‘七日談’解藥試試。陰生淵剛死不久,摩詰天就算知道他殞落,也不曉得是死於我手,短時間內我們還是聯軍。此時不妨用他們一用。”

“懷柔死了,這疫疾最可能是白虎軍隊裏面放出來的。”懷柔上人和白虎的領地同在北域,兩人從前不對付,蠻人入侵以後不得不合作抗敵,因此懷柔將病原交給白虎的可能性極大。

古爾登冷森森:“我去白虎大營,將他心腹提來,或有解藥!”

烏謬嗯了一聲,對他道:“曹牧去罷,他是巫兇,拿到了藥物可以甄別。你有其他的任務。”

曹牧點頭,騰身而去。

烏謬面色沈郁,又道:“懷柔恨我聖族入骨,如果病原真是由他所出,多半他是不會去研制什麽解藥了。還是從摩詰天那裏獲得更靠譜些。”

言罷,輕嘆一口氣。方才不該殺陰生淵殺得那麽幹脆,饒是他心志如鐵,這時也有些懊悔了。他看了古爾登一眼:“你留下。巴蛇晉升真神歸來、‘七日談’大範圍爆發,修仙者斷不會放過如此良機,勢必大舉進攻。沙度烈大軍中,須有你來坐鎮。”古爾登乃是沙度烈軍神,有他在,軍隊就有主心骨,可禦各類突發。

古爾登應了:“你欲何往?”

烏謬眼中有寒光一閃:“我去找個人。”

古爾登知他能耐,也不再多問,大步返回帳中,一道道軍令發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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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光陰散發的紅光越來越濃郁了,如有實質。

“其實,一開始我的目的與九幽相同,我也想借用‘寸光陰’之力回溯至四萬五千年前——”陰九靈緩緩開口,“——趕在長天認識那個女奴之前,早一步將她殺了。”

這句話,說得殺氣騰騰,連帶著投向寧小閑的目光都帶上了一點點憎厭。

一點點而已,更多的卻是蕭索。

現在,她不須再掩飾自己了。“那是我與長天關系的轉捩點,只要將她殺了,我們就不至於……”話未說完,低哼一聲,不掩苦悶。

她曾是長天的紅顏知己,如果當年沒有小女奴橫空出世奪走檀郎註意,或許她和長天終能成雙成對。因此她對長天有多喜愛,對小女奴就有多痛恨。

她情緒一旦波動,隔著十餘丈,寧小閑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懊惱與仇恨。昔年的陰九靈是蠻族公主,蠻王的掌上明珠,要什麽不可得?那時她若鐵了心要殺小女奴,十有六七能夠得手吧?

也不知有多少陰差陽錯,才鑄就後世種種波瀾。但有“寸光陰”在手,或許她悔之不晚。

“你後來改變了主意?”陰九靈的話,明顯還有下半段轉折。

陰九靈沈默,好一會兒才輕輕頜首:“是的,我已經懶得殺她了。現今所願,不過想返回過去,阻止自己犯下滔天大罪,或許南贍部洲今日之禍根本不會出現!”她目視神山主峰那一片浩劫,目光幽幽。

聽到這裏,寧小閑挑起了眉:“你想返回七年前,阻止神山現世?”她搖了搖頭,“這不可能。”

“不。”陰九靈目光淺淡,顯然早就想好,“我要回溯更加久遠,阻止自己竊取蠻王王冠。”

寧小閑皺眉:“王冠?”她怎麽沒聽過這一茬?

