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37章 石之血 (13)

關燈


可惜,天不從人願。

獠牙的鋒芒眼看就要落在陰九靈白嫩的手腕上,斜刺裏探出一截戟尖,正好格開了匕首,另半截殘戟直刺她心口位置,斷口處閃著寒光,毫不留情!

完結篇 最終之戰(58)

預想中的金鐵交鳴聲並未響起,寧小閑腰部用力做了個鐵板橋,躲開雙攻擊,纖足仍不忘擡起,狠狠踹向陰九靈右腿!

她現在舉頭向天,正好望見天上降下來一道雪亮也似的雷霆,直往三人落下。那雷霆呈圓柱形,直徑至少達到了五丈有餘,藍白電光繚繞,說不盡的萬象森羅。

天罰!

這玩意兒她至少見過三次了,然而這回無人觸犯天條,絕不是天道降下來的——天道這會兒也自顧不暇呢。

惟一的可能,它出自神王。

她都要從牙縫裏吸氣了:那兩尊大神也太生猛了,連天罰這種手段都能拷貝出來!

“寸光陰”汲飽了能量以後,紅光貫穿天地,神王怎可能留意不到它?兩位真神現在鬥得難解難分,這玩意兒現在卻成了重量級的大殺器,誰得了都有可能改寫戰局吧?

由不得真神不心動。

避無可避了,她心念未動,體表即泛起淡淡青光,乃是乙木之力自行護主了。伸戟給陰九靈解危的第三人,面容隱在上頭照下來的強光裏,可是以寧小閑目力還是能將他臉上每根線條都看得一清二楚。

眉若遠山,玉面朱唇,乃是畫中人一般的俊美和風骨。

這張臉,她太熟悉了:烏謬。

這緊要關頭,居然是他攔在了寧小閑面前,阻止她奪下“寸光陰”!

這種時候,他不該呆在軍營當中為“七日談”而焦頭爛額麽,怎會突然戰入這一戰局?

烏謬死死盯著她,鳳眼圓睜,寒光四溢,那眼神連她瞧見都覺得驚悸。

彼時她還未踢中陰九靈,足下就帶出一股勁風,中人欲折。以她如今的力道,陰九靈若被踹中,下肢是再別想要了。

寧小閑惱她隱瞞身份戲弄自己和長天,這一下就絕不留情!

不過這女子的識海裏鉆進一個陰九幽,寧小閑沒漏看她身周驀然泛出的淡淡黑光,那是直接以魂力凝成的護體神通。陰九幽很早就有以虛化實的本事,要護住自己的妹妹並不是難事。

從此也看出,陰九幽果然奪下了陰九靈身體的控制權。一個神境,一個仙人境,勝負哪有懸念?並且神國裏面的時間流速與現世不同,鬼知道陰九幽用了多長時間得手?

此時天上的雷柱已經兜頭劈下,正要將三人都籠在其間,西邊兒忽然又落下一道霹靂,形狀彎曲如長蛇,卻能後發而先至,分毫不差地砸在雷柱上!

“轟”,天地間突然一片白茫茫,誰都被半空中打出的一連串雷暴閃瞎了眼,那聲響能把千裏之內的生靈一齊震死。三人離得最近,寧小閑也被震得嗡嗡一陣耳鳴,氣血翻騰不已。

好在她已經晉入神境,神通和心境跟著水漲船高,換在真仙境來受這一下子,恐怕感天地之威而心旌搖動,這會兒就該被震傷心脈、一口老血嘔出來了。

雷霆的威力,算是兩兩抵消了,沒有落到三人身上。寧小閑用膝蓋想都知道另一道霹靂是誰降下來的:

長天。

眼前的陰九靈身軀可承受不起如此天威。她的臉色突然灰敗,又受了寧小閑一踢,身形早就不穩,卻在陰九幽的護持下拼盡全力,“寸光陰”末端輕輕磕在了地上。

此時寧小閑已經反手去撥她的手腕,甚至指尖離她肌膚只有三寸之隔,卻終究慢了一步。

“寸光陰”觸地了,很輕、很輕的一下。

寧小閑連罵一聲“該死”的時間都沒有,就感受到了一股奇異的沖擊。

那感覺,就好像有一道光在眼前爆開,強度甚至超過了天上的雷暴。以寧小閑目力之強健,也不得不緊緊閉眼以避其鋒芒,又擡雙臂護住頭目,以護住要害。神力化作堅甲覆蓋全身,抵抗可能的沖擊偷襲。

緊接著,前方傳來一陣涼沁的質感,就好像受到海浪的迎面沖擊,甚至她都能感覺到餘波越過她向後繼續擴散,不知其蔓延幾千裏也。

寧小閑不敢怠慢,第一時間睜眼,隨後就站直了身體。

……

她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八古峰的頂端,然而周遭的一切都不對了:

可怕的雷暴就在頭上,然而一動不動,保持在最耀眼的姿態,裏面的電光千奇百怪,有的像電圈,有的像蛇、像戟,又或者什麽都不像。這世上或許從來沒人能將它們一一分辨得這樣清楚,可今日它們只能凝固在半空,任憑觀眾一一細數。

陰九靈原本立在大樹下,樹冠被雷暴震動,落了不計其數的葉片下來,也是一片片凝在半空,保持著被風吹揚的姿態。

如果有人願意細細觀察,大概可以印證那句話:世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

可是寧小閑當然是不願的,因為樹葉還在、雷暴還在,周圍的一切也都還在,這就證明了時間的停滯——陰九幽借由妹妹之手控制了“寸光陰”,讓它將時間暫停在雷暴剛剛落下來的那個瞬間。

這便是傳說中,時間的裂隙。

或許陰九幽落杖時她正在邊上,也被一齊帶入了時間裂隙當中。

到得這時,她也不由得暗嘆陰九幽好靈巧的心思:“寸光陰”只聽從陰九靈或者神王的命令,絕不理會旁人。然而他是魂修,只要占據了陰九靈的皮囊,也就間接控制了“寸光陰”為他所用,畢竟“寸光陰”認的是“人”,不是“魂”。

不過現在,陰九靈和“寸光陰”都不見了。

沒來得及多想,眼前寒光閃動,一截戟尖已朝著她眼睛刺了過來。

寧小閑可沒打算再躲了,毫不猶豫伸掌,將它一把抓住,往前重重一推!

這一擊、這一戟,就被凝固在半空,似乎也和周圍奇怪的凝滯感融為一體。

只有角力中的兩人知道,這截斷戟其實一直顫抖著、哀號著,承受不起如此巨力。

這戟的主人望著她,眼裏像是能噴出火來,然而目光裏又帶著冰寒徹骨的殺意。

想將她生吞活剝、想將她碎屍萬段!任誰見著,都不會錯認這種眼神含義。

完結篇 最終之戰(59)

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寒冰煉獄裏刮過的透骨寒風:“寧、小、閑!”

她只覺手上像架著一頭狂怒的雄獅,攻擊時刻不離她要害。她不敢卸開半分力氣,嘴角卻微微揚起,打了個招呼:“特木罕,好久不見!”

烏謬不說話,忽然將戟尖往自己方向一扯,另一截斷戟逕直向她咽喉戳去。

與豐神飄逸的外形不同,他天生神力,連啚末都強不過他。可是眼前這女子的力量也實在太驚人,只論單純的物理力量,竟能與他搏個平手,哪裏像是新晉的神境?

烏謬不錯眼地盯著她,盯得那麽用力,琥珀色的眼珠子甚至爬上了輕微的血絲。

原來這才是寧小閑的廬山真面目,原來她真正長得這副模樣!

烏謬很早就見過旁人拓下來的玄天娘娘影像,可是平面視像和真人,畢竟觀感完全不同。明明那張臉他早就一筆一劃都能繪出來,可是頭一次見到真容,見到那一雙靈動不可方物的眼,他才確定這就是重溪!

害死了娜仁的重溪,害得他禍起蕭墻、兄弟反目,害得沙度烈內戰的重溪!

寧小閑正在說話:“這地方詭異,你不想快些離場,反要跟我分個生死高下麽?特木罕怎會這般不智?”

她聲音清瑯瑯地好不悅耳,和“重溪”完全是兩種聲線,可她說話的口吻方式,都是他熟悉已極。

曾經“重溪”就是這樣,反覆給他諫言。可是做回自己以後,她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沈穩、自信和威嚴。

這才是名滿天下的玄天娘娘!

只恨他當時怎麽就瞎了眼,將老虎當作了小貓看待。烏謬面部神經跳了幾下,低吼道:“閉嘴!”