“你不知道?”陰九靈瞥她一眼,眼裏分明寫著“難道長天沒有告訴你嗎”:“我被父王處決,就是因為我盜取王冠,那裏面藏著進入神山的鑰匙。”左手平攤,掌心躺著一枚細小的沙漏。

七年前,她就是憑著這具沙漏進入被封印的神山,從而盜走了神器“寸光陰”。

沙漏?神山的鑰匙?寧小閑腦海裏轟然一響,無數事件紛至沓來。這回終於有根線頭貫穿始終,將紛繁覆雜的前因、後果統統串在了一起。

突然間,她都明白了。

陰九靈可是蠻王的掌上明珠,得犯下什麽樣的大錯,才惹得蠻王狠下心以酷刑殺之?那當然是公開觸犯了本族最嚴厲的禁忌了。

這又要回溯蠻祖與王族的關系。昔年王族與天道合謀,殺掉蠻祖以奪取王權,此事做得隱秘至極,將族民都蒙在鼓裏。歷代蠻王都明白這消息絕不能外洩,否則王族政權就再也不具備合法性——連自己老祖宗都出賣、都背棄,就算王族擁有蠻祖血脈也失了德行。

完結篇 最終之戰(55)

幸好那一段歷史已隨著神山被封印而消失在歷史之中。那麽作為進入神山的鑰匙,那枚小小的沙漏就被藏在王冠當中代代相傳,恐怕只有歷任蠻王才知其中奧秘,還是口耳相傳、不見諸記錄那種。為了保護這枚沙漏,祖上制定了最嚴酷的律法。

偏偏陰九靈打探到其中因果,還出手盜取沙漏、驚動了整個王廷。作為秘密守護者的蠻王為了維護祖制、為了維護王族的尊嚴,當然只有將她依法制裁一途。

寧小閑一直便覺得奇怪,蠻祖死得倉促,進入神山的鑰匙怎麽會傳到鏡海王府手中?如今看來,大抵是陰九靈將沙漏偷走,雖然她被蠻王處死,這東西也散失在外,蠻王一直未能找回,最後為鏡海王府所得。

命運的可怕和巧合,盡顯於此。想到這裏,她終於明白陰九靈的意圖了:

如果陰九靈能上溯回數萬年前、阻止自己盜取沙漏的話,也許開啟神山封印的鑰匙會始終留在蠻王的王冠上,也就不會流失、不會落入鏡海王府手裏。如此,老府主皇甫嵩雲也無法進入神山、換不走真正的蠻祖之子,從此就沒有肆虐天下的皇甫銘、蠻祖的神魂不會蘇醒,神王也不會晉升真神……

這一連串故事的因由、這無邊大禍的起始,就在那一枚沙漏上,就在陰九靈那一次輕率的舉動上!

“你看,這枚沙漏鑰匙當年是我盜走的,在外流傳了整整四萬五千年後,又重回我手,大概這便是天意。”

不理會寧小閑投過來奇異目光,陰九靈深深吸了口氣:“一人做事一人擔,我將這段歷史改正,或許南贍部洲就無今日之禍……”她閉起眼,語氣覆雜得寧小閑都揣摩不透,“我哥哥和長天也不會反目成仇。”而她自己也不會死,自然就不必在地府裏日夜以盼了。

“這樣,豈非皆大歡喜?”她凝視寧小閑,眼中寫滿懇切,“你又何必攔我?”

只聽陰九靈的初衷,似是真為天下著想。寧小閑目光在她面龐上仔細審視,一時不置可否:“你為什麽又改變主意,不想殺女奴了?”

陰九靈緩緩搖頭,面色有兩分蕭瑟:“我原將她恨之入骨,以為是她橫刀奪愛,總覺此恨難平。後來天道找我辦事,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我想,‘寸光陰’攢滿力量之後,我就利用它回溯時光去殺掉女奴。這想法一直持續到你的出現。”

寧小閑大奇,指了指自己:“我?”通過神國與陰九幽一敘,她更確信自己和昔年的小女奴之間必有關聯,這會兒聽陰九靈咬牙切齒,總覺得她恨的是自己。

“我是九世善人,總有些特權的,在地府遙望人世時看到了你,也看到長天脫出神魔獄後與你之間的種種。”陰九靈低低地呵笑兩聲,神情有些淒涼,又有些自嘲,“我總以為他那人生來孤傲冷清,對誰都是一樣,哪怕對昔年那小女奴也不過和顏悅色些。哪知他對你、對你……”她將這兩人的點滴過往都看得仔細分明,才驚覺他對寧小閑的好,竟然是愛逾性命。