聲線有些嘶啞,飽含的森寒和暴~虐讓寧小閑挑起眉,卻沒有趁他的意抿起櫻唇不說話。他修為精深,這地方又是危機四伏,原本她可不想火上添油,在這當口上跟他打生打死。可是烏謬紅著眼好似受到重大刺激,目光中甚至透露出幾分癲狂,她立刻就改變了主意,輕描淡寫道:“特木罕出手這樣狠辣,是打算取我性命去討好神王?”

烏謬眼中紅光更盛。

她輕笑兩聲,無限鄙夷:“沙度烈如今也坦蕩蕩做了聖域的走狗?”

烏謬嘶聲道:“你們絕無勝算,那是大勢所迫!”

他再氣怒交加,這時也忍不住為自己辯解,說話的同時,手中攻勢如水銀瀉地,恨不得在寧小閑身上戳出十個八個窟窿來。

短時間內,誰都奈何不了誰,這麽打下去何時是個盡頭?她眼珠子轉了轉,又接上文道:“我還道特木罕是人中豪傑,有兩分氣節,原來不過趨炎附勢!嘿嘿,這麽多年又何必負隅頑抗?啚末死得冤、娜仁死得真冤!”

這兩個名字一出,烏謬只覺自己心臟都被紮得鮮血淋漓,不由得高聲怒吼:“寧小閑,你該死!”戟尖紅光暴漲,連下手都陡然狠辣了十分。他一生冷靜自持,能迫得他如此失態的,除了啚末就要算是寧小閑了。

寧小閑面對他就如同面對滔天的洪水,要以一己之力去對抗天地磅礴之威。

然而她還是面不改色地硬生生扛下,纖細的身影如修竹,歷盡飄搖而不倒。

一眨眼的功夫,兩人就交手百下,每一記都是兇險無比。

烏謬精擅空間神術,可以輕易出現於敵後,毫無軌跡可尋。這天賦珍貴已極也實用已極,別個神境應付他這樣的神通少不得焦頭爛額,偏巧在寧小閑這裏,威力居然無法盡施!

原因其實也很簡單,他屢次閃爍至她身後一戟刺出,速度何其迅猛、角度何其刁鉆,更兼無一絲殺氣洩漏,捅著的無一不是要害,她不死也該重傷的。

然而他刺中的,往往都是虛影。

這女子的化虛之術出神入化,早過了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地步,有時他直覺眼前應是假象,結果對方匕首快刺到自己眼皮上才爆發出無邊銳氣!

寧小閑晉入神境不久,原對自己提升的境界威力不甚熟稔,卻借著這一次強敵當前的機會,打磨得越發圓融無礙、得心慶手。烏謬首當其沖,只覺她的攻勢如綿裏藏針,初時不覺狠辣,卻像海浪一般要將人溺斃,更有種種千奇百怪的花招,每每能將他的註意力和殺意挪去別處,當真泥鱗一般的滑不溜手。

而在寧小閑而言,亦能清晰感覺到烏謬的修為比起當年沙度烈王都時,又往前邁進了一大步。這人天賦、根骨、氣度和心性都是當世罕見,只是運道差了一些,若無神王和長天這兩人珠玉在前,烏謬其實是最有可能晉入真神境的下一人。

一時間,整個空間裂隙中只見著淡淡虛影。二者行動的速度之快,再無第三人可以捕捉到。

烏謬挾怒出手,卻屢發而不中,寧小閑雖然未必打得贏他,但騰挪招架和閃躲的本事實是了不起。這麽百餘回合下來,他眼中仍在噴火,手中動作卻慢了下來。

這女子不似巴蛇那般強橫霸道,一出手就要將敵人逼得無路可走,可是短時間內他是莫要想將她拿下來了。

急怒攻心過後,這個認知很快就隨著他的理智一同回歸。

寧小閑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這也正是她所要達到的效果:只有讓烏謬發覺自己殺不掉她,才能快速冷靜下來。

畢竟,消失在時間裂隙裏的還有一對兒陰九幽兄妹。

觀顏察覺,她的聲音放緩下來:“軍營裏翻天覆地,你不想趕緊回去處理麽?”怪就怪在這裏了,她知道烏謬恨自己入骨,可是“七日談”殺蠻人又快又狠,烏謬向來以大局為重,這回不著急想辦法救人,怎麽反而有空來尋她的晦氣?

她的話果然生效,烏謬的俊面依舊脹紅,眼中的暴躁之色卻稍微減褪了些,忽然道:“把解藥拿出來!”

寧小閑這才結結實實吃了一驚:“什麽?”

完結篇 最終之戰(60)

“‘七日談’的解藥在你手裏。”烏謬狠狠道,“交出來,否則我令你生不如死!”他和這女人之間是新仇加舊恨,再無絕期。

寧小閑更奇怪了:“哪個告訴你,我會有‘七日談’的解藥?”

烏謬的回答很幹脆,卻教她心頭一震:“陰九幽。”

“那人陰險狡詐滿嘴跑火車,他的話你也信?”烏謬慣有識人之能,不會輕輕易易相信了陰九幽。

烏謬擡眸看她,眼中意味難明:“就與你一樣?”

寧小閑面色不變,心裏有如驚雷滾過:陰九幽說得對極了,她手裏是有“七日談”的解藥,千真萬確!

昔年她從巖炭城救走的少年,血液中生出“七日談”抗體。她最後放走了他,卻偷偷留下了他的血液樣本,又進行了無數次反覆試驗。

“七日談”是變種極快的病毒,疫苗當然也沒有那麽容易拿出來。這事情連隱英丹師都不曉得,知情者只有她和長天。

那麽,陰九幽又是如何知曉的?

其實懷柔上人冷心冷情,是真不打算給蠻人留活路的,因此根本不曾留下“七日談”的解藥。甚至他秘密將“七日談”培育了無數代,讓它傳播、生效和致死都越來越快,卻又不在蠻人入侵大陸後立即施放,而是挑揀了神山之役——

只因這是所有蠻人精銳都參與的最後一場大戰,只因他要這病毒發作起來迅猛無倫,一下就將蠻族擊潰,絕不給他們留下一點點反應的時間去研制解藥。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放出“七日談”的時機,一定要快、準、狠!最好能變作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令人唏噓的是,懷柔上人倒是給自己報了仇。

他早將病毒分作幾份,轉交給白虎在內的幾位神境。在他殞落以後,白虎才勒令自己黑山軍施放出來,而當世也只有寧小閑拿得出疫苗,解得掉這種蠻人的致命惡疾。

這其中多少曲折彎繞,都不足為外人道也,陰九幽卻清清楚楚。尤其昔年巖炭城事件,寧小閑很有把握,最後的處理結果只有自己、長天和懷柔上人知曉。

可是她漏算了神魔獄。

陰九幽當時雖被困在獄中,卻有的是辦法獲知外界發生的一切,尤其丹爐窮奇的嘴,一向不怎麽嚴。

她當時可真沒以為陰九幽還能逃脫出去,也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哪知……

這該死的妖人!她心裏狠狠咒罵,臉上卻笑開了:“你這是求人的態度?”烏謬從來以大局為重,就算恨不得生啖她血肉,也不會置國人生死於不顧。

烏謬面色一凝:“你果真有!”

他對陰九幽的話原本將信將疑,此時得寧小閑印證,手上不由得一頓:“何以為證?”

寧小閑從戰局中抽身而出,食、中二指挾著一枚琉璃珠,對著他搖了搖:“這就是‘七日談’的疫苗,我親手研制,實證有效。”

圓珠中封閉著淡藍色的液體,看起來很稠。烏謬冷笑:“數萬人染疫,只這麽一球解藥,不過杯水車薪!”

“濃縮的才是精華,特木罕可就不懂了。”她笑了笑,“這是籍由巨靈炮打入雲層當中,催下來的每一滴雨都是解藥!只這一球,就足夠解救數萬病人。”

“不過麽——”珠子一下不見了,她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好整以暇,“這一回說不定能將蠻人斬草除根,憑什麽要把解藥給你?”隱流制藥向來講究適銷對路,對付這種規模大、發效猛惡的疫疾,一個一個救治顯然是來不及的。數萬人的大軍發放物資的程序有多繁瑣她又不是不知道,可能藥還沒遞到手裏,病人就死了。

烏謬胸口起伏幾次才將怒氣勉強壓了下去:“口說無憑,我怎知那是真正的解藥?”她眼中滿滿都是嘲弄,他費好大力氣才忍住再度出手的沖動。

“在這裏當然無法印證了,不如早點出去?再等下去——”寧小閑嘖嘖兩聲,“就算有百萬大軍也快要敗光了吧?”