或許在這個男人眼裏,世上只分兩種人:

寧小閑,和別人。

那時陰九靈才發現,他深愛一個人的模樣是她前所未見,哪怕他們已經相識了無數年歲。

她也終於大徹大悟,長天不愛她,也絕不可能愛上她。無論有沒有當年的小女奴,長天的心都不可能放在她身上。

多年的交情,反而成了彼此不可能的鐵證。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回溯時光去殺一個無謂之人?陰九靈嘴角的笑容漫不在乎,眼中卻有無數情緒閃過:“他既然不在意我,我幹嘛要稀罕他?”

她是陰九靈,縱使再不甘、再惋惜,可她有自己的驕傲和尊嚴,又何必糾結於一個永遠得不到的男人?

是麽,因為心如死灰,所以她放下了?寧小閑正在思索這個問題,卻聽陰九靈道:“我不搶你男人,做的又是大利於南贍部洲之事,你幫我就是幫這天下、也幫著長天。”若非寧小閑晉入神境,她也不須大費口舌。玄天娘娘向來是難以對付的,修為大進之後,就連海勒古都沒把握能攔住她了。

“這個嘛……”寧小閑輕輕呼出一口氣。原來陰九靈根本不打算執行天道任務,也不曉得她用什麽方法繞過了自己和天道的交易條件。陰九幽知道這個妹妹的盤算麽?他向來愛護、支持這個妹妹……

才想到陰九幽,她對面的樹林裏忽然有黑光一閃。

她不動聲色:“只怕你步步鉆營,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才說到“怕”字,陰九靈和旱魃頓覺腳上一緊,卻是地底不知何時長出兩枝藤蔓,一下纏緊了他們的足踝。

這藤蔓金中帶紅,表皮生有銳刺,一旦紮入皮膚就拼命汲取獵物的靈力/神力。如果對手是仙人境,不消三個呼吸就會被吸成人幹。

藤蔓力量極大,就是百十頭鯨魚都能拽下地去。海勒古原不將這種東西放在眼裏,畢竟魃屍的血液對活物來說本就是劇毒,這東西吸他的血純屬自尋死路。然而藤蔓的尖刺實在太硬,居然可以紮穿旱魃勝過鋼鐵堅硬的皮膚,直接刺入他血管當中。

古怪的是,吸走了屍血後,藤蔓並沒有被毒死,反而長勢越發健旺,連顏色都變成了與屍血相近的黑紅色,吸拽力更是一下增大了五倍不止。

這是什麽鬼東西!

海勒古無暇細想,低吼一聲,猛一擡足,仗著自己力大無窮,強行將藤條從地底硬拽上來,而後一腳踩斷。他下一步要做的事就是返身去幫陰九靈,不過沒有這個機會,因為才一眨眼的功夫,寧小閑就閃到他面前,匕首“獠牙”直刺印堂!

他都能感受到匕尖上傳來的森寒。旱魃之身能不能擋住“獠牙”的攻擊?海勒古並沒有信心。但他伸手格擋的同時,才發現眼前不過是個虛影。

不好,她的目標是陰九靈!

完結篇 最終之戰(56)

海勒古猛一回頭,果然望見陰九靈面帶痛色,被藤蔓固定住了雙足,而寧小閑已經迫近她身後,伸手抓向她肩頸。

他驚而不慌,大手一伸將陰九靈抱了過來,右手握拳,迎向寧小閑手掌,準備和她結結實實對上一回。

這女子還是真仙境界時,神通和力量就強得出奇,他沒敢小覷。

而後,對方的纖纖玉手就觸著了他的拳風。

像是大風吹過的燭火,連“噗”地一聲都不曾出現,這個人又不見了。

還是幻象!