烏謬沈著臉道:“這裏是時間裂隙,無論這裏面過去多久,外頭不過眨眼功夫。”

他頭腦果然清醒了,連這細節都沒忘掉。很好,那便還有道理可講。寧小閑真心不想在這詭異之地與他糾~纏,遂後退一步,指著遠方主峰留下的大坑道:“那裏有些異常,想必你有同感。”

巍峨入雲的主峰已經不見了,原地只留下可怖的大坑,面積遼闊又深不見底,仿佛要擇人而噬。兩人的神念早就擴散開來,無遠弗屆,幾乎可以概括小半個神山地界了,然而什麽異常也未覺——除了這個深坑。

神念只要掃過這裏就會被吸入,再拔不出來,因此裏面的情況無人可知。倘若說時空裂隙中有值得一探的地方,非此大坑莫屬。

出口說不定也在那裏。

烏謬往前走出兩步,忽又站定:“就當你手中解藥是真,你要開出什麽條件?”

寧小閑不答反問:“你何時與陰九幽達成共識?”

“就在方才。”烏謬目光不離她身上,“我在先鋒大營中處理‘七日談’疫情,他來尋我,說你手中握有解藥。”

“他要你做什麽?”怪不得陰九幽遲到了,這貨果然不值得信任,明面兒上還要她聯袂阻止陰九靈,背地裏就去找烏謬對付她了。

烏謬扯開一抹陰沈的笑:“攔住你,然後放手而為。”陰九幽明白他和寧小閑之間的梁子,不須多提要求,烏謬也會對付她。

“那就好辦了。”寧小閑打了個響指,“在這時空裂隙中,你我互不攻擊,這是第一個條件,否則那藥物我立即銷毀。其他的麽,待出了神山再提。”

那便是還有其他條件。他就知道這女人絕不會那麽爽快。不過這裏的確不是討價還價的地方,也無法驗證藥物真假,最重要的是方才酣暢淋漓一場戰鬥已經表明他現在奈何寧小閑不得,因此烏謬還是壓著心底不甘,往巨坑方向大步行去。

完結篇 最終之戰(61)

神境的腳程之快自不必說,兩人很快就下到巨坑裏面。

走進來才愈顯其巨。巨坑是個弧度很大的半圓,上大下小,底部越來越窄。兩人沿坑壁往下落去,不久就望見一個黝黑的洞口。

相比巨坑,這洞口實在太小了些,直徑還不到三丈(十米)。

寧小閑趴在坑邊,只覺神念一探進去就被吸走了,什麽也反饋不回。她仰頭看了看烏謬,這人正抱臂沈吟。

有趣的問題:這洞口通往哪裏?

寧小閑撫著下巴:“陰九幽拿著‘寸光陰’到底想做什麽?”

陰九靈打算回溯時光,阻止自己奪取神山封印的鑰匙;那麽陰九幽呢,他又想用‘寸光陰’蘊藏的強大力量做什麽?絕不僅僅是制造一個時間裂隙了事吧?

尤其這家夥恢覆記憶以後變得神神叨叨,行事都無法用常理推斷,寧小閑實在摸不透他的想法。

烏謬看了她一眼。哪怕在這樣詭異的環境中,她也不減靈動,舉手投足間還有不加掩飾的自信。

這才是真實的寧小閑罷?

他沒好氣道:“想知道惟有一法。”邁開長腿,直接躍入了黑洞當中。

這裏就是唯一出路,龍潭虎穴都只好一闖,好在世上能夠難住神境的地方已經不多了。寧小閑吸了口氣,渾身神力流轉,也跟著跳了進去。

……

這未知的洞口看起來深邃漫長,通過卻只用了不到一秒鐘,寧小閑腳下就踩著了平地。

平坦得像用尺子丈量過的地面,放眼望去沒有一丁點兒起伏,又仿若無界。

絕對平坦。

往上望去,饒是寧小閑自負見多識廣閱歷非凡,這會兒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天空微亮,光源未知,卻將這片空間照得纖毫畢現,而寧小閑望見的,竟然是一面又一面棋盤,有些倒置,有些側放,位置千奇百怪,形狀也各自不同,有五角的,有六角的,有多邊不對稱的,甚至還有分作上下兩、三層的,真真應了“奇形怪狀”這四個字。

然而古怪的是,她卻總覺得它們之間有某種難言的緊密聯系,並且每一副棋盤的所在好似都是理所當然。

棋盤上頭都落著黑子白子,有些靜止不動,有些麽……明明無人操控,棋子卻能自行移動。有時候黑子將白子圍了,有時候白子打圍黑子,被吃掉的棋子就會閃爍幾下以後消失不見。

有時候,整張棋盤都不見了。

烏謬就立在她三丈開外,這時忽然道:“我們也立在棋盤上。”

聽聞此言,她才將目光移到足下。兩人正走在一片空曠已極的廣場上,信步百丈還看不見邊際,這裏沒有人,沒有樹,沒有草,甚至沒有石頭、沙礫。地面也不知是什麽材質做成,很平坦、很幹凈,然而什麽也沒有。

這片平地,寬廣得像一個世界。

地上惟一的異常,就是顏色不同,時而純黑,時而純白。寧小閑想飛上天俯瞰個明白,可是走在這裏才發現,自己飛不起來。

任何神行法訣在這裏都不生效。

他們只能在地面行動?她念頭還未轉完,烏謬已經一拳砸在地上。

他的力量何等強橫?就算山川也會被砸出個大洞來。然而這一拳下去,也只激出沈悶的“咚”一聲響,地上莫說連個小坑了,就是白痕都未多出一條來。

反倒是烏謬甩了甩手。

他看起來面色如常,但寧小閑總覺得他的指關節好像很疼?但是得他提醒,她默默將路過的地面圖案在腦海中一塊塊拼湊起來——

黑色的,是線條,橫平豎直,將地面劃分為方格區域。

可不就是棋盤?

她忍不住擡頭去看天幕上的東西。己方二人所立之處,不過也是那樣的棋盤罷?

可是,棋子呢?

她喃喃道:“這裏也不像天道試驗場,到底是什麽地方?”

烏謬不答,看著地上的黑線低呵了一聲:“順著它走,倒是不虞迷路。”

順著直線走,當然不會繞圈,除非他們站在圓球的表面。

可是前方有什麽?

兩人順著直線往前奔行,每一步都能跨出數百裏遠。然而前方依舊空曠開闊得令人心生寂寥。

寧小閑低聲道:“如果真是棋盤,那麽它是有邊界的。”標準棋盤的交叉點是固定的三百六十一個,丈量交叉點之間的距離,就能測算出整個棋盤的大小。

問題是,腳下的棋盤標準嗎?

烏謬嗯了一聲:“我們落在邊緣,這會兒應該快到天元了。”他很早就冷靜下來了,又恢覆波瀾不驚的模樣。

天元,就是棋盤最中央那一點。

她怎麽忘了,烏謬的棋藝比她高深許多,這一點應該早就看出來了。

而後,她就屏住了呼吸:“有人!”

在這麽開闊又空無一物的地面上,想不註意到前方相對而坐的兩個人都很難。

寧小閑瞪圓了杏眼,忍不住驚呼出聲:“長天、神王!”

這兩人不是鬥得天昏地暗麽,還攪得整個世界的法則都跟著亂了套,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更古怪的是,在她預料之中正在打生打死的兩個人,現在卻相顧盤膝而坐,腰板挺直、神態肅穆,皆是傷痕累累。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棋盤。

誓不兩立的兩大真神,居然躲在這麽一片無人知曉的天地裏,正在手談?

就在棋盤邊上,“寸光陰”杵尖頂著地面,一動不動,卻不見陰九幽下落。

她忍不住又低喚一聲:“長天!”

長天頭也不擡,依舊註視著眼前的棋局,仿佛那就是整個天下。

真神的靈覺何等敏銳,斷不可能連她都感知不到。可是長天仿若未聞,連眼珠子都未動一下。

坐在他對面的神王,也是如此。

寧小閑不由停住腳步,瞇起了眼。

“這是怎麽回事!”

她屢見風浪,這會兒立刻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才發現無論是長天還是神王的氣息,自己都無法感知。

倘若閉上雙眼,她甚至感覺不到這兩人的存在。

烏謬忽然伸了伸腳。

他原站在神王身邊,這一擡腿就碰上了兩大真神之間的棋盤,然後——

完結篇 最終之戰(62)

穿了過去。

這個材質不明的棋盤,居然只是虛影!

寧小閑吃了一驚,她最擅於制造幻象,這時居然沒瞧出來棋盤的真假!