與此同時,他懷中的“陰九靈”仰起頭來,按著他胸膛的指尖露出一截寒芒……

此時海勒古正與寧小閑對擊,應該無暇分神,因此她手指忽然一擡,輕快地拂過他的脖頸。

這動作一點殺氣也沒有,可她手裏握著的東西足以削下世上至堅之物,其中也包括了旱魃的頸骨。

旱魃的要害裏不包括大腦和心臟,可是作為行動中樞的腦袋要是掉了,身體同樣會失去控制。

不過在她揮刀的同時,海勒古原本攬住她細腰的左手變掌為爪,指上冒出尖而烏黑的指甲,狠狠一掐、一丟,將她甩出三丈開外!

最低階的僵屍都具備尖指甲、附屍毒,這種標配旱魃怎可能沒有?這個等階的腐毒入%~體,不出三息就致肌體完全壞死,就算神境也頭疼得緊。寧小閑被他這樣一扯,匕首就落了空,滑出去後微一搖晃才站穩了身形。

鮮血從她腹部的五個血洞汩汩流出。

畢竟她身體特殊,海勒古不想要走她的性命,因此也不乘勝追擊。他一回頭就望見陰九靈其實站在四尺開外,臨危不亂,舉起“寸光陰”往藤蔓重重一敲。

藤蔓原是吸血的怪物,可是被“寸光陰”這麽一敲打,自個兒反倒枯萎下去,像是所有生命精華都被抽走吸幹——“寸光陰”能汲取天地震蕩、真神神力,怎可能對付不了一條藤蔓?

可是藤上的尖刺依舊在她小腿和足背上留下一連串血珠,連帶她臉上也浮起不正常的紅暈。

她的臉皮,好似有點兒腫脹。

藤條有毒!

他還是大意了,寧小閑放出來的玩意兒怎可能沒有玄機?海勒古一錯身扶住了陰九靈,心中惱恨,他不畏劇毒,卻不代表陰九靈也捱得住來自隱流第一丹師的毒傷!

該死,方才對寧小閑下手應該更重一點的。他寒聲道:“解藥!否則屍毒侵入心臟,你也動彈不得!”

寧小閑緩緩擡頭,突然對他綻唇一笑。

她生得明眸皓齒,原是剔透的美人兒,然而這一笑卻沒有往日的風采,尤其少了那股子靈動勁兒。

像是有甚不對?

海勒古才一皺眉,他下頜微涼,頭部居然傳來微微的鈍感。

被他扶著的陰九靈神情猶帶兩分不適,手裏不知何時抓著一支箭尾,箭頭和箭身都紮在他顱裏了。

箭長不過五寸,從下頜筆直往上刺進去的,箭尖正好就紮入他的大腦。

他又中計了。

緊接著箭尾“長”出了一條長長的銀索,“鏘鏘”兩聲將他全身每一處關節都縛住了。

他認得這條索鏈,它的名氣很大,是傳說中連巴蛇也能捆住的縛龍索。

此時被他抓傷的“寧小閑”放下手,仰天就倒,落地時變成了一截木頭。

寧小閑居然放出了三重幻象來幹擾他的視聽,第一個是虛影,他就理所當然以為剩下的也是,結果第二個放出來的是分身,他抓在手裏都覺有血有肉。

要做到這一點可不容易。旱魃對血液極度敏%~感,想瞞過他的感知,寧小閑的幻術就已經做到登峰造極,連氣味和質感都完全一樣。

對海勒古來說,如果他甩出去的“寧小閑”是真的,那麽扶在手裏的“陰九靈”也自然就是真的了,不須防備。

他繃緊下巴用力一掙,縛龍索也理所當然地再度收緊,不給他任何可乘之機。紮在腦海中的箭尖深入大腦某個區域,也強行切斷了他對肌體的控制權。

眼前的“陰九靈”變回了寧小閑,他瞪著她沙啞道:“九靈呢!”

別的神境都喜歡堂堂正正出手,惟有她,一肚子陰謀詭計!