如果棋盤是虛的,那麽……寧小閑想也不想,擲出獠牙,果然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神王”的身軀,落到地面上。

兩大真神,並不真實存在於此。

寧小閑忽然一伸手,抓住了“寸光陰”的把柄。

入手實稱,猶有餘溫,緊接著一股不容忤逆的抗拒之力從杵內升起,一下子將她手掌彈開。

“寸光陰”倒是真的。就算陰九幽制造出來的幻象再逼真,也偽作不出神器對外人的斥力。

寧小閑黛眉緊鎖,“寸光陰”幾乎是陰九靈從不離身的至寶,現今神器赫然放在這兒,陰九靈兄妹卻去了哪裏?

就在這時,神王身軀忽然微現搖晃,連臉色都變白兩分。這個變故立刻將三人的註意力都吸引過去。

神王深深吸了口氣,很快擡手,在棋盤上又落下一枚白子。

她註意到,這一次神王換用了左手。

就她所知,皇甫銘可不是左撇子。莫非……寧小閑心頭一動,目光頓時移向他的袖口。

皇甫銘盤膝而坐,手腿都放在桌下,她方才又被心神又被這神奇空間吸引,沒有多留意他。可是這回再仔細端詳,心頭隱隱有股寒氣滲出:“慢著,他的右前臂不見了!”

皇甫銘右邊的袖口,空空蕩蕩!

明明方才還健在的……

此時正逢長天落子。他下棋的姿勢,寧小閑見過不下千百回,實是熟悉已極,仿佛都能聽到黑子落在這塊非金非玉的棋盤上發出的清脆“當啷”聲。

烏謬忽然伸手往右邊天空一指:“看那裏。”

順著他手指方向,寧小閑望見一塊側豎的棋盤上,驀地有黑子也在走動,幾乎是緊隨長天的落子。那個棋局與兩大真神面前那一盤全不相同,乃是白子占了些許優勢。

而後,它邊上的另一塊棋盤也有黑子走動。

緊接著就是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第n塊棋盤上的棋子自行移動!

先前它們獨立懸浮天際,寧小閑只覺古怪。現在它們依次擾動棋局,立刻就顯出了其中難以言喻的那一種聯系。長天每落下一子,就會立刻牽動後面無數棋局的定子,從而影響它們的走向、優劣,甚至是最終的輸贏。這裏漫天棋盤,也不知道有多少棋局正在進行,有時候是白子勝出,有時候是黑子占了上風。

甚至她眼睜睜看著兩個棋局忽然結束,於是消失不見,但是很快在原有位置又開出了新的棋局……

寧小閑神念強大,思維跟隨天空中的棋局移動,雖然每一局勝負各不相同,然而總地來說,這一次流程走完,好似是黑子吃了點虧,白子領先了那麽幾目的優勢?

難不成……?她的念頭還未轉完,就望見長天右肩裂開了一道口子。

寧小閑只覺心頭像是被人狠踹一腳,險些跳起來:“該死!”

傷口很長、很深,雖然沒有血液流出,但同樣沒有愈合的跡象。

這兩人坐得好端端的,一點神通都未用上,結果身上的傷口接連出現。原因當然只有一個:

這就是他們戰鬥的方式,這就是對弈所要付出的代價!

見鬼了,“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烏謬沒有吭聲,盡管他心底隱約有個猜測,反倒有個清脆的聲音代答了出來:“我把它叫法則界,以區別於我們容身的物質界。”

兩人側目,望見又有兩人往這裏徐徐行來,前一人柳眉杏眼、身形婀娜,正是陰九靈;後一人高大魁梧,濃眉大眼,乃是旱魃。

可是她眼中有紫光閃動,因此寧小閑知道掌控這具身體、開聲說話的是陰九幽。

這兩個家夥方才去了哪裏,她望見陰九幽手裏抓著那具小小的沙漏,再要細看,它已消失在他指縫裏。

陰九幽似是知道她的想法,微微一笑:“我出去安置了九靈魂魄再回來。”這個等階的事務,已不是仙人可以參與的了。

那具小小的沙漏,就是進出時間裂隙的鑰匙。

他順手指了指地面,“寸光陰告訴我,這裏是一切規則誕生與運轉之地。昔年神王與天道爭鋒,也在這個地方。”

法則的世界!寧小閑的伶俐一下子跑得不見蹤影。她仰頭望著天幕忡怔半晌,最後才聲若游絲:“世事如棋!”

“可不就是‘世事如棋’?”陰九幽沖她嫣然一笑,“這裏每一局棋,都以上為因,往下為果,具現世間億萬法則!”

世人不過引為譬喻,哪知自己好巧不巧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