寧小閑把小嘴一呶:“瞧,那兒呢。”

海勒古順向看去,周圍景象微一模糊,而後消散得幹幹凈凈,眼前又是另一派情境:五丈開外的樹蔭下站著陰九靈,手持“寸光陰”,足下躺著幹萎死去的赤金藤蔓,小腿上果然有點點血漬。

海勒古:“……”原來不僅寧小閑、陰九靈都是假的,連周圍的場景也都是幻境。真正的陰九靈還站在原地,他以為自己護住了她、就在她身邊,其實卻在幻境的蒙蔽下離她越來越遠。

陰九靈就是他的軟肋。他守護陰九靈已經成了本能,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只要陰九靈遇險,他的第一反應必定是解救她於危難。

幻象破除,陰九靈也才望見這一端的景象,不由得瞳孔驟縮。

寧小閑手中“獠牙”匕尖輕輕頂住旱魃後腦勺,一邊笑吟吟道:“你的護花使者,這回幫不著你了。”

陰九靈瞇起眼望向她:“你以為,你抓得住我?”有“寸光陰”在手,她隨時可以躲入時空裂隙當中去,任何人都逮她不著。

“你敢躲,他就死定了。”寧小閑聳了聳肩,“海勒古對你忠心耿耿數萬年,你不會置他於死地的,對吧?”

以“獠牙”之鋒銳,擊破旱魃的防禦絕無問題。陰九靈皺眉道:“我已經和盤托出,這計劃對南贍部洲有利無害,你為何要阻撓?”

“是麽,我怎麽覺得這計劃對我半點好處也沒有?”寧小閑笑了,眼底冰冷,“你將歷史改了,那麽我呢?”

陰九靈揚起秀眉,面有怒氣:“你這是何意,要放任天下蒼生不管?”

“你既然還是陰九靈,就沒有丟失前世的記憶,那麽我的來歷你就一清二楚。”寧小閑不緊不慢,“歷史一旦被改寫,沒有了今日之禍,月娥根本不必跨越華夏帶我前來南贍部洲,我和長天也就沒有見面的機會。”

完結篇 最終之戰(57)

“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於是你就還有機會。”她此刻望向陰九靈的目光中是有著欣賞的,“你救贖了南贍部洲,也挽救了自己的情緣,一箭雙雕。陰九靈,這一點上來說,我很佩服你——”

不負如來不負卿,慮事如此兩全,陰九靈可真不愧是陰九幽的同胞妹妹。

“——可惜,我不同意!”寧小閑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長天只能是我的。我寧可循天命行事,也絕不讓歷史改變軌跡!”

她前十年尋仙問道、艱難求存,後三百年為南贍部洲殫精竭慮、流盡血淚,固是對蒼生懷一份道義,然而從根本上卻是因為長天之故。

他夫婦二人同進同退,生死與共。如果沒有了長天,她與天道相爭、與蠻族相爭的一切努力就是個笑話,南贍部洲甚至不是她的故鄉。

她絕不會聽憑陰九靈將長天從她的生命中剝離出去!

陰九靈不由得冷笑:“膚淺已極。”

寧小閑也不為意:“謬讚了,所以現在你要保他的命,還是保‘寸光陰’?”獠牙匕尖往前一送,海勒古頸上就沁出了血。他被縛龍索捆得結實,動彈不得,只凝視著陰九靈認真道:“不用管我,只須放手而為!”

他這話發自肺腑,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真心誠意。寧小閑也不由得動容,於是匕尖又往前遞送了半寸。

血,流得更多了。並且獠牙上附帶的撕裂效果發動,令傷口不得愈合。

陰九靈面上閃過掙紮之色,卻問寧小閑:“你欲何為?”

“將‘寸光陰’丟過來。”

陰九靈垂首看了看手中至寶:“這東西你拿不走。”

寧小閑面色不改:“那就是我的事了。”普天之下只有神王和陰九靈能號令“寸光陰”,不將這東西從陰九靈手上挪走,她心頭那股越發凝重的不祥就不會消失。

這連番變故之間,“寸光陰”的光芒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發濃郁:

畢竟兩大真神全力碰撞迸發出來的能量,也實在是太龐沛了些。如果說從前神境混亂激發出來的力量是一,那麽神王和長天兩人就能貢獻出一百。這不是兩大神境力量單純相加的結果,還要算上扭曲了規則以後造成的破壞力,因此當然是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應。

這股子力量已經狂暴到連“寸光陰”都來不及吞吃了,否則天上的裂隙、地面的火山爆發是怎麽來的?

也就在寧小閑話音剛落,“寸光陰”突然爆發出一陣強光。

即便神山現在混亂一片,那貫穿了天地的紅色光柱亦是顯眼得很,數十裏內都清晰可見。

這件胃口堪比饕餮的神器,終於吃飽了!

數百年的等待,都為了這一刻,陰九靈再也拖不得了!她眼角微微一跳即下定決心,凝視著海勒古低聲道:“對不起!”

開聲的同時,她握緊“寸光陰”,狠狠砸向地面。

對不起,她明白海勒古的心意,一直都明白。

對不起,她放棄了他。可是如果能夠回到過去改變歷史,海勒古或許不會被困在地煞陰脈中承受四萬多年的漫漫孤寂,也不會被寧小閑眼下如此脅迫。

對他和陰九靈來說,或許那才是最好。

關於今日今時,陰九靈已經準備了太久。按照她所掌握的神器用法,杵尖一旦著地,“寸光陰”當中的無盡威能就會被釋放出來。古往今來,南贍部洲從未出現過這樣強大的力量,也無人可以對抗——包括天道,因此理應很順利地成為時光回溯神通的強大助力,令她重返歷史長河!

她手中已經捧起一只小小的沙漏。這就是昔年開啟神山封印的鑰匙,其中附著著蠻祖神通的精髓。她半生恩怨糾葛都與它有關,實在將它裏裏外外都研究了個透。今回只要以它為媒介,她甚至有六分的把握,可以成功回溯歷史!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寧小閑輕呵一聲,陰九靈望見她眼裏閃過譏諷之色。

她並沒有註意到,一縷黑煙已經潛到附近,附在她後領上。“寸光陰”杵尖堪堪觸及地面的前一剎那,黑煙從她耳朵鉆了進去。

陰九靈的神情,一下子呆滯了。

“不!”海勒古暴怒,大吼出聲,將縛龍索掙得鏘啷作響。可惜這神索將他牢牢困在原地,一步都前進不得。

事到如今,他哪裏還不明白:

這徹頭徹尾就是個圈套!寧小閑對付他,不過使個障眼法,要移開陰九靈的註意力,好令後方的陰九幽偷襲得手。否則陰九靈手握“寸光陰”,若非出奇不意,誰也拿她無法可施。

這就像當年有神魔獄在手的寧小閑一樣。

機會只有一次,要確保成功率近乎完美。最重要的是,陰九靈任性行事以後遭到天道棄厭,因此做夢也想不到寧小閑和陰九幽這回聯袂而來,算計她一個措手不及。

寧小閑肚裏卻在瘋狂吐槽。陰九幽這家夥真不靠譜,來得這樣晚!她和陰九靈都快無話可說了。

她腳下卻不停,趁著陰九靈神情呆滯的機會飛快往她身邊湊去,手裏亮起一抹寒光,就要將她右手剁下來!

雖說兩人有協議,有計劃,她對陰九幽還是極度防備。畢竟和這人談條件是無奈之舉,她一個人並沒有把握同時對付同為神境的旱魃和隨時可以遁入時空裂隙的陰九靈,並且當時又沒有別人能和她組隊。尤其是這貨現身比料想得更晚,這讓她心頭更覺不安。按原計劃,本該由陰九幽引開旱魃和陰九靈註意力,好令寧小閑自背後偷襲。結果左等右等他都不來,時間卻不等人,“寸光陰”轉眼就要蓄滿能量,寧小閑只好親自上手。

這千鈞一發的功夫,陰九幽反而趕到了,若說其中沒有詭計,她才不信!

不怕豬一樣的隊友,就怕毒蛇一樣的叛徒。

她知道自己搶不走“寸光陰”,這寶物根本不聽從她的命令。可是沒關系,她趁機將陰九靈的手剁下來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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